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江一中的高二理科班,是按入学成绩排的座。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应旸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理科三班”,顺着往下看——第五个就是自己的名字,他松了口气,又扫了眼同班名单,大半是原来高一就认识的,周驰和林见清的名字赫然在列
“旸哥!怎么样?”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是周驰
“三班,你呢?”
“必须三班啊!咱仨老铁,拆不散的!”周驰乐了,又朝不远处招手,“见清!这儿!”
林见清安静地走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对应旸笑了笑:“同班就好”
“太好了,”应旸说,“以后作业靠你了”
“靠你个头,老子也在呢”周驰不满。
“就你那数学,靠你不如靠猜”应旸损他,又问林见清,“看座位表了吗?”
“诶?不是啥意思啊?”
“还没,人太多”
他又看了眼后座的名字
温辞野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一认识的人,没印象 ,应该是别的班分过来的吧。
“你后座谁啊?”周驰凑过来看,“温……辞野?这名字有点装”
“对对对,你名字好听,周驰,跑车一个”应旸回怼
“跑车怎么了,多帅”周驰又探头看自己的位置,“我靠,我在第一组,跟你隔了条银河!”
林见清微微皱眉:“周驰,你小点声。”
“我伤心啊——”
“……”
三人说笑着走向新教室,高二的教学楼是前年新建的,理科三班在四楼东侧,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闹哄哄的。,熟识的聚在一起聊天,不认识的各自沉默。
应旸找到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塞进抽屉,抽出纸巾擦桌子。后座还空着,桌肚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林见清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一个过道,她回头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整理新课本。
周驰则隔着大半个教室,朝应旸挤眉弄眼,被后排的女生瞪了一眼才消停。
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班主任老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四十出头,教数学,表情严肃,但眼神不算凶。他敲敲讲台,教室里渐渐安静。
“咳咳咳……点名,到的答到”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点到“应旸”时,他扬声道“到”,声音清亮。点到“周驰”时“周驰”“到————”那家伙故意拖长了调子,惹得一阵低笑,被老陈瞪了一眼。
点到“温辞野”时,无人应答。
老陈抬头看了眼后排的空位,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继续往下点。
第一节课是英语,后座依然空着。课间,周围几个男生凑过来聊天,都是原来班上玩得好的。周驰也蹿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温辞野的空位上。
“这哥们面子够大啊,开学第一天就旷课?”周驰晃着椅子。
“可能有事吧”应旸说。
“有事也得请假啊。”周驰不以为然,又换了话题,“哎,晚上网吧,去不去?”
“到时候再说”
第二节课物理,后座还是空的,物理老师是个喜欢拖堂的小老头,下课铃响后还讲了五分钟。等终于放学,教室里瞬间沸腾。应旸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又看了眼后座。
“走啊,吃饭,饿死了”周驰拎着书包过来催。
“来了”应旸起身
下午两点零五分,应旸走近教室就看到上午没有来的人安静的坐在那里。
坐下后应旸微微翘着凳子,心不在焉的听着物理课,
后桌的人正在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连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那声音太有规律,以至于应旸在走神时,开始在心里默数它的节奏。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应旸。”物理老师敲敲黑板,“这道题,你上来试试。”
教室里有低低的笑声。应旸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响声。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题目是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题干长得像篇小作文,他读完第一遍,脑子里空白。
粉笔在黑板上点出个白点。
“洛伦兹力……”他写下公式,然后卡住了。右手边的辅助图该画什么?左手边的受力分析怎么做?台下有人小声说话,他听见周驰在后排嘀咕“选B啊兄弟”
汗从鬓角渗出来。
“哎…有没有同学知道怎么做”
“嗯……就那个那个温辞野来,来上来,教他怎么做”
温辞野来到应旸的身后“辅助线可以加在这儿”带着茉莉味的洗衣粉味,钻进了应旸的鼻腔中。
应旸回头。
男生从他手里接过粉笔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这里”男生用粉笔在应旸画的图上添了一条虚线,声音压低“用参数方程重新设”
他的手指很长,关节分明。粉笔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唰唰几下,复杂的公式被拆解成简洁的步骤。应旸愣愣地看着。
“所以最终感应电动势是BLv。”男生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把粉笔放回槽里,转头看向物理老师,“对吗,老师?”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点头。
男生转身下台。应旸还站在原地。
“发什么呆?”周驰在下面用口型说。
应旸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下了台。坐回座位时,他听见后桌椅子又被轻轻拉开,那阵沙沙的书写声又响起来了,节奏都没变。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铃打响时,教室瞬间活过来。
“可以啊美女!”前排的女生转头,笑嘻嘻地拍应旸的桌子,“差点以为你要栽了。”
“啧,不要乱说”应旸笑骂,从桌肚里摸出水杯,“那题是真变态。”
“后桌新来的救了你。”女生朝后努努嘴,“叫什么来着……温辞野?名字也够男主的哦”
应旸喝水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水杯,转过身。
温辞野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他把物理书、笔记本、草稿纸按大小顺序摞好,然后从笔袋里拿出笔,用不同的颜色在本子上写着笔记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喂。”应旸开口
温辞野没抬头
“刚才谢了。”应旸说。
笔尖停了停,然后继续写“嗯”
就一个字
应旸挑眉。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敷衍过。在女生堆里混惯了,他早就习惯被热情回应,哪怕是不熟的人,至少也会回个笑脸说“没事的,不用谢”
但温辞野连头都没抬
“你转学来的?”应旸又问
这次连“嗯”都没有了。温辞野合上笔记本,从书包侧袋抽出下节课的英语书,放在桌角,然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应旸看着他走出后门,背影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
“牛逼”周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温辞野的椅子上,“这哥们儿还真和他名字一样装啊”
“装什么?”
