也许是对八卦什么的不感兴趣,也许是觉得他们小打小闹折腾什么都无所谓,总之皇帝没有追问细节,陆岑川就大松了口气。
被忽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大跳,直冲到御前来找人,到底是有点儿冲动了。
跟瑞王俩人慢慢往回走,陆岑川没说去接阿越,而是径直进了自家营帐,招呼瑞王坐下之后,也不走什么弯绕,直接到,
“你之前说尚大人想相看席三做女婿,是给庶女相看吗?”
瑞王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席三就算立下了顶大的军功,也不堪匹配尚书家的嫡女吧?”
礼部尚书的嫡女,尚阁老的嫡孙女儿,配个皇子王孙都有富裕,凭什么浪费在席三身上啊?
陆岑川:“……”
好吧。
打从听说尚大人有把自家女儿嫁给席三的意思,还为此给席三铺路,叫他轻易就在京城补了实职,陆岑川就下意识的觉得是嫡女来着。
或者说,她一直对庶出没什么概念,甚至在苏谦之前,庶出对她来说,仅仅是一种遥远的定义。
听过,理解,但毫无真实感。
她所生长的大环境,所谓家庭,就是一夫一妻跟他们的孩子,除此之外如有并存,都叫做小三儿,都叫做非婚生子女,或者通俗一点,叫做私生子。
谁能想到尚大人是要用一个“不是他跟妻子生的”、“合情合理合法的”、“ 其他”女儿,去跟席三联姻啊?
真是完全想不到。
默默的消化了一会儿这个内容,陆岑川打听到,
“好久没问了,所以那个婚事现在已经定了吗?”
当时瑞王说是尚大人在为女儿相看席三,陆岑川联想到这年代冗长的订婚步骤跟婚前准备,既然还只是在相看的阶段,后续变数极大,就没想要做什么免得打草惊蛇。而刚刚听两位尚小姐的说法,这婚事大约是要作准了。
瑞王听她这么问,反应过来,
“你刚刚是见到尚家小姐了?”
陆岑川点点头,不但见到了,还一气儿见了俩,遂把在膳房听到的事情说给瑞王听。
瑞王听完,抓住了一个与陆岑川不同的重点,
“尚家的嫡小姐很在意你?”
“什么叫很在意我?是很在意那个流言好吗?”
不要在提起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的时候,用任何简称可不可以?
特别是联想到那些流言之后引起的误会,真是叫人不开心。
陆岑川强烈抗议,瑞王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只略作沉吟,没再说这个,而是转口到,
“你问起尚家这门婚事,是因为见了尚小姐,想要阻止?”
她对妇孺向来优容,从前只是听说也就罢了,如今见了真人,很有可能就心软下来,不忍再有人去跳席三这个火坑。
“阻止?”
不,没有。
陆岑川摇了摇头。
她拿什么阻止?
在头一次听说尚大人有意为女儿相看席三的时候,不得不说,陆岑川确实有一点儿为尚家的女儿感到惋惜——只因父亲的野望就要被拿来联姻,觉得女子何辜。
但这不是因为联姻的对象是席三,而是因为“联姻”这个行动本身,席三不过是叫陆岑川更觉得可恶的增幅器罢了。
诚然席三确实是个人渣。
但她现如今所能做得,最多不过是把席三的过往揭露,还得细细谋划,免得得不偿失,而最终的结果,能不能逼得对方承认都不好说。
可是,就算顶着抛妻弃子这样的名声,对于席三的婚姻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没有。
尚小姐这门婚事,只有尚大人才能左右,别人谁都不行。
不管这个席三是不是个人渣,也不管那个“人渣”是不是席三。
“这么一想无父无母也挺好的。”
陆岑川大言不惭到。
瑞王啧了一声,叫她不要信口胡说,不当着阿越真是什么都敢讲。
陆岑川拱手告饶,请他千万不要打小报告,彼此都当这个话题没有说过。
砍掉一段不合时宜的对话,瑞王不再把话题放在叫人倒胃口的尚大人身上,而是对陆岑川说起了席三的近况。
陆岑川:“……”是什么叫你产生了席三不倒胃口的错觉?
“能轻易搬动的棋子,为什么会倒胃口?”
陆岑川:“……”你赢了你赢了。
说起席三,这人进京之后简直一帆风顺。
作为头一批回京的武将,在无数同僚之中被尚大人看中,多少人在他前面论资排辈儿,偏他一回来就补了个实职,入朝为官了。
不仅如此,还直接补进了五城兵马司做正六品的指挥使,官儿虽然不大,但管的东西极多,做好了能是个承上启下的人物,升迁也极为方便。
“所以他做得怎么样呀?”
