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天刚蒙蒙亮,崔阿几舆洗毕,换上一身青布素服,接过林榆荚递过来的用苇叶托住的艾窝窝。
“崔女官,路上吃!”
林榆荚已将整装待发,昨夜做的艾窝窝皆已拣进铺苇叶的竹筐,用麻布盖上,框边固定好盛茶汤的瓦罐,只待晓钟鸣,宵禁解除。
“林东家,生意兴隆!”
两人相互作揖,相视大笑,笑贺彼此京师立身之始。
崔阿几临走时,林榆荚将一枚铜币留于自己,其他铜币皆塞入崔阿几手中。
崔阿几推脱道:“不用。”
“第一日报道,还是留点钱,以防万一。”
崔阿几留了两枚铜币,便剩下的铜币放于桌上,便飞快跑出了屋宅。只留林榆荚在后面大喊。
行至宣武街西,便见高墙绵亘,都察院、刑部与大理寺鼎足而立。
她站于都察院照壁之下,望着壁心形似麒麟的犭贪,脚踏八宝,却还昂首,想吞日。
曾有言官弹劾她,将其比作犭贪,拥财宝却不知足,其贪终致自毁。
“你可是此次女科新入都察院的观政进士?”
一道欢悦的女声将崔阿几拉回,只见一身穿青袍的女子,杏眼亮如星,颊边轻陷梨涡,让她想起一位旧识。
“正是,在下崔阿几。”
崔阿几行礼作揖。
“谢粹然。”谢粹然亦回礼作揖。
崔阿几顿觉不妙,一样的姓氏,相似的眉眼,她不会是那人的妹妹吧?
京中三品大官的弟妹、子女、侄儿女不能任都察院与给事中,虽观政没有明文束缚,但也应避免。
观其性单纯、活泼,难免不疑她是被有心之人安排至都察院观政。
两人被门吏引至司务厅,依次递上脚色手本。
司务翻看脚色手本时,抬头瞥了眼谢粹然后,便关上脚色手本,道:“这就禀报堂上查照。”
两人应了一声,便退至廊下等候。
“后宅阴私手段用于朝堂,怎斗得过?”
“可我却听说,她是....”
不知何人私下对语,亦不知所说何人。
两人扭头对视,皆将手指竖于嘴旁。
少顷,堂上官升座后,司务引两人至大堂檐下,
两人先是一跪,随即起身,依次向各堂尊行二拜礼,又退后一步,向堂上褚位作一揖,便站定于廊下。侯摇铃出,方可出大堂。
摇铃声未响,却听见“两人便在檐下听着吧。”
说话之声自堂上正中而出,有人出声想要阻止,却终化成一声长叹。
堂上正中的左都御史面狭又尖,两腮却未瘪,吊梢眼而瞳仁定,一身绯袍,獬豸立于胸前。
乔芜娘容貌未变,神情却早已不复曾经后宅里只知胡搅蛮缠的小婢女。
崔阿几虽欣慰于乔芜娘身居高位,却慌于言官堂上竟不言,只私下诋毁,乃大忌。
各道御史汇报事务相差甚远,有人寥寥几语敷衍了事,有人事无巨细拖沓时间,真正言事者唯有两三人。
崔阿几得出一论:都察院崩颓之象渐现。
堂事毕,两人便被御史唐静姝便被带入河南道署,并被安置于左侧房。
房中窗下有两张长案,案上放着《大靖律》,靠墙是历年卷宗的库架。
唐静姝眼圆脸润,甚是温柔,“先将《大靖律》抄三遍,熟识我朝律例。”
两人作揖,齐声道:“学生领谕。”
一绯袍女官入内,唐御史立马趋前一步,躬身行揖,道:“褚佥宪,有何见谕?”