“装酷啊。”周驰从应旸笔袋里顺了支笔转,“你看他那样子,跟谁都欠他钱似的。早上我来的时候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下头,话都没说。”
应旸看着温辞野整洁到诡异的桌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应旸转回身,从周驰手里抢回笔,“就觉得挺有意思。”
“?不是你有病吧?你刚刚在演霸道总裁吗?”
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地中海老头,讲课慢,但题出得刁。应旸听得半懂不懂,干脆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到第三个时,他感觉椅子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停笔,等。
碰了第二下,很轻,像是不小心。
应旸没动。
第三下时,他猛地往后一靠。椅背撞上后桌的桌沿,发出闷响。数学老师转头看过来,应旸举起手:“老师,笔掉了。”
他弯腰捡笔,顺便瞥了眼后桌。
温辞野的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刚才应旸那一下撞得他桌子晃了。他正垂眼看着应旸,镜片后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应旸冲他咧嘴一笑,坐直了。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拖堂了三分钟。等终于宣布下课时,全班像逃难似的往外冲。应旸被周驰拽着往食堂跑,路过温辞野座位时,看见他还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他不吃饭?”周驰问。
“谁知道”应旸说。
食堂人山人海。应旸和周驰挤到窗口打了饭,好不容易找到个角落的座位。刚坐下,应旸就看见温辞野端着餐盘走进来。
他一个人。
餐盘里就三个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碗汤。他在最靠边的座位坐下,背挺得很直,吃饭时左手扶着碗,右手拿筷子,标准的不想话
“你看什么呢?”周驰问。
“看机器人怎么吃饭。”应旸说。
周驰扭头看了眼,“噗”地笑出来:“你还别说,真挺像。”
吃完饭回教室,温辞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在看书,是本很厚的英文原版,封面花里胡哨的,应旸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应旸从书包里摸出个苹果——早上出门时妈妈硬塞的,说下午饿了好垫垫。他本来不想吃,但看见温辞野那副“我与世隔绝”的样子,忽然改了主意。
他转过身,把苹果放在温辞野摊开的书页上。
“请你吃”他说。
温辞野的视线从书上移到苹果上,又移到应旸脸上。他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不理解这个行为的意义。
“我妈非让我带的,我吃不下了”应旸说,笑得特别真诚,“别浪费”
温辞野看了他三秒,然后说:“谢谢”
他把苹果拿起来,放进桌肚,没吃,但收下了。
应旸心满意足地转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安排了值日
值日表贴在黑板旁边,应旸和温辞野的名字挨在一起,负责擦黑板和打扫第三组。周驰在旁边幸灾乐祸:“美女,好好伺候新同学啊。”
“滚”应旸踹他一脚
放学铃响,大部分人一哄而散。应旸去卫生间洗了抹布,回来时温辞野已经在擦黑板了。
应旸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我扫地?”应旸问。
温辞野点头。
应旸就去拿扫帚。他扫地很随意,东一下西一下,扬起的灰尘在空气里跳舞。扫到温辞野脚边时,他故意用力大了点,灰尘扑到温辞野的鞋子上。
温辞野没动。
应旸又扫了一下,更多的灰扑上去。
温辞野还是没动。
应旸觉得没劲,正要收手,听见温辞野说:“你故意的”
声音很平,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应旸直起身,撑着扫帚看他:“终于舍得说话了?”
