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停歇，空气中散发着雨水独有的气味，静谧的树林逐渐有了声音，朝南的屋内依旧沾着湿意。

屋内燃着火盆，宋槿仪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苍白，唇无血色，她的意识在虚无的黑暗里挣扎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这位小娘子无大碍，只是……”后面的声音渐渐变低变弱，她听不清说了什么。

又过了不知多久，听见有人问，“宋娘子怎么还不醒来？”，声音中带着哽咽。

宋槿仪觉得这人的声音熟悉的很，是……是李荷。

她怎么听上去要哭了？

宋槿仪紧闭的眼皮发生微微异动，掖在被子下的手同时一颤，她恍恍惚惚地睁开一条缝，眼瞳左右划着，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白雾，她一时无法聚焦，忽然眼前闯入一个巨大的黑影。

李荷无意瞥见宋槿仪的眼皮颤动，又见她睁开一条缝，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直接扑到宋槿仪跟前，颤抖道：“宋娘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李荷双眼通红，红色血丝像是蛛网布满她的眼白，看上去不知哭了多久，又熬了多久，才成这副样子

宋槿仪微微张嘴，还没说出什么话来，见李荷突然情绪直转，她肩膀颤动，垂着脑袋，自责道：“都怪我，怪我贪吃，若是我早点回来，也许就能早点见到宋娘子，也许……”

李荷说了好几个“也许”，宋槿仪想叫停她“也许”，却无奈自己嗓子像被水泥灌住，嘴巴轻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李荷脸颊的泪痕，一边哽咽地诉说，一边抹着泪，抬手时看见宋槿仪眼珠转动，似乎想表达什么，只是她抽噎得太厉害，一时半会止不下来，连话也说不清楚。

宋槿仪口渴得难受，见李荷这样子又觉得脑袋疼，这身边怎么就没个靠谱的人，她有气无力地举手，却被李荷忽视掉。

……

一双手搭在李荷的肩上，轻声说道：“你先去倒杯茶，你的宋娘子睡了这么长时间，又中了煤炭毒，这口嗓子正难受着那，需要水润润。”

李荷听了女子的话，先离开去倒水。

宋槿仪视线上移，看见一个穿着石榴红暗纹蜀锦大袖，梳着一个高叠式发髻，簪带的珠花错落有致，标志的五官却未施粉黛，一双凌厉的长眼扫了过来，整个人明艳而不张扬。

“你这没什么大事，只是烧炭的时候忘记开窗，煤炭中毒，索性救的及时，无大碍。” 女子冷不丁出声说着。

像是读懂了宋槿仪眼里表达的疑问，自我介绍道：“我叫成夏，住你隔壁，回来的时候见你晕倒在门口，就给你叫了个大夫。”

宋槿仪轻声道谢。

成夏说不用，向她偏着头笑道：“原本就是我欠宋娘子的人情，这会不过是顺水推舟还了人情。”

宋槿仪越听越蒙，眼神中带着一点迷茫和疑惑，她都不认识成夏这个人，何来欠她人情这一说法？

李荷端茶过来，左右比划着，为难地看看宋槿仪又看看手中的茶杯，成夏善解人意地扶起宋槿仪，李荷再将茶水递到宋槿仪唇边。

这屋内满攻，成夏为了缓解气氛，时不时和李荷说两句，宋槿仪的视线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观察。

两杯温茶下去，宋槿仪的干涩的嗓子好了点，渐渐能发出点声音，待成夏到一旁净手，宋槿仪瓮声瓮气地问道：“我看你和这位成娘子好似认识？”

李荷点了点头，说道：“我以前见过她，她帮过我，在牢里她还帮我说话，我很感谢成娘子。”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成夏说的。

成夏此时一面那布帕擦手，一面往这面来，她约莫猜到宋槿仪与李荷说了什么，笑了笑没吭声。

李荷刚才提到内狱，宋槿仪立马就想明白了：也是，来盛京的膳夫太多，她当然不可能把人全部记住。

宋槿仪随口问道：“不知成娘子在哪高就？”

成夏道：“什么高就？不过是个混口饭吃，不知宋娘子可曾听过留香居？”

这话传到宋槿仪耳里，前面的废话在留香居一词出来后，都变成了谦词。

留香居！宋槿仪心里一紧，不禁抬眼多看了她两眼，她竟然是留香居的？！

留香居和醉流霞这两个名字是许若兰口中经常提起的，是云州最负盛名的两大茶楼。

宋槿仪也是做茶饮的，算是同行，她对这两个名字也格外留意，没想到今天竟碰到留香居的人。

宋槿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成夏，这女子能来盛京参加寿宴，说明手艺不差。

李荷是醉流霞真正的招牌点心师傅，若是有机会能将她挖到自己的甜水铺，强强结合，是不是可以赶超这两家？成为云州第三家最有名茶楼？

宋槿仪咬着下唇，酝酿着此事的可行性。

本以为她是留香居的就很出人意料，没想到李荷又接了一句：“成娘子可是留香居的老板，做的茶百戏可好喝啦，宋娘子等我们回去一定要尝一尝。”