崔阿几与谢粹然亦躬身作揖。
绯袍女官拱手回揖,道:“今日在刑部的会小法,新进的观政进士随我一同前往。”
说罢,便递出一份招册。
两人却迟迟未接,唐御史将招册接下的。
崔阿几不接的缘由有二:一是按堂上座次,此绯袍女官应是左佥都御史褚清越,而会小法向来是派监察御史前往;二是观政进士只能参与本院的审判,前往刑部,定会遭非议。
崔阿几不知谢粹然心中如何作想,便先磕巴出声道:“褚佥宪,我还不熟识《大靖律》,去了只会招笑。”
褚清越道:“无碍,你们需要尽快能独当一面,此案对你们观政大有益处。”
崔阿几观褚清越背直如青松,应不是阴险狡诈之人,便没再推辞。
唐静姝连忙打圆场:“我会先给她们讲解。”
褚清越点头,朝唐静姝谢道:“此事劳你费心了。”,又对崔阿几和谢粹然道:“巳正,我们一同前往刑部。”
两人作揖垂目,道:“学生谨遵吩咐。”
唐静姝递出招册,道:“你二人先看看招册上所述,再对照《大靖律》自行判断。我先去处理一些事务,待会便过来。”
门外站着一身着青盘领素长衫,系黑色丝绦的书吏,手持一份卷宗。
谢粹然右手接过招册,左手轻扯崔阿几的衣袖,崔阿几才晃过神,连忙道:“好。”
唐静姝刚阖上门扉,崔阿几便轻步跟上去,只听见那书吏道:“唐御史,这桩案子...”,两人便走远了。
谢粹然不解道:“你为何这般偷听?若有事,你大可直接问唐御史。”
崔阿几也不隐瞒,“我此前住京郊外客舍时,碰见一人与那书吏长得竟一模一样,我好奇过甚,便想听听。”
那日客舍里,青布长衫男子应是地方司吏,赴京办事,且他此时应了无生气,怎会又出现在都察院。
观门口所站书吏似不识她,难道只是长得像?
谢粹然轻抚崔阿几衣衫上因想偷听而留下的褶皱,略带稚气道:“下次莫要这样了,我们做女官要堂堂正正,不要被人笑话了。”
崔阿几点头,两人便一同翻开招册。
“武宁县胡大有女,名为红萼,媒婆张芸称能送红萼嫁入官宦之家,实则将其被卖入乐坊。变作乐妓,红萼几经碾转于不同乐坊,后落入乐户曹鹰之手。胡大死后,胡大妻梁氏许久未见女归家,久寻之,得知其女在曹鹰处,前去认亲,红萼却不愿归家,梁氏带其子将红萼从曹鹰处强抢而来。曹鹰不满,便一纸诉状告至县衙。
县衙初判:梁氏夺女,情有可原,红萼归宗;曹鹰买良为娼,杖百;张芸略卖良人。发边卫充军,但未寻到张芸。
曹鹰不服,上诉至府。
府审之际,红萼当庭翻供,坚称:并非粱氏亲女红萼,而名绿荷,世代乃乐妓,自幼便被卖。张芸被寻到,称从未替胡家说媒,更未见过红萼,亦称绿荷本就是乐妓。
府堂覆勘,胡大一户黄册未载红萼,绿荷父母俱亡,多处扭转,无法察至原籍册,无法证其身份,且数次买卖皆无官契,邻里证词又参差不一,一时难辨真伪。
崔阿几一眼扫过后面那些难定虚实的套话,不过是为了自府层层上报至刑部。
她又速翻至干证一页,指腹落于一行字下,重压,细读。
邻里有人称此女与红萼长相一致,也有人称红萼略痴傻,此女伶俐,绝非红萼。
谢粹然不解道:“为何胡大一户黄册未载红萼?”
“为逃...”食盐税,黄册本就为记录纳税人口而设,女子虽无需赴傜役,但有食盐税,未避税,便不会上报,加之女子终要嫁人,未载入父户黄册是常事。
但后面的话崔阿几并未说出,便被推门而入的唐静姝截断。
“胡大与其妻本是奴婢,自昭懿变法后,恢复良籍,黄册登记出现纰漏也属常事。”
崔阿几心中腹诽道:当真是无稽之谈,却又觉察不对。
昭懿变法是将奴婢变作良民,户籍从主家独立出,关系也由奴役所属变雇佣,户籍数一旦增加,赋税与之俱增。
此举本就是为了充盈国库,当时官府严查,婴儿都未曾放过,皆入黄册,只为收食盐税。
昭懿变法时,红萼恰是稚童,怎会漏?
