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星君,竟然是你?”
星华俯身,神色莫名地望着魏延灵的面容。方才她在青楼外并未多做留意,只觉有些眼熟,如今细细端详,此人的确与被贬下凡的司命星君长的一般无二。
真巧啊……
“什么?司命星君?是他?嘶~”
有莲不敢置信地瞪着魏延灵,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从星华怀中蹦出,化作原形,竟当场向着魏延灵跪拜,行三叩大礼。
“哎,不是,你……”
星华哭笑不得地望着有莲虔诚无比地拜了三拜,这才挥手将有莲以星力托起,无奈道:“有莲,你为何要跪他?”
“华,若你所说是真的,司命星君在凡间的传说中可……可是……”
有莲偷瞧了一眼魏延灵,又赶忙移回目光。
然而星华却轻哼一声,目光移向魏延灵:“你要说的,可是他是为天上尊贵无比的司命星君,执掌天下千千万万凡人的运数?那我告诉你,只要你跟了我,我便不会让这天上天下任何神仙,仅仅凭借一本薄薄的运簿,便能主宰你的命运!”
“华,我知道,但……”
有莲噤声。
星华却并未再理会她,而是瞪着魏延灵,喃喃自语:“仙界那因果轮回之盘果然不甚靠谱,竟把你丢到了受三妹影响而气运大乱的凡间。此事我还原本还让星歌帮着照看一二的,如今倒好,还要我亲自……”
星华说着说着,忽然猛地转头瞪着有莲,那眼神犹如饥不择食的饿狼瞧见了鲜嫩肥美的白兔。
有莲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甚是不解。难道方才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得这尊大神……哦不,星辰不悦?
然而还未等有莲胡思乱想几息,却见星华似自嘲般摇了摇头,一声轻叹消散在半空中:“要照顾三妹,又要带着你,每日心惊胆战生怕气运有失不说,如今还添了个司命星君这小家伙,唉,我还真是个天生劳碌的命啊,罢了,罢了……”
星华沉默半晌,忽然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脑袋靠在了有莲肩上,素手拂过有莲柔顺的发丝,一双星眸中神色迷离了几分,喃喃道:“有莲,若你是白雪,那该多好啊。至少,还有个熟悉的神仙能陪我说说话……”
有莲身子一僵,神色呆住,却无言以对。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华”始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舒华贵气和淡漠,即便和星黎吐露心声,即便对她和善以待,那种贵气与淡漠之情却依旧不减。
可如今倚在她肩上的星华,哪有半分“冷漠”“贵气”的影子?倒像是一凡人女子在和自己的闺中密友抒发苦闷之情。
“咳咳,华,你清醒点……”有莲手无足措地试图将星华推开,很是不解:“白雪……是谁?”
星华苦着脸,无奈地一笑:“有莲啊,你为何要现在就要唤醒我啊!白雪她……白雪是我在青丘之国的闺中密友,九尾天狐一枚,已经数万年未见了。方才看见你,我就想起那时……咳咳,真想像从前那般,一盏清茶,笑谈古今,抑或一壶浊酒,大梦浮生……”
“嗯?酒?”
言及此,星华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瞬间抽回缠于有莲腰间的手,直起身,眼神郑重,望向魏延灵手中的酒杯。
“先不说那些了,有莲,你也曾混迹凡人江湖,想必对凡世中的毒应该有所了解才是。”星华一指那酒杯:“你看看这酒中可有毒?”
时光停滞,那酒杯中的琼浆玉液也波澜不惊。星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荧光闪烁,酒液倏忽摇晃起来,浓醇的香气宣发而出。
有莲定了定神,便以指甲蘸取几滴,放于鼻下细嗅,眉头却是渐渐皱了起来:“嗯……这……毒倒是没有,但这酒里竟混有玉芝散。”
“玉芝散是什么?”
