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月无归

枪声是最后记得的声音。

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砰”,而是贴着耳朵炸开的闷响,混着海风咸腥的气息。子弹擦过颧骨的灼热感还没散去,甲板的栏杆就在背后断裂——然后是无尽的坠落,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鼻腔,压碎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

沐月记得自己在下沉,配枪还握在手里,子弹应该还剩三发。

水很冷,像很多年前内蒙古草原的冬夜。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曾带她回过一次草原老家。那时她还很小,夜里睡在毡房里,听着外面风吹过草海的声音,母亲用低沉温柔的蒙语哼着古老的歌谣,那是她关于“温暖”最后的、最模糊的记忆。

后来,母亲不哼歌了。母亲成了沉默的、穿着军装的照片。再后来,她也穿上了警服。

很公平,她想。父亲牺牲在西南边陲的雨林,母亲长眠于北疆的风雪,而她,死在东南的海上。一家三口,天各一方,倒也整齐。

水压越来越大,意识在涣散。她似乎又听到了那曲调,用蒙语吟唱的、悠长又孤寂的调子,混合着海水灌入耳膜的轰鸣。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冷。

意识回归时的第一个信号。不是海水的刺骨,而是初春夜晚地面渗上来的、贴着皮肤的湿冷。然后是痛——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装了一遍的钝痛,左肩有撕裂感,大概是中弹后的伤口在海水里泡发了。

沐月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沉墨般的夜空,一轮圆得惊人的月亮悬在那里,冷白的光泼洒下来,照亮了眼前摇曳的树影,和更远处……一片粼粼的水光。

是湖。不是海。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湿透的作训服紧贴着皮肤,沉重地往下坠。她下意识去摸腰间——枪套还在。指尖触到硬质塑钢的冰凉时,她几乎是痉挛般地扣紧了扳机护圈。

枪还在。

她迅速检查:□□17,备用弹匣一个,子弹……她退出弹匣,就着月光数。四发。加上枪膛里的一发,总共五发子弹。手铐、甩棍、强光手电、急救包,都还在战术腰带上。连记录仪都还挂在胸前,只是红灯已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她还活着。装备基本齐全。但这里……

沐月伏低身体,利用地形和阴影隐蔽自己,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这是一片湖畔的草坡,植被稀疏,远处是黑黝黝的树林轮廓。更远的地方,依稀有连绵的屋脊剪影,低矮,参差,轮廓是纯粹的中式古典建筑,没有一根电线,没有一盏路灯。空气里是泥土、草木、水汽,以及……某种燃烧柴草和动物油脂混合的、陌生又古老的气味。

绝对不正常。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不像任何一个现代化的影视基地。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工业时代的痕迹。

就在这时,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些,莫要误了时辰,刘管家还等着回话。”

“晓得了,这晦气差事……啧,这崽子,看着没几两肉,死沉。”

“少废话,赶紧绑上石头,沉了干净。宝祐年的好日子,临安城天子脚下,让老爷知道家里出了这等腌臜事,仔细你的皮!”

宝祐年?临安城?天子脚下?

沐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作为受过基础通识教育的警察,她瞬间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宝祐……南宋理宗赵昀的年号之一!临安……南宋都城!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潜伏在灌木阴影中,呼吸放到最轻,如同在边境雨林中潜伏侦查。三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交领短褐,脑后……没有辫子。两人抬着一卷草席,草席缝隙露出一截青白僵硬的脚踝。第三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线摇曳,映出他们脸上不耐烦又略带紧张的神色。

抛尸。谋杀。古代。南宋。

几个词在她脑中炸开,拼接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现实。她不是落在某个荒僻的角落,而是穿越了时间,落在了南宋临安府的西湖边,并撞见了一桩正在进行的、灭迹式的凶杀。

那三人已走到湖边,开始用绳索将石头绑在草席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也怪这小贼不长眼,偷到刘通判府上……”

“听说北边又不太平,蒙古人闹得凶,流民多,城里这等小乞儿也多了……”

“嘘!莫谈国事!赶紧办事!”

