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蹲在乡下二舅妈的鸡舍前看了好久，眼前的五只老母鸡和一只公鸡恬静地啄着槽里的玉米粒——姿态放松，表情木然，进食的天然生理需求促使这五只鸡保持着头部的规律性下探。李季看笑了，“人不如鸡啊。”用医生的话说再这么下去你胃还要不要了？经纪人王姐倒是说你再这么瘦下去别说58的腰了，48的妖精就要面世。

扎着围裙的二舅妈从后院门跨进，手里紧扎着一只老母鸡的双翅，嘴里骂骂咧咧，“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还往隔壁菜地里钻！今天就宰了你炖汤。”她转看向李季，脸上带着讨好，“静静，你难得来舅舅舅妈家住，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个散养鸡，可比外面的鸡好吃得多。”

李季一手轻轻按住胃部，强忍着听到食物的生理性不适，“那……谢谢舅妈了。”她这位二舅妈早年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悍妇，能因为一垅小青菜被偷砸得小偷头破血流。据说和她儿媳妇关系也很差，说这位婆婆强势，总想着磋磨儿媳，逼得两口子正在闹离婚。但对于李季这位亲戚中的贵客，二舅妈是极尽地主之谊，前天李季打电话回来说要住些日子“体验生活”，她先是不敢置信，后来欢天喜地——说出去倍儿有面子的大明星外甥女、差点成了视后不说，手指缝稍微张开抖一抖，就是她家喂十年鸡养一百头猪也换不回来的。

李季早年外出读书后就没回过老家，和亲戚们非常生疏。二舅妈看她的眼神，里头那点意思李季读得懂——她妈就说过，前些年二舅妈在家给猪切红薯饭切得手抖时还骂过李季给人听：这么出息也不来拉亲戚一把！她儿子宋刚好歹大专毕业，自家人做她经纪人绰绰有余吧？她老公、李季的二舅宋卫国好歹汽车兵退役，给外甥女开个车能力足够吧？在电视里看着李季扮演的后宫妃子拿腔拿调时，二舅妈鼻孔里的气和瓜子壳还喷：“什么贵妃娘娘，你爹就是个卖五金的。”

但李季这次回来了，顺带给她包了个两万块的大红包。二舅妈掂量着时虽说心里有点失望，总觉得李季这种大明星包个两百万也是可以的，毕竟她听儿子念叨过那什么发疯代孕的女明星一天赚208万。李季赚200万不就相当于她一天卖两只土鸡的收入么？二舅妈悍妇归悍妇，为人还是有点子沟壑，她觉着这两万块只是敲门砖，伺候好李季这位财神婆，还愁她以后少给钱？

大明星李季手里又被塞了碗小米粥，“你妈说你得养胃，早上先喝点。”二舅妈红润的胖脸上堆满笑意，看着李季微微皱眉后端起小米粥，像喝咖啡一样小口小口地品。啧啧，姿态优雅，连那不沾阳春水的十指都冒着白光。

李季则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舅妈的神态动作，揣摩着她和自己新接到的剧本《重生老太之我来托举大儿媳》里的女主有什么相似之处。想到剧本，李季的胃又开始抽搐，她堂堂二线明星，华X奖入围最佳女配角之一，巅峰时期手持两个一线品牌大使名头、N个三线品牌代言人，演得不是风花雪月就是帝王将相，或者修真谪仙，再或者是都市丽人剧，还亲自导演编剧主演过某知名低分文艺电影的优秀女演员，现今沦落到没戏拍的地步。经纪人给指出两条道：带货或者拍短剧。

业内有个看法：一个明星要是走上带货的路，TA的商业价值基本就圈定在手机APP内的下沉市场了：一三五卖毛鸡蛋，二四六推遮瑕霜，星期天也不能休息，还得一本正经坐在手机前穿着露肩裙子笑意盈盈地鼓励家人们多买些羽绒服囤着过冬。业内还有个看法，一个演员如果从大荧幕走向小荧幕，TA的票房价值基本被判了死刑。而TA如果从小荧幕走向掌中宝似的短剧屏幕，那么此人作为主流演员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短剧是什么？一天拍十八个小时，每个镜头能不重复就不重复，人那叫正儿八经流水线。只要有市场，阿玛尼订制品都能给捣鼓成义乌小商品城里的大路货。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快，快得人无法耐心看完一本经典电影或电视剧，快到看个视频都恨不得两倍速，快到短剧只凝缩成为“爽点”和“虐点”——接收信息的大众就像二舅妈养的鸡，捧着手机当鸡食头一点一啄，不去思考什么深层信息，就沉迷在撕逼撒钱的快感中。

但是带货和拍短剧来钱快啊。带货就动动嘴皮子绽开笑脸，用流量吸些回扣提成，可比冬冷夏热蹲棚里十几个钟头舒服多了。拍短剧怎么丢人了？刘晓庆和唐国强不都开始拍了？初代顶流七十大几岁还在紧跟时代，赚钱嘛，不寒碜。

眼下有些寒碜的李季缺的就是钱——辛苦赚了十几年，喝酒喝到胃要钻洞才拉来投资的那部电影，那部集合了李季作为一个曾经有些追求还想立个文艺才女人设、现在却在豆瓣评分3.6、票房1700万的电影，成为她人生的一块墓碑：钱没了，心气儿蔫了，口碑惨淡了，前路迷茫了。

王姐说李季当务之急就是捞钱，要知道明星带货已经成了红海，迟疑一分钟就少赚一笔，再说，李季现在这口碑，要不是还有点儿铁粉撑着场面，干坐四小时卖货十单退货九单的遭遇也不是没可能。而短剧——李季曾想着，短剧也是剧，她是个演员，拍短剧相比较捞钱，总得是从良吧？

李季想从良演短剧，重生老太剧里也给她预留了一席之地。王姐说这剧有大爆的潜质，在剧大爆之前，李季就碰头了这剧的投资平台以及编剧兼原小说作者——一见，李季就要爆了，那个作者，忽然勾出她内心一段耻辱的历程，是洗不掉也难以弥补的耻辱。

天杀的张谅，戴着那副黑框眼镜扎着廉价马尾还留着半脸斑的女书呆子，在见到李季时也微微一笑，在大伙儿讨论得热火朝天且李季装不认识她的当口捂住嘴凑过来，“李娴静，你丫的欠我一千八块房租都十年了，要点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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