唐静姝看向两人,“观此案,你二人有何看法?”
谢粹然先答道:“此案重点在于绿荷究竟是不是红萼,是不是粱氏之女?”
唐静姝点头,看向崔阿几。
崔阿几满脸天真道:“此案在乡野稀疏平常,里长便会断案了结,竟会上报至京中,着实难以置信。”
唐静姝面上温柔的笑稍稍僵住,一丝鄙夷掠过眼眸,却惊起赞同的涟漪。
“此事确实不该如此大动干戈,至府审时,就应该定案,层层推诿,便如此了。”
崔阿几瞬间了然,鄙夷的是她的乡野出身,赞同的是她看似愚昧的提问。
唐静姝定也看穿了这件案子背后的朝堂争斗,而她想要的是两方彼此牵制之势。
唐也是个好姓,上一任次辅好似也姓唐。
唐静姝又将此事大概牵扯的律法草草讲了一遍,无非就是略卖良人与买良为妓。
临走时,她叹了一句:“绿荷若是红萼,日后要怎么活?”
谢粹然正气凛然道:“她要堂堂正正的活,错不在她,却让她担闲言碎语,不知道该怎么活的应该是那张芸,是那曹鹰。”
唐静姝笑着轻拍谢粹然的肩,道:“你还太年轻。”
谢粹然按住唐静姝的手,瞳仁黝黑,认真道:“女子本该互相帮助,若我们收起无用的怜悯,不再用贞洁捆绑女子。”
唐静姝一怔,尴尬地笑着抽回手。
崔阿几无暇顾及两人的对话,心思全然飘出都察院,飘进刑部,想要一探此案究竟。
她恐此案是为了开豁乐妓而备,不然一桩本应在府审了结之案,却层层上报至京师。
可那日魏瑚琏并未提及此事,观其权势,还未能与首辅一博。
此案若在京中闹大,女官会为开豁乐妓而战,两败俱伤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是层层上报至刑部,明明敲登闻鼓会最好,既能快速上报,又能激起民间流言。
还有黄册、户籍一事,看似是为此案特意出现的纰漏,但总觉有一窍不通。
巳正,前往刑部路上,褚清越道:“此事看似是一桩小案,重点在乐妓。”
有些话不能明说,“乐妓”两字的重音足以言明此案真正用意。
谢粹然眉头轻蹙,却又点点头,又稍低头看向崔阿几挑眉似在询问“这是何意?”
崔阿几摇摇头装作不知。
步入刑部大堂,前来相迎的女官远山眉下秋水眸,如隔薄霜,脖颈修长,似其青袍上的鹭鸶。
褚清越拱手,“张主事,许久未见。此二位,乃我院新到的观政进士,今日我带来刑部旁观学习。”
褚清越转头对二人道:“这位便是刑部张主事,负责此次的红萼案。”
崔阿几与谢粹然连忙上前,作揖行礼。
张苔霜亦还揖,薄霜渐融,眸泛微漾,秋水化春,叹道:“真好。”
褚清越却面愈寒,“刑部的...又...?”
张苔霜微微颔首,便见苦笑自其嘴角溢出,又道:“此案中‘乐妓’,你如何看?”