温辞野摘下眼镜。他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完全露出来——是很好看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
“无聊”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
应旸笑了:“那你别装啊,一整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累?”
温辞野重新戴上眼镜。他没回答,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应旸看着他收拾东西,看着他把那本英文原版书塞进书包,看着他把笔袋拉链拉好,看着他把椅子推进桌下。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到后门。
“喂。”应旸叫住他。
温辞野停步,没回头。
“你家住哪?”应旸问。
沉默了几秒,温辞野报了个小区名。
应旸眼睛一亮:“顺路啊,我骑车载你一段?”
温辞野终于转过身。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应旸,看了很久,久到应旸以为他又要说出那两个字——
“好。”温辞野说。
自行车棚在操场边上。
应旸开锁时,温辞野站在一旁等。他站得很直,书包背得规规矩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应旸把车推出来,拍拍后座:“上来。”
温辞野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上去。
“坐稳了啊。”应旸蹬动踏板。
自行车驶出校门,拐进老街。傍晚的老街很热闹,小吃摊的油烟味、水果摊的甜香、自行车铃铛声、小孩的吵闹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生活的味道。应旸骑得不快,偶尔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撩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
温辞野的手抓着后座的铁架,抓得很紧。
“你以前在哪儿上学?”应旸问。
“省城。”温辞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怎么转回来了?”
“父母工作调动。”
“哦。”应旸想了想,又问,“省城不好吗?”
这次温辞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应旸以为他又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他说:“差不多。”
三个字,比之前有进步。
应旸笑了:“那你今天干嘛装不认识人?周驰早上跟你打招呼,你理都不理。”
“我没装”温辞野说,“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早上好’啊”
“哦”
“还有,我下午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
“我在看书”
“看书就不能说话了?”
“能”温辞野顿了顿,“但我不想分心”
应旸乐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温辞野没接话,自行车拐过街角,夕阳正好落在正前方,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应旸眯起眼,听见温辞野说:“左转”
“嗯?”
“我家要往左转”温辞野说
应旸捏闸,自行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小区很安静,几栋六层楼房,阳台上晒着衣服被子。温辞野从后座下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校服下摆。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应旸单脚撑地,“明天还带你啊?”
温辞野看着他,没说话。
“顺路嘛。”应旸说,“反正我也要经过这儿”
温辞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喂”应旸又叫住他。
温辞野回头。
“那个苹果,”应旸说,“记得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温辞野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还你”
“还我什么?”
“苹果”
“不用还”应旸笑,“你要是真想还,明天物理作业借我抄抄?”
温辞野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看了应旸两秒,然后转过身,朝小区里走去。
就在应旸以为他又要一个字不说就走的时候,温辞野的声音飘过来,很轻,但很清晰:
“不借,但是可以教你”
应旸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温辞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里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应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忽然笑出声来。
他蹬起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歌,朝自己家骑去。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温辞野回到家时,温母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温母探头出来,“今天怎么样?新班级还适应吗?”
“嗯。”温辞野放下书包,换鞋,把鞋子摆正。
“同学好相处吗?”
“还好”
温母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书包里有苹果?”
温辞野动作一顿:“同学给的。”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
妈妈笑了:“那挺好。明天也带点零食去,跟同学分着吃”
温辞野“嗯”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那个苹果。苹果很红,表皮光滑,在台灯下泛着光。
他盯着苹果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抽屉里很整齐,左边是文具,右边是几本书。苹果放在中间,显得有点突兀。
温辞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往左边挪了挪,又往右边挪了挪,最后又放回中间。
然后他关上抽屉,拿出作业本
翻开物理作业时,他顿了顿,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个很小很小的苹果
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他看了两秒,用黑笔在苹果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要教他做题”
写完,他迅速把那张草稿纸翻过去,压在最下面,像是要藏起什么不该被看见的秘密。
窗外,老街的灯全亮了。
而此刻的应旸,正躺在自家五金店二楼的床上,翘着脚给周驰发短信:
“我觉得那哥们儿挺有意思的。”
周驰秒回:“?”
应旸打字:“看着冷,其实心挺软”
周驰:“你哪儿看出来的?”
应旸想了想,回:“直觉”
“我去?你什么时候有过直觉了?……”
发完,没看周驰发来的短信,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物理课那道题,温辞野是怎么解来着?参数方程……洛伦兹力……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物理书,翻到那一页
书页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但很工整:
“第三步,用麦克斯韦方程组在边界条件的应用更简洁。”
应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传来闷闷的笑声
老街的夜,还很长
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可以说出来……可以改的……(★≧▽^))★☆,现在攻受还不熟,所以受回稍冷淡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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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分班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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