星华眉间微蹙。
有莲将那杯酒端起,一边端详,一边说道:“华,你有所不知。玉芝散是由无生界北地极其罕见的天材地宝“雪灵芝”研磨制成的江湖疗伤圣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一两价值千金。但正所谓过犹不及,若是在身体康健之时还服用此药,不多时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这下毒之人可真是大手笔呀!”
说罢,有莲颇为意外地望向星华,疑惑道:“华,你怎知这酒中有诡?”
星华冷哼一声:“司命星君为天上主运数之仙,即便被因果之盘丢到凡间渡劫,也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子弟,非富即贵。而方才廊内那一队黑衣死侍动作行云流水,武功甚为高强。这么偏僻的一间青楼,能让某些势力派来一队训练有素的死侍,还能为了谁?自然是为了身前这三人。至于酒中之毒,哼,如果毒起作用了,那些黑衣死侍便是收尸者,如果不起……”
星华眼神冷冽,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有莲也自然明了她意,问道:“那……华,现在怎么办?”
“毕竟司命这小家伙,也是因我和那不知所踪的玄冥上神才被贬入凡尘,如此我救他一命,就当作偿还之前欠下的了,也算不上扰乱凡人运数。有莲,你暂且先回来吧。”
星华心中已有定计,将有莲纳入袖口,那杯“毒”酒也一并放回司命手中,略微一笑,轻声道:“好戏,开场喽!”
啪!
一声轻响,时光,流转。
靡靡的丝竹之曲,春声悠扬,不绝于耳。青楼于寂静中重生,男人们熄烛落帐,醉倒温柔乡。
魏延灵,陈颂风,阮罗,以及几个风尘女子也各自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祝酒的祝酒,欢饮的欢饮,可还未等他们做完,便瞧见了厢房中“凭空出现”的星华。
“你……你是何人?你从哪里蹦出来的?”
首当其冲便是魏延灵,他的身子骇然后仰,手中那“毒酒”一晃,愣是撒了大半杯。陈颂风、阮罗和一众风尘女子也是大惊失色,丝竹管弦皆止,一动一静之下,整个室中仿佛又经历了一回时光静止,只不过这回,并非星华所致。
“老身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身喜欢喝酒。这位兄台,老身看你手中的酒就很不错,不如拿来孝敬孝敬我老人家?”
说罢,星华诡异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魏延灵手中夺过了那酒杯,在几人呆滞的目光中,将那剩余的半杯“毒”酒一饮而尽。
“啊,好酒,真是好酒。不愧是疗伤圣药玉芝散,喝的我老人家都要升仙了呢!”
星华长舒一口气,将酒杯“呯”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她仍然戴着防风面巾,一袭男装,笑眯眯地环顾众人:“几位之中哪个高人在酒里下毒的,不站出来解释解释?”
“下……下毒”
在场众人被星华此举弄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唯有一风尘女子面上闪过一丝隐晦的慌张之色,这些皆被星华看在眼中,但她并未指出,继续笑眯眯地说:“哎呀,我这老人家呢,素来不喜欢下毒这等阴险手段,正大光明地打一架多好啊!这位兄台,你这毒酒我老人家帮你喝了,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
“三”
星华伸出三根手指。
“二”
她收回一根。
“一”
“闪开!”
雪亮的寒光划破长空,数只箭矢自包厢外飞射而来。星华瞬间抽出长剑,手腕翻动之下,应化成圆,将所有射向那三人的飞箭尽数挡住,几乎同一时分,走廊中的黑衣死侍察觉屋内人未死,便强行破门而入,明晃晃的长刀自半空轮圆,便要向着星华巅顶砍去。
“当啷!”