褚清越摇头,黑瞳涣散,声似覆浓雾:“我亦不知。”
皂靴踏地声轻响,一男子身形挺拔,脊背绷直,自月台东阶拾级而上。一身深青圆领长袍,白鹇于胸前,愈见守正端静之意。
待其走进,便只叹女娲抟土造人时,刀削其容,锋隐于骨,又将夜色藏于眸,载万物而溺于黑。
崔阿几心中暗叹:真是许久不见,周钦明。游山玩水的浪荡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刑部员外郎,首辅之子的身份,还真是不容小觑。
众人一番寒暄后,恶意如同黑蛇自周钦明眼中而出,缠于崔阿几,叫她只觉寒凉、黏腻。
周钦明薄唇轻启:“褚御史,只能有一名观政进士在旁观摩。想必这位崔进士《大靖律》都未读完,看了也无用。”
前世便是这般,周钦明与驸马乃是至交好友,却常谤她歹毒,言她非良配,见驸马无动于衷,竟面斥于她。
起先她会辩驳,却见他愈发兴奋,后来她被政事缠身,便不再理睬,他仍时不时恶言相激。
剩余几人先是惊于周钦明此语,又想要替崔阿几争取一番,崔阿几却抢先答道:“我在旁候着,便可。”
蛇绞人,人愈气急,蛇缚愈紧,
周钦明眼眸一瞬清明,温声道:“下次若遇这般情形,要学会争辩一番。这次便一同观看吧。”
崔阿几恭敬作揖谢道:“谢周员外郎教诲。”
大理寺寺丞匆匆而来,便开始升堂。周钦明居中而坐,张苔霜坐其旁,褚清越坐东侧,崔阿几和谢粹然立于其后,大理寺寺丞坐于西侧。
曹鹰、红萼被带上来,曹鹰只能小步跛行,还未跪下,便中气十足喊道:“我并未买良为妓。”身旁的红萼突然晕厥。
此次会小法就此作罢,众人无奈散去。
张苔霜将一众人送至刑部门口,大理寺丞再次匆匆离去,褚清越嘱咐道:“苔霜,此案,你定要多加斟酌。”
崔阿几笑道:“张主事莫要如此冷硬,若那曹氏出事,免不得说是你将他吓坏了。”
众人只当崔阿几在开玩笑,并未斥责,但崔阿几却是在提醒张苔霜,曹鹰被杖百,已有两月之余,身体却还未恢复,看似气力十足,就怕是回光返照之时。
快行至都察院时,崔阿几突然明了,此案是户籍的问题。她佯装摸腰间,慌张道:“我的铜币...定是落在刑部。”
说罢,便往刑部狂奔。
谢粹然在后喊:“我给你铜币便是了。”香囊里摸出的只有白银。
“你在找什么?”周钦明的声音自头顶洒落,让人不寒而栗。
崔阿几从地沿青苔边拾起两枚铜币,用袖口轻擦,举起铜币对着他,笑得灿烂:“找到了。”
周钦明眼眸稍垂,明知铜币是自她袖口滑出,却还是不禁心生疼惜,竟只有两枚铜币作饵,
可出口依旧冷言:“刑部不是你随便能进入的地方。”
崔阿几双手背后,径直往前一步,笑道:“为何初见,你便对我如此大敌意?”
周钦明痴望着崔阿几的眸子,“你这双眸子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如此珠玉般纯净,却贪婪无边,可偏偏这双眼亦能照出我的贪、嗔、痴。”
崔阿几伸拳,警告道:“我并非你的故人,莫要再对我如此大恶意。”
说罢,便跑至拿着卷宗的张苔霜身旁,迅速解释完回来的缘由。
崔阿几便低声道:“可曾听过‘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
张苔霜耳闻旧竹,但见眸中文光动,只晃一瞬,便道:“未曾。”
崔阿几知她不愿牵连她人,只好明说:“你断不能死,若觉害怕,皇姑寺可护你。”
两人已行至刑部门口,张苔霜神色似明非明,崔阿几握住其手,重压掌心,以示安心。
谢粹然与褚清越赶来,褚清越连连道歉后,便将崔阿几带走。
待行至都察院内,褚清越神情严肃道:“莫要再这般行事,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所有女官都会被弹劾。”
崔阿几低垂着头,答道:“好。”
褚清越轻声问道:“铜币找到了吗?”
崔阿几欣喜地掏出两枚铜币,谢粹然便将刚才换的铜币悄悄收起。
褚清越又道:“刚入京师,若有任何困难,可寻我。”
崔阿几点点头,谢粹然也道:“你也可以找我。”
“你二人写一份关于红萼案的奏疏,明早交与我。”
两人作揖,齐声道:“学生领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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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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