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在昏暗的病房里像一星微弱的火。
Uncle Wind 发来一条消息。
海芋从不随便加陌生人。她认识 Uncle Wind,是母亲第一次被推进急诊观察室的那晚。凌晨三点,她在一个患者家属互助社区发帖求助:“全麻术后家属怎么陪护?病人醒来一直抓头、想拔管,我一个人按不住,怎么办?”
评论区里很多人劝她“别慌”“叫护士”。只有一个人回得很短,却很实用:“站在病人左侧,握住她的手,让她看见你。短句重复:‘我在,别拔。’别解释太多——解释会刺激她更慌。”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Uncle Wind 的朋友圈空空如也,海芋对他一无所知;他们也从不互发照片、语音、视频——正因为彼此绝对陌生,她说话才敢不留余地,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出口。
今天的事太突然,海芋很想找个人商量。在她的印象里,Uncle Wind 像个百科全书,很擅长在兵荒马乱里出谋划策。
海芋: 【今天有人来医院找我,让我明天去拍广告。法国巧克力……叫??TOILE MARINE。给我二十万,你说我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对面静了片刻。
Uncle Wind: 【??TOILE MARINE?】
海芋: 【你知道这个牌子?】
Uncle Wind: 【知道一点。这种牌子不缺钱,平时根本不需要做广告。】
海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感觉你什么都懂。】
Uncle Wind: 【我不懂娱乐圈,但我知道他们家族的故事。创始人 Lucien 是个测绘师,他在海岛上认识了女画家??lise。】
海芋的心猛地一跳。??lise(埃莉丝),那是广告里她的角色。
海芋: 【所以……我演的是她?】
Uncle Wind: 【大概率。这可能是导演找你的原因,娱乐圈会画画的女孩不多。】
海芋: 【后来呢?结局好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Uncle Wind: 【结局不算好。??lise死于一场海难。浪把 Lucien 的测绘底稿卷走——那不是文件,是整条航线的归途,很重要。??lise 为了把底稿抢回来,被浪卷走了。最后一幅画停在“未完成”。】
海芋: 【他一定很难过,失去最爱的人。】
屏幕那端“正在输入…”又亮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海芋: 【既然这么痛苦,他为什么要做巧克力?】
Uncle Wind: 【??lise 生前爱煮咖啡,Lucien后来试遍很多岛的咖啡豆,想找回她的味道。后来在火山附近找到一种咖啡豆,最像她那杯。他把那股咖啡的香气揉进可可里——所以他们的巧克力里,总有一丝咖啡的影子。像一个人走了以后,还留在屋子里的气息。】
海芋盯着屏幕,眼眶一点点热起来。她忽然明白 Jessi 为什么说这是百年纪念——原来不是纪念品牌,是纪念一个人。
海芋:【那为什么刻字只能刻一次?】
Uncle Wind:【刻下去了,就是一辈子。像他自己对她的那种执拗。他不改,不换,终生未娶。】
海芋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海芋:【听起来……有点残忍。】
Uncle Wind:【爱本来就残忍。】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往心口里推。不见血,却让人心痛。她想起初晓昨晚在走廊里那双盛满破碎感的眼睛。原来所谓的残忍,是明明还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海芋:【你觉得我该去吗?】
对面几乎没有犹豫。
Uncle Wind:【去。钱能救你妈妈。】
海芋盯着那行字,胸口那团乱麻般的焦虑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网友总能用最严谨的逻辑,给她最踏实的支撑。
这时,阿乐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焦灼:“海芋!晚上酒吧缺个熟手,来不来?”
海芋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又摸了摸包里那份沉重的合同。在跨入那个虚幻的名利场之前,她必须先回到泥泞里,把今天的住院费挣出来。
“我去。”
挂了电话,海芋把一切托付给千绘。她走出医院,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厚重的铅灰色。
她并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刚刚摘下手术帽的初晓正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划过那句“爱本来就残忍”。他脸色惨白地从抽屉里取出一颗药片服下,压制住胸口隐约的刺痛。
海芋快步走向酒吧,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她忍不住再次从包里抽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行模糊的补充条款下,**“三倍违约赔偿”**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600,000。
六十万。
这笔巨款像一道无形的绞索,在开拍前就已死死扣在了她的咽喉上。
海芋在昏暗的路灯下闭了闭眼。如果明天的拍摄出了差错,她赔掉的不止是尊严,还有她和母亲仅剩的一点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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