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的特护病房（VIP Suite），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这里的空气里不再有急救室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雪松香薰和加湿器规律的嗡鸣。初晓静静地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虽然面色依然惨白，但胸口平稳的起伏昭示着那颗心脏终于重新接纳了生命的律动。

海芋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先前握紧他时的余温。

她看着初晓的睡颜，那是七年来她离他最近、也最安静的一刻。没有家族的枷锁，没有道德的审判，甚至没有那颗时刻会因为她而狂跳到衰竭的心脏。

“他暂时不会醒。”陆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海芋一杯。他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带血的手术衣，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点散漫却又极度可靠的样子，“但他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邵远说，接下来的24小时，环境的稳定对他很重要。”

海芋接过咖啡，却一口也喝不下。

“陆沉，我该走了。”海芋站起身，仔细地为初晓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不等他睁眼？”陆沉微微挑眉，“是你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见到了，又能说什么呢？”海芋苦笑了一下，眼神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僵硬的身影，“尹佩在外面守了很久了。对他而言，我是他的药，但也可能是他的毒。而尹佩……她才是名正言顺能守在他床边的人。”

陆沉沉默了。作为七年的老同学，他看透了初晓的克制，也看透了海芋的成全。他叹了口气，没再劝阻，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海芋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尹佩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婚纱，换上了一套简单的衣服。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插在口袋里，神色不再是先前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两人擦肩而过时，海芋停住了脚步。

“如果他醒了，”海芋低声说，“别告诉他我来过。”

尹佩转过头，看着海芋眼底那抹尚未干透的微红，半晌才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你以为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吗？海芋，你赢了。不是赢在手段，而是赢在那颗心脏只认你的声音。”

“我没有赢。”海芋摇了摇头，“尹佩，你才是他的未婚妻。”

尹佩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梁走入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着病床上的初晓，眼泪才无声地滑落。她坐到了海芋刚才坐过的位置，伸手握住初晓的手，触感依然冰凉，却再也没有了那种为了求生而回握的力量。

初晓尚未苏醒。尹佩坐在床边，看着那件被剪开、染满暗红血迹的西装。她想把它收好，作为他们这场“婚礼”唯一的见证。

就在她伸手入内口袋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是一个银色的录音笔。侧面的红灯已经微弱得近乎熄灭，那是由于长时间录音导致电量耗尽的征兆。尹佩的手颤抖着，她以为这里面或许会有初晓对家族的交代，甚至……会有哪怕一两句对她的愧疚。

她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

背景音是极其嘈杂的仓库风声和初晓破碎的呼吸。随后，那个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沉重地响起：

“海芋……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别看那场婚礼，别记恨我的不告别。我这颗心，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就只为你一个人跳过……哪怕它现在已经坏掉了。”

尹佩僵住了。

病房里的氧气机发出单调的嘶鸣，而耳机里的声音却像利刃，将她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切成了齑粉。

她盯着初晓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她那只受过伤、无法拿笔的右手上。她救了他的命，却救不回他的心；她抢到了他的婚礼，却抢不到他的灵魂。

那一刻，她突然想明白了，是时候放手了。这些年，她的心也是千疮百孔。

这时，陆沉推门进来。他看到了尹佩手里紧攥的录音笔，也看到了她脸上那种绝望到极致的平静。

“尹小姐，有些东西，看了伤眼，听了伤心。”陆沉难得收起了玩笑，语气中透着一丝悲悯，“初晓这辈子活得太累了，他把命还给了你和洛伦西亚，如果你还要他的魂，他真的会死。”

尹佩缓缓站起身，将录音笔拍在桌子上。她看着陆沉，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初晓，突然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

“陆沉，把这个交给海芋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告诉她，初晓这条命，我不要了。但我救他那天流的血，要他这辈子都记得——我是为了救一个不爱我的疯子，才毁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