金铁交鸣之声划破虚空,星华化为一幻灭虚像,于刀光剑影中翻飞挪腾,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剑入如羿射九日之落,剑出如群帝骖龙翱翔,其姿天成,瀏漓顿挫,一舞剑器动四方。
百星华月剑诀初试,黑衣死侍涌来,却被星华以一己之力格拒于外,不得前进一步。碍于凡间气运,星华也未曾下死手,只是以剑背拍晕了数个死侍,便被团团围住。而那些死侍的目标似乎也非常明确,陈颂风、阮罗以及那些尖叫着的风尘女子他们竟不管不顾,无数刀剑横立,唯指向星华与魏延灵。
“哎呀呀,想围攻呀?以多欺少可非好汉哟。”
星华长剑横立,面巾之后却满是轻松笑意,就仿佛这些黑衣死侍不过是些不成威胁的蝼蚁。而魏延灵被她护在身后,也抽出了自己佩剑,目光却一直愣愣地停留在星华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魏兄,各……各位大爷,我们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打,慢慢打啊。”
阮罗、陈颂风与一众风尘女子慌慌张张夺门而出,作鸟兽散。黑衣死侍也并未阻拦,包厢中唯余星华与魏延灵。
俗言道:“患难见真情”,可事到临头,阮罗和陈颂风那两个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面对寒光凛冽的刀剑,唯余两股战战,当场认怂。反倒是对风月之事敏感脸红的魏延灵,镇定自若,横眉冷对。
“诸位难道真想以多欺少?不会吧。”
星华一边用言语拖延时光,一边在包围之中慢慢挪至包厢中央的长桌边,其上放有数个彩盒,似是那些风尘女子作补妆而用的脂粉盒。
“既然如此,那就……”
星华瞥见,左手一扬,瓶罐彩盒纷飞而起,其中所装的各色粉脂在室中轰然炸开,桃红且粘腻的迷雾四散而起,遮住了那些黑衣死侍的视线。
“快走!”
星华拉起魏延灵便向门外冲去,却不知在一片混乱中,某个死侍的长刀恰巧刮到了她束发所用的发冠。长发披散而下,乌黑之中闪烁着星辰银光,似锦缎般柔顺飘逸。
她是个女子?
星华的容貌被面巾所遮,看不真切,然而回眸顾盼之间,那抹惊鸿照影却在不知不觉间深深映入了魏延灵的心中,让他为之惊艳不已。
一路冲出二层,一层众女还不知楼上发生何事,便见一身男装却长发飘逸的星华拉着有些呆滞的魏延灵下来,还嬉笑着迎上去,却被她纷纷以长剑挡在身外。
星华持剑疾步跃至老鸨身前,老鸨见势头不对尖叫出声,却被她硬生生以剑背拍了回去。星华咕哝一声,实在受不了老鸨身上的粉脂味,便将身上的一袋碎银以剑尖挑过去,说道:“哝,这是打坏了你们青楼的赔偿,这位公子我就带走了,不送。”
言毕,她猛地吹了一声口哨,星宿的虚影在她额前一闪而逝。
“咴咴!”
欢快之声响彻青楼大堂,一匹洁净无暇的白马自楼外破门而入,身姿轻盈,双眸明如稀世珍宝,闪耀着星辰辉光。
“好久不见,小星。”
星华帮着小星捋了捋额前的毛发,而小星雪白的头颅探来,亲昵地在她手掌上蹭了蹭。这是他们之间的专属问候,距离上一回如此,已不知过了多久。
问候毕,星华飞身上马,如一团洁白的云霞流过,风姿飒然。一袭白衣的她眉眼含笑,左手伸向魏延灵,轻声道:“你来不来?”
如此情形,由不得魏延灵多做思虑。他亦伸出手,被星华拉上马,那柔软的触感,又令他心中一荡。
“坐稳了!驾!”
小星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骑绝尘。
飞驰至闹市,想来黑衣死侍也不敢在此动手,魏延灵便在路人异样的眸光中翻身下马。魏延灵伸手长揖,深谢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延灵斗胆,敢问姑娘芳名,高就何处?”
“姑娘?哎呀,被你发现了。”
星华这才留意到披散下的长发,赶忙胡乱盘起,轻咳两声,故作深沉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本是萍水相逢,既然延灵兄安然无恙,你我之间也算是两清了。”
“驾!”