这才是陆岑川唯一关注的问题。
结果瑞王竟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陆岑川到,
“你见过他吗?”
“我为什么会见过他?”陆岑川莫名其妙。
“以职责所在来讲,他就是管你常在坊城隍庙那一块儿的指挥。”
陆岑川:“……”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五好商贩,跟分管自家店面所在区域的官差当然是比较熟悉的,没打过交道也打过照面。尽管现下这些事都不用陆岑川亲自去处理,不过她还是努力的想了一想,不太确定的说,
“我记得城隍庙那一片儿……是一位姓唐的指挥在管啊。”
认识唐凤之后,陆岑川还特意提起过,然后得知两人有什么远亲来着。
“那就对了。”瑞王含笑点头。
陆岑川:“……”
行吧,知道他过的不好,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不过,
“我一直以为席三离我挺远的,原来竟然这么近?”
她这大半年,来来回回不知道在城隍庙走了多少趟,
“而且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我吗!?”
如果一早就被席三盯上,陆岑川大约会十分不爽,但听说离得这么近,竟然还没有被注意到,陆岑川心里就更加不爽了。
但无论席三眼里有没有夏家人,陆岑川心里总之都爽快不了就对了。
瑞王好笑,对她这心态不置可否,只到,
“这回回去,他大约就要注意到你了。”
陆岑川啧了一声,把对席三的不爽团吧团吧扔到一边儿,
“你说得对。”
因为回京之后,陆岑川就要去见太后娘娘了。
陆岑川进入战备状态的时候——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但席三确实将陆岑川的情绪调动到了高度的戒备之中,哪怕他本人此时根本还没有出现。
但这点其实很好理解,毕竟对于席三,陆岑川从来就没有放松过。
无论是这个人过去做过什么,现在正在做什么,将来准备做什么,席三这个人本身,就是叫陆岑川十分警醒的存在。
也许以后随着阿越长大独立,慢慢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来处理各种麻烦的时候,陆岑川会放松下来。
然而那也难说,不过总之,不会是现在。
陆岑川进入戒备之后,就老是不自觉的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最好能够快速推进事情的进程。
可她心里虽然这么急切的期望,也知道有些事确实也是急不来,所以只好用手边其他的事情来进行一个替代。而无论是本体还是作为替代的事情,快,更快,尽一切可能的快,需要尽快处理、正在快速进行,就可以有效缓解她精神上的焦虑。
用行动的紧张换内心的安宁,总比魏衍那时候,束手无策脑补到几乎被害妄想症发作要好得多。
所以在等待瑞王安排她跟太后见面的空隙里,陆岑川把新店的各项事宜,埋头又做了一遍梳理,成果是几乎把过往的布置全都颠覆,之后,毫无预兆的开业了。
宣王接到陆岑川亲手送出的会员卡的时候,心里是懵圈儿的。
会员卡的材质果然是鬼国嵌,釉色靓丽做工精良,花样也是好看得不得了,但凡是个识货的都要眼前一亮——毕竟哪怕已经破解了烧制的法门,鬼国嵌如今在大祁依然是稀有的宝贝,看见了品质这样绝佳的成品,当然是要惊艳一下的。
然而也就是惊艳一下,普通会员卡不过是个寸许大小的小圆牌,画面精而细,造型巧而轻,拿来当个扇坠儿正好,配个再大一点儿的东西,本体都要看不见。
受制于体积,得到的瞩目必定也就有限。
随着会员卡附上的还有两张宣传页。
宣王完全不知道宣传页是什么,但陆岑川能解释给他听呀。
总共两张宣传页。
一张是新店开张的广告。详细写着此店什么时候开业、具体的营业时间、提供什么娱乐项目、包含怎样的吃喝茶水等等,甚至还列举了许多活动,告诉要来的各位客人,可以在这个很有些不一样的店铺里做些什么。
另一张是店面活动的宣传。注明了活动的主题跟已经确定参与的人员,列出了几样届时将会展出的作品,诚邀更多同好共襄云云。
本来就有些懵圈儿的宣王看过这宣传页更迷惘了。先不说这店里的第一个活动的主办方,为什么写着一些他很熟悉的中二少年的名讳,只说手里这宣传页。
这纸,多么韧,多么白;这墨,多么利,多么滑;这色彩,多么艳,多么鲜;这画……
宣王又摸了一把,都不敢置信面前摆着的是一张印刷品而非手写品,赞叹之外满满都是惊讶,甚至拿起两张相同的对比了好半天,
“我的妈呀你这……宣传页?”
