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五,梅江一中高二年级的篮球联赛,在秋日高照的艳阳下正式开打。
理科班的赛事被安排在下午最后两节自习课,教学楼几乎空了半栋,学生们全都涌向了操场。塑胶跑道边围满了人,喧哗声、加油声、裁判的哨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皮被炙烤后的微焦味,和少年人蓬勃的汗意。
应旸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坐在场边的替补席上,小腿肌肉随着场上的节奏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他是替补后卫,这一场对阵理科一班,强度不小。周驰是绝对主力,在场上横冲直撞,每进一个球就朝应旸这边挥拳吼一声,汗水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一班那个中锋,手真黑”坐在应旸旁边的队友低声骂了句。
应旸眯眼看去。一班的中锋是个高壮男生,防守时小动作不断,肘子、暗拱用得熟练,周驰已经跟他杠上了,两人在篮下卡位,肌肉撞得砰砰响。
“周驰!”场边传来清亮的女声。
应旸循声望去,看见林见清和几个文科班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林见清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浅蓝长裙,怀里抱着两瓶水,目光落在场上奔跑的周驰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周驰百忙之中抽空朝那边咧嘴一笑,随即又埋头扎进人堆里。
“驰哥可以啊,家属都来助威了”队友用手肘撞撞应旸,挤眉弄眼。
“少胡说”应旸笑骂,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喧闹的人群边缘扫过。
然后他看见了温辞野
他坐在不远处看台最上面一排,远离喧闹的中心。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里拿着笔,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出神。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与周围汗流浃背、挥舞手臂的同学格格不入,像一幅静止的画被嵌进了快进的录像带里。
“嘿!看什么呢?”周驰趁着死球跑下来喝水,浑身蒸腾着热气,一巴掌拍在应旸肩上。
“看你什么时候被罚下”应旸把水递给他。
“去你的!”周驰灌了大半瓶,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真的,你那后桌,真是来看球的?我看他书都没放下”
应旸没接话。第三节比赛过半,分差咬得很紧。教练做了个手势,应旸立刻扯掉外套,站了起来。
“7号,上!”
踏上场地的瞬间,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应旸深吸一口气,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攻防转换,球传到手里,他带球过半场,观察队友跑位。周驰被对方两人盯着,内线挤不进去。应旸打了个手势,示意拉开,一个变向晃过防守人,直插禁区。
对方中锋补防过来,像一堵墙。应旸起跳,空中折叠,想换个角度出手。身体碰撞的闷响传来,手肘处传来一股恶意的大力推搡,他重心瞬间失衡。
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操……”他低骂一声,落地时右脚不敢着地,踉跄着单脚跳了几步,还是摔在了硬邦邦的塑胶地上。
哨声尖锐地响起。周围的声音先是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应旸!”
“推人!犯规!”
周驰第一个冲过来,脸色铁青,转头就要去找那个中锋算账,被队友死死拦住。疼痛像潮水一样从脚踝漫上来,应旸咬着牙,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试着动一下,更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视线有些模糊,噪杂的人声忽远忽近。他看见教练和校医跑过来,看见周驰焦急的脸,看见林见清也从场边挤了过来,脸上没了平时的文静,满是担忧。
然后,在混乱晃动的人影缝隙里,他看见看台最高处那个静止的身影,动了。
温辞野合上了书,放进了书包。然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看台台阶。人群不自觉地为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感、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年让开一条缝隙。他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径直穿过喧哗的球场外围,走到了围成一圈的人群边。
“让一下。”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服从的穿透力。
蹲在应旸身边的校医抬起头,看到是个学生,皱了皱眉:“同学,别挤,等……”
“我是温辞野。”他打断校医,报出名字,然后补充,“温明远的儿子”
校医愣了一下,温明远是县医院外科一把刀,在医疗系统内没人不知道。他再看向眼前这个冷静得过分的少年,眼神变了变。
“那是你父亲又不是你,温辞野”应旸说到。
可温辞野已经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应旸红肿起来的右脚踝上“急性扭伤,可能伤到韧带,需要冰敷,固定,避免承重”他的语速平稳清晰,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
说完,他没再看校医,而是转向疼得直吸气的应旸“能动吗?”
