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太阳已经渐渐不再滚热,指定交易的地点在燕南古城区的一座小桥边,这里依山傍水,尤为风雅。
江洇正靠着船头打盹,她昨晚只睡了两个钟头就被一道铃声叫醒。
“明天中午十二点,通州霖湾镇码头,他的人来送货,你不是想见见吗?”
她倏然起身,来不及收拾打扮,套了个外套就出了门,一路快船接快马,靠着公共交通工具硬是在十点多赶到了霖湾码头。
小船泊在大码头侧边河道的小桥口,江洇叼着个野麦子,咂摸咂摸出一丝淀粉味儿,在脑子里画饼充饥。
就这么狗狗祟祟寻摸过两个野钓好位置,终于在一簇野草格外旺盛的岸边看到了那个陆姓天才。
“喂——我说,至于吗?”
她摇了摇头,拢起她的黑外套,穿过那片杂草,和陆致远蹲成一排,那丈二高的草把他俩齐齐盖过,只余两个圆滚滚的黑色脑袋。
“咕———”
一声肚叫倒是吸引了陆致远的注意,他将头一扭,看见一张不好意思的笑脸。
“喏。”他无语得从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
“谢谢哈。”江洇也毫不客气将它收入囊中。
不多时,河面飘来一叶小舟,两人拍拍屁股起身,迎着刺目的阳光,两人都眯着眼睛努力看清持桨人的样子。
那叶小舟终于摇到了岸边,持桨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他把绳一甩,套在岸边的树上,一边系着绳一边打量他们。
“怎么还带了个人来?”他是冲着陆致远。
陆致远没答他的话,他注意到船上还有个人,搁着黑色的幕帘看不清模样,只依稀觉出是个长头发的女人。
“你不是也带了个人吗?”他反驳道。
男人没太在意他的态度,反笑道:“哈哈哈,小子!那是我婆娘!”他把脑袋一撇,冲着江洇,“这个呢?也是你婆娘?”
陆致远果然黑了脸。
“别啰嗦,东西呢?”他伸出手。
男人冲他丢了个塑料袋,里头沉甸甸装了一袋粉末状的东西,陆致远捏了捏,又对着那个男人道:“告诉你们老板,三个月以后再来找我拿货。”
说罢,他拉着江洇转身要走。
身后却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唉我说小天才,你捣鼓的那个东西,真的能卖出去天价?”
他没有回头:“关你什么事?”
那人依旧笑着:“是没我什么事,但你要是能成事儿,别嫌弃哥,我给你当司机呗?”
江洇从见着陆致远开始,小子就黑着个脸,这会儿倒像是触到了什么神经,居然闷声笑了:“呵……”
那人果然不爽起来:“什么意思?看不起哥?”
陆致远将身一转:“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们上了船的人,还下得来吗?”
艳阳高照,草地却依旧湿漉漉的,江洇吃完了巧克力,催促着后头的陆致远。
男人见他几步走远,忽而高声道:“小子哎!咱们马上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祝你有个好航程!”
幕帘被掀起,长发女人露出了一半张脸,白皙如纸,目黑如漆。
“那个女的是谁?”她幽幽开口,河面平添一丝寒意。
男人转身恭敬道:“老板,我也不认识,不过看样子,不是燕南本地人,像个混血儿,眼睛是绿色的。”
“绿色眼睛?”她将幕帘放下,“想办法抓住她。”
“您的意思是?”男人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帘后传来她漫不经心的回答:“你没听说吗?从北疆逃过来的那个小子也是绿眼睛。”
“您说陈景深吗?可…陈景深是个男的啊?”
“哈哈哈哈哈。”女人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傻子!快开船吧!”
烈日当空,江洇跟着陆致远往不查身份信息的小码头走,燕南多有那种民营的三无船只,皮实耐用,最主要是便宜。
待走出一段距离,陆致远低头问道:“这人你见过吗?”
江洇摇摇头:“没有,不是我的人,从北疆到南华,水路这么多人这么多船,我怎么可能都认识。”
陆致远不解:“那你到底想看什么?”
江洇见他心有疑虑,于是停下来郑重道:“你信我吗?我可以暂时送你去北疆。”
听到这话,陆致远停了下来。
他开始思考,只是烈日当空,他被烤得越来越焦灼。
好半天,他像是下定决心般,自顾自往前走。
江洇急道:“我有个哥哥,和你差不多大,他会帮你的!”
又见他无动于衷,还是一股脑的往前走,她继续补充道:“不是宋蝉!”
不过没有什么用,她忙快跑几步追上去。
“唉?你慢点!”