他虽然知道敛星斋是用了全新的刻印方法,所以无论是排版还是印刷都比从前简单也快速得多,也听说敛星斋刻板套色很有技巧,使市面上现在还流行起了几本全彩的画册。
但是,这几样成果的结合,
“印得也太好了吧!?”
而且是不是太浪费了!?
听着一个喝白水都得叫京外山泉往家里送的小少爷说自己浪费,陆岑川都懒得反驳他,只翻了个白眼儿,慢条斯理的叫他冷静一点儿,之后才回答到,
“你醒醒好不好?”
只不过是选了不会用来大量印书的上好纸张,做了个与往日不同的折页排版,又刻了一套飘逸些的字体罢了。无论是刻画还是套色之类都是现阶段很熟练的工艺了,到底有什么好惊讶的?
而且,
“我好歹也是敛星斋的东主之一,我点名要的东西还不给我好好印,它是想上天呀?”
何况她亲自排版设计,拿去给敛星斋的师傅们不过就是依样画葫芦,还只印了两三百张,简单得不得了,根本没费多大劲儿。
并且,她还付了钱呢!
被陆岑川噎了一口,宣王咳了一声淡定了些许,还是拿着那张宣传页翻来覆去的多看了两遍,才回到主题,拿起给他的那块儿会员卡。
哪怕不提作用,光凭外表也真是够好看了。
陆岑川给宣王几人准备的所谓终身会员卡,不仅仅是功能,从外形样式就跟普通年卡有很大的不同。
因为无论怎么个名称,终身卡其实就是用来方便亲友出入的一个凭证,连谁会得到都非常的明确,所以不但同套的流苏珠串都配好,绳结都是陆岑川已经打好的,即刻拿来佩戴也不显得突兀。
用心程度高下立判,跟光秃秃放在盒子里的小圆牌(普通年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宣王把这鬼国嵌握在手中摩挲了两下,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做会员制,但以他的见识,是知道有一些人,开店并不对外开放,只允许限定范围内的人员出入的。
不过这种店一般不是别有目的,就是不为挣钱,他觉得陆岑川跟这两样都不沾边儿,就不知这信物是何意了。于是问到,
“所以你给我这个是?”
做个生意还不广迎天下客,不会真的还要限定客人身份这么虎吧?
见宣王爱不释手,显然对这挂配的样式还算满意,陆岑川就给他解释了一下自家新店的营业范围跟会员制的概念。
宣王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听了陆岑川这会员制的经营方法,并没有像丁艾那样担心入不敷出,反倒是眼睛一亮,问她寄售如何分成,场地又出不出租,还有,像中二少年策划这种聚会的活动,承办起来需要多少花销。
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他这样有眼光又嗅觉敏锐,陆岑川当然不会藏私,两个奸商嘻嘻一笑,头碰头算起了怎样最大化盈利来。
他俩本就性情相投,聊起挣钱这个共同爱好更是停不下来。从中午一直说到阿越要放学,陆岑川说该去准备晚饭,宣王在留下蹭饭跟回自家王府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后者,才意犹未尽的收起了话头。最后宣王还问到,
“你这样等于是把消费目标……”
好朋友新鲜词汇特别多,怎么办呢?学呗!
“就专注在了少年人身上,是不是有点儿亏啊?”
宣王自己年纪也不大,但像他一样能随便花钱的又有多少?就很担心陆岑川只着眼于年轻人,这个年费会员会卖不出去多少。
陆岑川倒并不担心这个,
“价钱定得其实并不高,”
以京城整体的消费水平,跟她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纨绔子弟们平日的花销来看,陆岑川定的真是一个良心价了。虽然打眼看去有些贵了,但想一想可以平摊到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上去,每天那一点点又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而且小孩子们咯~”
她挑眉着对宣王眨了眨眼,
“凭什么别人有而我没有?”
别人能带人,我凭什么是被带的那一个?
为了这一口莫名其妙的不服输,区区几百两,实在不在京城这些熊孩子们的话下。
且新店开张还打折呢,只要二百三十三两就能乐享全年,看起来就更划算了有没有?