蒙古人……北边……沐月的大脑飞速运转。理宗朝,宝祐年间……那是蒙古帝国崛起,与南宋激烈交锋的时期。她真的来到了一个战乱隐现、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

作为一个警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罪案在眼前完成。但作为一个只有五发子弹、身无分文、左肩带伤、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闯入者,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杀。

她看着那三人将绑好石头的草席推向湖边。月光冰冷地照在那卷草席上,也照在她腰间冰冷的手枪上。

怎么办?

冲出去制止?然后呢?没有身份,没有法律支持,没有后续程序。她甚至连这里的语言都只能连蒙带猜。

悄悄离开,当没看见?警察的誓言和父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即使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无声地凝视着她。

就在草席即将入水的刹那,沐月动了。不是冲向那三人,而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树影,借助地形快速而隐蔽地移动,绕到了那三人来时的方向,一条略显泥泞的小径旁。她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屏息凝神。

那三人处理完毕,拍打着手上的泥土,低声咒骂着,提着灯笼沿小径返回,正好经过沐月藏身之处不远。

“……回去就说失足落水,谁也查不出。”

“唉,这世道……”

“少说两句,赶紧回去复命。这夜里湖边阴气重……”

三人渐渐走远。沐月没有立刻现身。她又在原地潜伏了约一刻钟,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才如一道影子般滑出,来到湖边。

她强忍着左肩的刺痛,用甩棍和手配合,费力地将那沉重的草席从浅水区拖上岸。解开绳索,掀开草席。里面是个瘦小的男孩,不过十岁左右,颈间有清晰的紫黑色勒痕,尸体已僵硬冰冷。他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揣着半个发硬的粗面馍。

小偷。被私刑处死,沉湖灭迹。

沐月静静地看着这张青白的小脸,月光在上面投下冰冷的影子。她想起父亲说过,他当缉毒警第一次出现场,看到被毒品毁掉的孩子时,那种无力与愤怒。此刻,那种感觉卷土重来,更添了一层时空错位的荒诞与冰凉。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男孩周身,除了致命勒痕和挣扎的擦伤,无其他明显外伤。那半个馍或许是他最后的晚餐。沐月用手指轻轻合上他未曾瞑目的双眼。

“抱歉。”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是对这无辜逝去的生命,也是对自己此刻的无力。她知道,按照“规矩”,她应该保护现场,追查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但这里的“法”是什么?那三个家丁口中的“刘通判府”又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报案”。

但有一点很明确:她不能任由这孩子的尸体泡在湖里,或者曝尸荒野。

她重新用草席裹好尸体,用那截绳索做了个简易拖拽绳套,套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开始一步一步,拖着这沉重的负担,沿着与那三人离去相反的方向,向树林深处走去。她需要找一个暂时隐蔽的地方安置尸体,再思考下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汗水混着夜晚的寒气浸湿了她的后背。月光将她孤独拖拽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地面上。

就在她艰难行进,即将进入树林阴影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不是那个方向。

沐月动作瞬间凝固,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上腰间的枪套,身体微微侧转,用眼角的余光锁定那片区域。呼吸放得更轻,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

几秒钟后,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从灌木丛后极其缓慢、警惕地探出了一点点。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充满了野性和惊恐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地上草席裹着的轮廓,又看看她腰间那个奇怪的黑色“块状物”。

那是一个孩子。比草席里的孩子似乎更小,更瘦,像一只受惊的、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兽。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孩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灌木丛传来一阵急促的、极力压抑的窸窣声,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树林更深的黑暗中。

目击者。一个很可能目睹了部分甚至全部过程的流浪儿。

沐月的心沉了下去。麻烦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只会接踵而至。她不知道那孩子看到了多少,会不会去报信,或者引来别的什么。

她不再停留,用尽力气加快脚步,拖着草席隐入树林的黑暗之中。必须先处理掉最直接的痕迹,然后,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个“刘通判”是谁,以及——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南宋临安城,她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孤身女警,该如何带着五发子弹和满心的准则,活下去。

天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混乱的夜晚即将过去,而一个更加未知、充满危险的白昼,正在迫近。

湖面上,那轮圆月渐渐失去了光辉,冷冷地悬在西方的天幕上,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闯入时空的孤独灵魂,和她拖在身后那沉重而不祥的秘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