说罢,星华口中声起,就要离开。然而魏延灵却高喊道:“姑娘留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望姑娘留下一言半语或是信物,若日后有能帮到姑娘之处,延灵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报答?本姑娘不需要你报答什么,免了。”
星华却摆了摆手,并未给魏延灵多言的余地:“你与其想着怎么报答我,不如想想你为何会被那群训练有素的死侍追杀,才是正途!”
“告辞!驾!”
星华绝尘而去,风驰电掣。在魏延灵眼中,那一骑白衣白马顷刻便消逝在长街的尽头,这位对她有救命之恩的女子仿佛从未在世上出现过,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
临近皇城,星华与小星这才放慢速度。入巷口一无人角落,星华下马,与小星亲昵片刻,便将他放归虚空之中。而自己则容貌一闪,重新变成了那凡人鸿渊的模样。
有莲自她怀中浮现,却是由衷赞叹:“华,你果然不愧为天上神仙,剑法真的是出神入化!”
“过奖,过奖。”
星华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说道:“有莲,你现在嗓音也不像从前那般古怪了,倒是不必总是待在我的袖中。我现在身份为这灵国将军,身边还缺个侍卫,不如你也女扮男装当个侍卫如何,毕竟以你的武功……”
“不,华,不必了,我当个侍女便好。”
有莲却连连摇头。
星华一愣:“侍女?那岂不是委屈你了?”
“没事的,华,我早已厌倦了杀戮,当个侍女,也许就能远离这些吧。”
“那好。”
星华遂领着有莲走入皇城之中,一路无话。
…………
是夜,天空飘起了些许小雪,星黎安卧于揽月居中,小炉雪夜合衣睡,恬静更三分。
“吱呀”一声,木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星黎慵懒地睁开一只眼眸,看清来人,淡然道:“长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长姐今日在青楼差点被人砍了,当然要来!”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在室中响起:“三妹,你那如意郎君在否?”
星黎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夫君不在。不过长姐你说什么?青楼?”
此二字倒是让她清醒了几分,惊诧地出言问道:“长姐你……去逛青楼了?”
“唉,这事挺难解释的。”星华揭开防风斗篷,在室中桌边坐下:“我今日外出逛了逛,却发觉天上司命星君……”
星华将前因后果同星黎详述了一遍:“……,便是如此,魏家在灵国应是个不小的家族了吧?”
“魏家?”星黎略微打起几分精神:“的确,魏家世代为官,算是一品贵族世家了。这魏家继承人叫魏延灵,我也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不过还真不知他是司命星君转世。”
言及此,星黎忽然眉头一皱,直起身正色说:“长姐,会不会是那些魔族的余孽得知了魏延灵乃是司命星君渡劫之身?从而……”
星华静静思量,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片刻,摇了摇头:“不,罪仙被投入天机因果之盘和那些正经渡劫的神仙不同,是无法直接得知渡劫之处的。更何况司命星君貌似也并未与魔族有什么过节,反正魏延灵死了也不过是回归仙界,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过言及魔族,你之前在此界也发展出一不小的势力,你可查清他们究竟在此界搞什么名堂?”
“长姐,此事蹊跷甚多,小妹不敢妄加论断。”
星黎严肃起来,话语中充满了对魔族的厌恶:“二哥因须弥真境破溃,那缕星识早已回归本辰域,距今半月有余了。在这半月的时光中,小妹几乎动用了丰罗国、南陈国和灵国所有已经掌控的江湖门派与官府势力,这才获得了一些蛛丝马迹。”
“哦?说来听听。”
“魔族在凡间经营,自然也并非只在皇宫。他们暗中成立了一名曰:‘尊极会’的江湖组织,此组织在魔族战败之际未能及时将搜罗来的典籍销毁,留存下的典籍经过比对,发觉这其中有一地名出现的次数较多。此名所对应之地应是魔族花费了极大力气所寻觅的那处秘境,而非先前猜测的星族旧宫。”
“什么地名?”
“云梦泽”
云梦泽出场,本书以现实世界为背景的部分也即将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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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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