宋槿仪僵硬地笑了笑，哽着嗓子说好，心里却怙惙着：幸好她还没说出口，不然就尴尬了。

******

待成夏走后，李荷拨拉着火炭，头也不回地问宋槿仪要吃点什么？

宋槿仪腰后垫着包裹，靠着床头，目光望着窗，似乎透过窗在想别的事情，闻言，拒绝道：“我这会胃里难受，什么都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只怕一吃饭就像吐。”

李荷认真道：“可我以前生病，大夫都说要好好”，说着便开始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拿捏起大夫的架势，老生常谈，如何如何对身体好。

宋槿仪看着李荷忍俊不禁，又坐了一会，便说乏了，李荷又问了一遍，宋槿仪还是那，她确是，头晕，胃里也反胃，再说她平时，自己做的吃食也不过食半，这荒郊野外的，客栈，哪能有什么好手艺？

窗外的天被墨色的浓云堆满，停云霭霭，似乎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周边的声音，给人一种即将进入黑夜的错觉，可睡觉的**。

宋槿仪睡颜恬淡，眉目舒展，这次没有做噩梦，睡得浅，比身体先苏醒的是嗅觉，一缕独特的香味勾引着她的嗅觉，鼻尖翕动，随之意识清醒。

宋槿仪用手肘支着自己起身，循着香味看见李荷正端着一碗红彤彤的果子，她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了？

“丑时了。”

怪不得天都黑了。

李荷将碗端到她的面前，说道：“这是我做的炒红果，宋娘子尝尝。”见“我做的，宋娘子尝尝再说嘛~”

这味道虽然，宋槿仪不好拂了李荷的心意，拿起勺子吃了一颗，山楂是熬过的，非常软糯，像是豆沙的口感，外面的冰糖包裹着山楂，中和了酸味，变得更加酸甜可口。

上面的白芝麻和桂花起到丰富口感可点缀的作用，味道确是不错，她难得又吃了几颗，将碗还给了李荷。

李荷扬起笑脸，骄傲地道：“我就说我做的。宋娘子一定能吃下去。”

宋槿仪问她，这炒红果的方子是她以前背的，还是自己想的。

李荷不浪费地将剩下，囫囵吞枣地说道：“是我自己就地取材，山楂开胃，就想着宋娘子躺了半日，胃口不佳，吃这个最好不过。”

宋槿仪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李荷，能将美食做好是不易的，而能自创美食就更加厉害。

宋槿仪问起自己一直疑惑的事：“为什么醉流霞会把……而不是你”她语音模糊，将那个不该提的名字含糊过去。

李荷睫毛轻轻颤抖，她紧紧咬着唇，手不自觉地搅动着空碗，发出“叮当”的声音，过了半响。她缓缓说起当年的事情。

李荷与春三娘是同胞姐妹，少时丧父丧母，举目无亲，春三娘只能带着幼小的李荷去盛京寻亲。

来到盛京的亲戚家，虽收留了她们姐妹二人，可春三娘每天从早到晚地做工，到晚上手都僵得抬不起来。

这家有喜事，给了两块桃酥，李荷三两下就吃完了觉得不够，晚上更是翻来覆去地想，就偷偷去厨房想看看再有没有桃酥。

厨房没有桃酥，她就琢磨着自己做，结果被厨娘抓住，春三娘为了妹妹，说是她肚子饿，自己做了点吃的。

真巧那日来的客人就是醉流霞的老板，他捡了一块，当即觉得这春三娘有做糕点的天赋，想收她为徒，与主人家说了什么。

次日春三娘和李荷就被“请”去醉流霞，一开始春三娘勤勤恳恳地学习，努力练习，只能得到师傅的一句“还不够”。

但李荷随手做的——被当做春三娘所做的，却得到师傅的夸奖。

自此，春三娘明面上让李荷给自己打下手，实际上把关键的步骤都交给李荷，并威胁她不许告诉别人，不然她会被赶出去。

但渐渐地，李荷做得越好，春三娘因为李荷得到的越多，她就越记恨李荷。

天回地转春犹在，物是人非意自惊。【1】

饶是血缘关系，也抵不过红尘扰人眼，繁华迷人心，利欲熏心，最后自食其果。

******

李荷走的时候，把窗户关紧了，还不忘把炭盆的火灭了，她自言自语道：“这次可要小心了。”

宋槿仪交叠在一起的手蓦地捏紧，她分明记得昨日，开着窗的——

她望着跳跃的烛火，沉思了半响。

不知道是谁或者是谁们想要她死，又或者目的不在弄死她，而是想阻止她赶回盛京呢？

她不能被绊住脚。

【1】-《元夕晴》

宋槿仪：尴尬晚我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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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驿站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