“我认真的!你好好想想!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跟他们搅和到一起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陆致远!”她没了耐心,语气逐渐暴躁。
“你做的那个东西,要是敢卖出去,判个死缓都算便宜你了!”
江洇一边发狠话,一边还要多倒腾几步追上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陆致远,有点狼狈,跟她想象中硬气的模样大相径庭,于是她恼羞成怒:“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去举报你!”
依旧没有什么用,陆致远像是没听到一样。
江洇气急败坏,原地摆烂。
“慢点!哎!你一个理科生怎么这么能走?”
见她真的不走了,陆致远这才慢慢回过头来:“理科生又怎么了?”
饿着肚子赶了段路,她着实累了,江洇往桥墩上一坐:“不是说,一般上天给你开了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吗?你都有这么高智商的脑子了,居然还有个健康的身体?”
陆致远垮着脸坐到她旁边:“这是你对我的诅咒吗?”
那人厚着脸皮:“什么啊?这只是我对老天爷偏心你的不满而已。”
“还我巧克力。”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看你就是吃饱了,还有力气咒我。”
“好,我闭嘴行了吧,陆天才。”
陆致远无语得将头扭到一边,不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谁知这一撇,居然让他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还靠在桥头对他招手笑。
他猛得起身将江洇挡在身后:“闭嘴!别说话!”
某人疑惑道:“我不是在闭嘴了吗?”
陆致远回头瞪了她一眼,她侧身一看,刚刚送货的那个男人正坐在他们要去的桥头边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两人脚下隐隐作动,陆致远低声问道:“你认识这附近的船长吗?有人能救你吗?”
江洇依旧疑惑:“为什么是我不是我们?”
陆致远瞬间火上心头,咬牙切齿压低声音:“白痴吗?他们还等着我的货!”
“哦,对哦!”
“对你个头!跑啊!”
由于很少南下,江洇只对燕南偏北地区的河道熟悉,南方多山,河道蜿蜒扭曲更加难走。
他们跑出去不远,陆致远带头跳上一个空船,难得的是,江洇会开船。
不过开的不稳。
这可难为死陆天才了,他需要一边帮只会开船但是没有力气摆桨的江某干力气活,又要忍着眩晕帮她平衡船身。
抽空他还得给不熟悉路的江某指路:“这边!往小九河大桥方向!”
江洇可能是个摸到方向盘就爽的性格,好久没有这么刺激了,她居然还有点高兴:“这船你到时候想办法还!我可能得躲一段时间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那俩癫公癫婆是来抓你的!我真是服了!”
“哎,那女的是谁啊?你真信他们是一对啊?是不是她让送货那男的来抓我的?”
“靠!她不会认出我了吧!”
“哎,你怎么不说话?”
她将头一扭,只见陆致远往小船边一跪,“哇——”一声吐在河里。
“我就说你咋这么大方,感情是自己吃饱了就给我剩了块儿巧克力?我就说人不能太小气吧?现在好了,都喂鱼了。”她又把头扭回去,后边紧跟着中午那只送货的船,她嘴角上扬,“水面上,你姑奶奶我还没吃过亏呢!”
柴油机哄哄作响,不过天公不作美,刚才还晴空万里,现下又乌云密布。
江洇逐渐娴熟,小船速度极快,倒也逐步稳当。
“靠!这船咋没棚啊?哎!陆天才!给撑个伞啊!”
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回头一看,陆致远已经没了力气,躺在船肚子里直翻白眼:“我…再叫你一起……出门……我就是……傻逼……”
江洇觉得莫名其妙:“有那么难受吗?”
回过头又专心开她的船。
船高速驶出半个小时后,她低头一看油表,又看看依旧挺尸的陆致远,开始皱眉。
姜哲在案卷堆里待了一天,终于理出来几条有用的线索,可依旧太单薄,她不得不把目光重新放在江洇身上。
她身上有太多的疑点,可直觉又告诉她,江洇这个人底色纯粹。
不肯报警怕牵连自家儿女的周家,任由江洇偷梁换柱的谢家,那根并没有被水流冲走且被人捡起放进谢爷爷包裹里的陀螺拉索。
线索全都一致指向,谢傅元可能还活着。
水流连一根塑料拉索都冲不走,怎么可能冲走一个大活人呢?
15号当天小九河上游确实开过闸,不过在那之前,就有人完成了蒙骗两个小孩,还有拐走谢傅元这一系列的动作。
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结果,忽而一道铃声打破了她的思索。
“小九河第十二座眺望台,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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