应旸白着脸,摇了摇头,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温辞野的目光在他汗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转过身,背对应旸,蹲得更低了些“上来。”
周围静了一瞬。连周驰都愣住了。
“我背他去医务室”温辞野侧过头,对还在发怔的校医说,“您需要准备冰袋和弹性绷带。”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有说服力,仿佛这是唯一且正确的方案。校医下意识点了点头。
应旸看着眼前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校服衬衫的布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没再犹豫,伸手搭上了温辞野的肩膀。
温辞野稳稳地站起身,将他往上托了托。应旸比他高一点,但这个背负的姿势却异常平稳。温辞野迈开步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操场外的医务室走去。把所有的喧哗、议论、目光,都留在了身后。
趴在温辞野背上,应旸能闻到他颈间极淡的茉莉味,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疼痛似乎都因为这气息而缓和了几分。温辞野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节奏都没有乱。
“谢了”应旸在他耳边低声说,呼出的热气拂过温辞野的耳廓。
温辞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很短促,“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医务室很快到了,校医已经先一步回来,准备好了冰袋。温辞野小心地将应旸放在诊疗床上,然后退开半步,看着校医操作。
“韧带有点拉伤,不算太严重,但近期绝对不能受力。”校医一边用弹性绷带包扎,一边嘱咐,“先冰敷,24小时后可以热敷,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嗯”应旸应着,目光却瞥向旁边的温辞野。
温辞野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校医包扎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包扎完毕,校医去里间拿药。小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疼吗?”温辞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行”应旸试着动了动脚,龇了龇牙,“比刚才好点”
温辞野走过来,在床边停下,垂眼看着他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看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目光对上应旸的。
那目光很深,像是压着什么情绪。然后应旸听见他问,声音比刚才低,却带着一种让应旸心脏莫名一紧的力度:
“知道疼,还那么拼?”
应旸愣住了。
温辞野说完,似乎自己也怔了一下。他迅速移开视线,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起手来。水流声哗哗地响,掩盖了房间里其他所有的声音。
校医拿着药出来,又嘱咐了几句。这时,周驰和林见清也赶到了医务室,后面还跟着几个队友。
“怎么样怎么样?”周驰冲进来就问。
“没事,扭了一下。”应旸摆摆手。
“妈的,一班那个孙子,老子迟早……”周驰骂到一半,瞥见旁边沉默洗手的温辞野,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挠挠头,“那什么……谢谢你啊,温辞野”
温辞野关上水龙头,用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才转过身,对周驰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情绪的问话只是应旸的错觉。
“你怎么回去?”林见清轻声问,目光关切。
“我……”应旸看向自己裹成粽子的脚。
“我送他”温辞野的声音响起。他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过来放在应旸手边。“用自行车推他回去。”
“啊?”周驰张大嘴,“你知道他家在……”
“我知道”温辞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应旸,“能走吗?到车棚。”
应旸在他的目光下,下意识点了点头。在周驰和林见清的搀扶下,他单脚跳出了医务室。温辞野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到了车棚,温辞野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他让应旸扶着车,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后轮和车架,确认稳妥。
“坐稳”他说,扶着应旸慢慢侧坐到后座上。
回程的路,温辞野骑得很慢,很稳,每当遇到不平的路面,他都会提前减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应旸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拿着那瓶水,看着温辞野被风微微吹起的衬衫下摆,和那截白皙的后颈。
老街的热闹渐渐扑面而来,路过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时,应旸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温辞野的车速,似乎又慢了一点点。
终于到了“应记五金店”门口。温妈妈正在门口收拾东西,看见应旸被一个陌生男孩用自行车推回来,脚上还缠着绷带,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妈,没事,打球不小心扭了一下”应旸赶紧说。
“扭伤怎么缠这么严重呢?”
温辞野停好车,小心扶应旸下来,然后转向应妈妈,微微躬身:“阿姨好。我是应旸的同学,温辞野。校医看过了,是急性扭伤,需要冰敷,避免承重,最好明天去医院复查”
他语气礼貌,条理清晰,瞬间赢得了应妈妈的好感。
“哎哟,谢谢你啊同学!快进来坐!”应妈妈连忙招呼,又对应旸说,“你看看你,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不麻烦”温辞野说,目光扫过应旸的脚,“我先回去了。好好休息。”
“哎,留下吃个便饭吧!”应妈妈热情挽留。
“不用了阿姨,家里还有事,谢谢”温辞野礼貌但坚定地婉拒,又对应旸点了下头,便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开了,他的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老街渐浓的暮色里。
“你这同学,真不错”应妈妈扶着应旸往店里走,念叨着,“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好孩子。比你那些皮猴子朋友强。”
应旸单脚跳着,没说话。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医务室里,温辞野看着他,问出那句话时的眼神。
“知道疼,还那么拼?”
那里面,好像不只是责备。
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让他心口微微发烫的东西。
晚上,应旸躺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床上,脚踝处垫着枕头,一阵阵隐痛传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复几次,最后还是点开了通讯录。
温辞野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们从没通过电话,连短信都没发过几条。
他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今天谢了,我到了”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震动了。
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却让应旸盯着看了很久:
“嗯,疼吗?”
应旸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慢慢敲字:
“还行,就是动不了,明天作业交不了了”
这次,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
“我明早来接你”
没有问号,又是是陈述句。
应旸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不少,他回:
“好”
窗外,小城的夜色宁静。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温辞野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空白的首页,他拿起笔,顿了顿,然后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个篮球,和一只缠着绷带的脚。
画得很抽象,但意思明确。
他在图案下面,写下一行小字,然后迅速合上了本子,像要掩盖某个突然加速的秘密。
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桌角。
今天是妇女节!女神节快乐!永远年轻永远漂亮![加油][加油][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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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温差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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