“嘻~”
宣王:“……你这个表情好欠揍哦。”
笑声也是,嘻什么嘻。
完全忘记不久之前两人还并头贼笑来着。
说完这个,陆岑川又叫宣王别忘了把两个普通卡替她送给苏家姐弟,算是上一回的谢礼,也是一个善意的信号,如果苏家姐弟愿意,双方就可以趁机走动起来了。
宣王点头表示一定传达,不用陆岑川送,直接把新得的鬼国嵌挂在腰间就出门了。
跟宣王不同,瑞王接到陆岑川送的会员卡的时候,首先关注了一下新店开业的日期,
“怎么你这个活动还跟开业不是同一天?”
陆岑川给他送宣传页不过是出于成套的习惯,都没指望他看,哪能料到他还关注日期,就给解释了一下,
“唐凤他们一堆人,就算是平时说话也乱糟糟的,哪能跟我开业一天?”
不是把好好儿的开业都搅和了吗?
瑞王:“……”
他拿起活动宣传页又仔细看了看,果然在各种粉饰太平故作严肃的辞藻之下,体会到了中二少年们躁动的心。可惜主办方一栏除了唐凤就没有他知晓的名讳了,不然还能更进一步推测一下这个打着“切磋文章”旗号的聚会,到底都讨论些什么。
作为承办方的陆岑川要笑不笑的给他解惑,
“还能是什么?”
中二少年们一直滞销的话本子呗!
说起来这个活动,虽然陆岑川本意也是挑一个能够引起小少年们兴趣的项目来做首发,但最终成为滞销话本交流会,还是中二少年们自己争取来的呢。
她跟何云远的合作并没有避着外人,还给何云远出了个主意,叫何云远跟授业局协同,把一些重复劳动教给授业局给他打下手的匠人们来做。这样一来解决了产品需求量大人手不足,二来解脱了何云远不用那么辛苦事事亲力亲为,三来授业局从技术、人才到收入都得到了好处,可谓一箭好几雕,各方都高兴。
于是何云远为了完成陆岑川的订单,跟之后能有更多有意思的作品被摆出来售卖,就正大光明的整天泡在授业局的工作室里,还三天两头教导手下的匠人们做些此时十分稀奇的大小部件。
组合起来的酒山之类已经被陆岑川搬走了,没能组成成品的更多,还有授业局官方的加入,动静自然小不了。加上他一直孤芳自赏的小爱好终于不再遮掩,不但不再遮掩,更能被人承认,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畅销技术,打听的人就有点儿多。
别人知晓了前因后果的感想暂不必说,中二少年们内部,在打听之中就有许多人被陆岑川“掌钱的人说话最硬气”这论调洗了脑。了解过他们两人的分成方式之后,一时间没什么正职更没所谓进项的中二少年们,就都琢磨起了自己有什么能叫陆岑川代理一下的。
亏了不过是几个寄售的小钱,可是万一卖出去,那不就赚大发了?
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关乎着中二少年们的面子。
顿时从不务正业跳转到了自食其力的频道,哪怕并不能被称作什么青年才俊,也能挺直腰杆出来浪了不是?
他们花得可是自己挣的钱呀!
中二少年们顿时就绞尽了脑汁,曹岩还遗憾过陆岑川的店里为什么不能寄卖活物,被小伙伴儿们“你舍得卖马了?”的哄声挤兑了回去。
不过曹岩还算是有能拿出手的东西,只是不合适而已,像秦安这种的,就只能在旁边抓耳挠腮了。
总不能当街头卖艺那样,叫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吧?小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最终头一个迈出这一步的,是唐凤几个写话本子的小伙伴儿。
有先前认识的人情,寄售的东西又跟店里没有定位上的冲突,陆岑川当然乐意接受这找上门来的生意。
而从单纯的寄售,进一步变成展售活动跟同好交流会,这就是陆岑川身为老板,急顾客之所急,想顾客之所想,乐于为顾客分忧解难,献出的一份义不容辞的力量了。
上一回见面请教怎么排版才能叫人眼前一亮跟如何成为热门畅销书的技巧,陆岑川说话做事态度温和条理明确,愿意倾听他们的烦恼并真心实意为他们解决问题,很容易的就得到了中二少年们的好感。所以这一次,当陆岑川说还有能更进一步推广他们话本的手段的时候,小少爷们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然后陆岑川说包场宣传会比单纯寄售要多出一点钱,小少爷们就说没问题,小意思,买买买。
一拍即合。
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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