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先干活儿再签约”至多推迟到中午午休，张谅却一直忙到下午两天半才得到一句话，“晚上再签。”她给顺的直播脚本，从那个小伙子刘浩给的一张薄纸被填充到十张。

张谅不太看直播带货，一瞧那个开场话术“家人们中午好！今天是我们的红薯干专场，由咱们洋芋省女神姐姐李季为大家试吃。爱吃零食的兄弟姐妹们扣个1让姐姐看到你们！今天下单我们给前一百名都送大礼包啊！货真价实的大礼包……”

她嗤之以鼻，同质化的开场能吸引几个眼球？她提笔刷刷补充道，“李季开场手持洋芋蘸折耳根干辣椒粉，吃了一口后正要陶醉地露出笑脸，忽然看到助理在吃几乎流蜜的红薯干时眼前一亮，说‘我们换！’……”

如此风格操刀后，十张纸布满了编剧对于直播开场、精品介绍和互动环节的细致指导，从眼神到语气，从神情到动作无孔不入。连转品都啰里啰嗦：“没抢到红薯干的姐妹们也不要着急，我们后方还有更大的惊喜。大家都知道这种老派小零食如果成体系出现，再加上咱们精心设计的鎏金祥云纹古典包装盒，送出去会让亲朋好友倍感‘值得’……”

十点半时的李季看到这十张纸的厚度时，眉头明显皱了下，但她还是耐着性子一张张飞速浏览完。这时妆发师也完成工作退出直播房间，除了一个校正设备的同事，就剩李季和张谅两个人。

李季瞧着有些忐忑的张谅，喝了口水后抬起冷冰冰的眸子，“张谅，你真不愧文艺世家出身。”

张谅一听李季这话就立马咧嘴，“哟，你还记得我妈是省作协会员呢，当年可是差点和陈染齐名的作家。”她拖过把椅子直接坐在李季跟前，“怎么样？我润色之后是不是更细致动人了？”

“我觉着你妈得亏是‘差点’和谁谁齐名，真齐名了，你这个编剧早就和刘和平平起平坐了。”不等张谅接着叨叨，李季将那十张纸扔给她，“用不上这裹脚布了，你把刘浩的那张拿来。”

张谅脸色僵住，“这……”

“这什么那什么？效率第一，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开播了，你这么多细节标注我怎么掌握？我让你提供的是一张通知书，你给我整成小小说？”李季深吸了口气，“今天你也别忙活了，就在墙角那里坐到下班，我什么都不让你干。你就观察观察，想出点什么我们晚上再说。”

于是张谅被晾在直播室墙角，看着李季从十一点开播忙到下午两点，足足三个小时，她除了喝水，面部表情一直维持在阳光和煦的状态，用适中的语速和亲切柔和的声音，高效地推介着从红薯干到黄精枣不下二十个品类。本来手足无措的张谅在坐了十分钟后就想摔门而出，“老娘不干了！”这句话在她心里只响起一次，她就被李季的工作状态牢牢抓住。她打开笔记本，开始静下心观察李季带货的过程和时间分配。写到结束时，她都没空去吃午饭，而是找了个僻静的拐角继续看别人的直播。

结束直播的李季本来就离开公司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九点又折回。那个同时做她司机的刘浩也一起回来，在饮水机接了杯水缓口气时，看到还在的张谅被吓了一跳，“张老师？这么拼啊。”别人加班正常，第一天上班的还这么卷，多少显得老板不近人情。

张谅呵呵一笑，能不拼么？她这个编剧写的脚本还不如司机写的好用。加上合同还没签呢，还指着这实习期工资交房租呐。今天是她看直播看到吐的一天，原本她相当不感冒这种消费形式，总以为买东西花自己钱这事儿怎么给直播包装成“感谢某明星某网红推荐”？张谅自己的消费只限必需品，可今天看的直播推荐，除了零食就是宠物用品，要不然就是化妆品，以她简单的生活习惯还无法共情家人们的需求。再加上她是对明星网红极为不感冒的那类人，总觉着把时间精力甚至注意力花在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和事儿上太浪费，她就不得不思索一个问题：李季的用户画像是哪种人？

人家李季有张漂亮娘生脸不假，但此人毫无内涵——除了出名赚钱这种事儿她极为热衷，当然，执着于在演艺圈出人头地也是种内涵的话，李季最差也会被授予“上进文艺工作者”称号。

上进的李季这时却敲了敲会议室的门，“都来开个会吧。”她瞥见张谅不太自然地起身，顿了顿，“张谅你也来。”

开会的内容分成三大类，第一是关于今天带货的数据分析，直播人数留存率从哪儿下跌又从哪儿回升的？下单率和退货率如何？成交客户画像分析等等。第二则是李季后续可能成演的剧本分析。最后则是工作室的工作内容重新划分。

张谅只听了第一类工作内容讨论，这才意识到带货这活儿比她今天观摩的还不简单。看起来这份团队工作依仗的是李季个人的影响力，还有她在镜头前积淀多年的表现和掌控力，原来这里如此细节的技术数据分析她都要过问。原本她以为李季是个被经纪公司圈着托着的花瓶，可在演艺圈势头下滑时，她这个花瓶竟然把自己立成了路标，带着大伙儿干得像模像样。

当然整个会议内容都和张谅无关，新分配的工作内容没一样落到她头上。张谅有种被羞辱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是李季对她挟照片以换工作的报复。

开到十点半，李季才揉揉额角，“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大伙儿下班吧。”但她让张谅留下，示意她自己去给自己倒杯温水顺便去打印合同书。张谅递上合同后，细节李季也不看，就在试用期和适用工资那儿填了数字。五千块的试用工资还被她用大写标注，其它的让张谅看着填。

张谅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转正后”的条文，她拿笔帽挠头,“那个……我有疑问。”

“试用期结束后转正的话，重新签约。”李季对着手机摁时眼睛也不抬，“另外还有奖惩条例——”

“嗯？”张谅眼睛睁大，“奖励和惩罚？”

“比如，喊一声‘李娴静’扣工资五百，喊超过三声直接走人。”李季放下杯子，“至于奖励——”她“嗤”地笑了声，“就你这干啥啥不行的样子，先等到干成什么事儿再说吧。”

“那你也得告诉我，我具体的工作内容啊？你今天什么都没分配给我。哪怕一些文案工作也行啊。”张谅不满地说。

“先给我当司机，你驾照早就考了，这些年手不生吧。”李季放下杯子，看了下时间，“走吧，明天早上六点来接我上班，还有场直播九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