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河没有枯水期,这里是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地方。
接近黄昏,河边的渔家正支开小摊,这里的夜市特别热闹。
江洇靠在白玉石栏边上等着买一只烤鱼,一笼蒸蟹。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开来,此刻的少女心事只是那一筐受了潮难点燃的炭火。
火枪不断炙烤着碳盆,发出嗤嗤声,卖鱼的老板紧锁着眉头,手上却不敢停下来。
江洇听不得火枪的嗤嗤声:“老板,你这儿还行不行啊?我弟弟等着吃饭呢!”
“哎我说小丫头,吃了这么多回了,也没看见你来帮忙,说什么风凉话!你等着吧,不出半个小时!”
被她勾着肩膀不得不弯着腰的男生终于不耐烦了,他一把甩开那只手:“谁是你弟弟?”
“还吃不吃饭了?”
他把头一扭,闭上了嘴。
江洇可不惯着他,那双手又不老实搭在人家肩膀上:“响尾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被搭住的男生浑身不自在:“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矜持一点?”
“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这不是钱的事儿,你要来干嘛?”
“不是钱的事是什么事?响尾难道要拿去自己吃吗?这东西他会运到北疆,然后再卖到各地,这就是钱的事儿!”
见他不说话,她又逼问道:“你很缺钱吗?”
“不缺。”
“那到底为什么?”
“……”
“你看你,啧。”
天色渐渐染上靛蓝,烧云慢慢褪去,两种浓厚的色彩交织,暖色快要被冷色吞噬。
“螃蟹好了!”烧了半天炭的老板端上来一笼蟹,“你们先吃着,鱼还得要一会儿哈!”
刚出国的蒸蟹送来浓厚的鲜香,江洇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质问:“陆致远,你知道你在干嘛吧。”
蟹壳被一双巧手掰开,橙登登的蟹黄被尽数挑起,男生面前的小碟子慢慢被装满,蟹肉蟹膏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丝丝甜香。
“你从小就是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你聪明,学什么都能名列前茅,没有几个人能被叫做天才。”
“所以到底为什么?你明年可就要高考了,凭你的成绩,保送名额肯定有你的份吧?”
“一脚云一脚泥,你知道这种差别吧?”
“你还没成年,现在停下来,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男生似乎终于有所松动,他张张嘴,几个词在嘴里辗转反侧,他犹豫着:“我……”
“嘘——!”
渔家小船的帆布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掀起,来人没穿制服,但是通身的气派依旧,她拢帐,低头,抬脚步入这方小小的天地。
“姜警官?”
河面趟过流畅的风,暮色已经笼罩了这片天地。
姜哲亦步亦趋跟在前头那个女孩身后,很奇妙的感觉,她喝多了。
“你还没成年,喝这么多酒对心脏不好。”
她的手挽着她的校服外套,明明,她是来问话的。
那个小男生一见到自己就跑了,莫非,他们在秘密恋爱?
剥好的蟹肉被推到自己面前,鬼使神差的,她居然接受了。
小船的黄灯笼被河风吹得一晃一晃,晃得人头晕,明明,她滴酒未沾。
只是面前那个人,她好像听不进去自己说的任何话。
“谢傅元?我不就是谢傅元吗?”
“警官姐姐你说什么?什么周家豪?”
“陀螺?我不玩陀螺啊?”
“回家吗?哦……哦……”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其实不该来找她的,以警官的身份,这样不合规矩。
只是下班开车路过小九河,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白玉石栏上,笑得肆意。
又想起那个活在众人口舌中,小心翼翼举步维艰的“谢傅元”。
她停下了车,推开了门。
“哎!”她轻喊一声。
“嗯?”前头还在大步流星的姑娘一回头。
“你今天就当没见过我,早点回家吧。”
谁知那人却变了脸色:“姜警官,你傻还是我傻,我今晚回不了家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因为遇到了你,警官小姐。”
她的语气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沮丧,依旧欢快活泼。
为什么?家里住着嫌犯?姜哲觉得好笑,话送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已经下班了,我现在不是警官小姐。”
“好吧这位大姐姐,”她堆起一张可爱的笑脸,“我家规矩严,现在已经十点了,我今晚回不了家了。”
姜哲不明白:“规矩严还敢晚归?不给家里人打电话吗?她们会担心吧?”
对面理不直气也壮:“我现在在叛逆期,当然要违抗一下皇权,以彰显我不畏强权的个性。”
她低声笑道:“是因为和男朋友谈恋爱才不敢回家吗?”
“原来你会笑啊……”
她没有回答问题,呆愣在原地,酒精占领了大部分脑神经的控制权,她好像可以趁机胡作非为。
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快要碰到她脸的瞬间,被她的手捉住:“你要做什么?”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慌不择言:“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谈恋爱。”
她赶紧为自己找补道:“我以为做了警官,连笑都不被允许了呢?”
“嬉皮笑脸像什么样子!”
记忆忽而被拉远,一道尖锐的哨声在大脑深处响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笑是不被允许的呢?
大概是从一场葬礼开始。
年幼的她被裹上白色孝布,懵懵懂懂跟在妈妈身边,叩首,跪拜。
“哭啊,你怎么不哭?”妈妈扯着她的脸颊,要她嚎几声做做样子。
“那是你爸!你怎么不哭!”
爸?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在小脑瓜里,很模糊,连声音都不记得。
为什么要哭?
后来是课堂上,两只小白兔争夺一个胡萝卜,音乐老师手下的钢琴声特别有节奏感,两只小白兔随着节奏一蹦一跳,可爱极了。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和许许多多的小朋友一般,她们都喜欢可爱的小兔子。
可是妈妈说:“嬉皮笑脸像什么样子?!那是上课!谁教你上课可以笑嘻嘻的?”
“可是……大家都笑了呀?”
“她们笑你就跟着笑,她们哭你也要跟着哭吗?”
再后来,她考上了南华刑警学院,录取名单拟好后,照例,有招生办的老师来家访。
“笑笑笑,笑什么笑,你背着我填这个刑警学校难道我还要笑?”
“你爸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我怎么摊上你们这一家子冤孽啊!”
她紧提着的一口气无奈地松懈掉。
那个夏天,她独自提着行李,走在被太阳烧烫的柏油路上,前程似锦,背负着名为期望的诅咒,不敢回头看一眼。
“哎!姜警官!你回头啊!”
“啊?”
幻梦被打破,那个一蹦一跳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了,昏黄的路灯旁,爬满绿藤的围墙上,一只小猫正蹲在墙上四处张望。
她矮了一个头,伸出手也接不住那只登高望远的猫。
一人一猫都急得喵喵直叫。
她赶紧小跑过去,手里的校服外套被她夺走,兜成一个网兜:“来!跳!我肯定接住你!放心吧!”
姜哲轻叹一口气,伸出手,踮起脚,小猫轻轻嗅了嗅她的味道,乖顺得往上贴,被她轻而易举的抱下。
背后响起她柔软委屈的声音:“我从今天开始喝牛奶还来得及吗?”
她忽然就想逗逗她:“基因决定了大部分,牛奶可以起到心里安慰的作用,也算有用。”
“啊?这样吗?”
“是呀。”
她蹲下放走了直往怀里钻的小猫,回头抬眼望着背光低头垂首的她,眉眼弯弯。
“好奇怪。”
“什么?”
“我不怕你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救了小猫?”
“不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你像妈妈。”
“你是想说,我有母性光辉?”
“算是吧。”
“这么晚了,别玩了,我送你回家吧,江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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