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 24 章|巅峰息影

清晨八点,洛伦西亚儿童医院的走廊被一层薄薄的海雾笼罩。

初晓站在阅片灯前,手里拿着一组刚刚出的影像。屏幕上,一颗发育不全的心脏在幽蓝的光影里微弱地起伏。

患者:童童,四个月。诊断:复杂型先天性心脏病,伴随缺氧性脑灌注不足。

这是一个在医学逻辑上近乎死局的案例——动心脏,脑部会缺血坏死;不动,孩子撑不过半年。圣心医院转诊单上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无力:建议转洛伦西亚儿童医院,寻初晓医生。

初晓关掉阅片灯,揉了揉眉心。他刚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心脑联合手术”,将童童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手术很成功,孩子那只原本无力的小手开始有了主动抓握的动作。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终点。

【海芋工作室】

午后三点,海星岛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层细碎的金箔。海芋正弯着腰,用粉笔在样布上勾勒线条,发丝垂落在颊侧,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随后是三声有节奏的扣门。

“下午茶时间到。”

初晓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件银灰色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还有一盒岛上甜品店刚出炉的柠檬塔。

清苦的咖啡香与医院特有的冷冽药味在他身上微妙地混合。

海芋停下笔,直起腰笑了笑:“初医生今天竟然提前下班了?”

“偷来的十五分钟。”初晓走到窗边的圆桌旁,将点心放下,替她拉开椅子,“休息一下吧。”

两人相对而坐。海芋咬了一口酸甜适中的柠檬塔,看着初晓有些倦怠的眉眼。她知道,这双刚从手术台上撤下来的手,刚刚才完成了一场与死神的马拉松。

“手术成功的那个孩子,叫童童。”初晓握着咖啡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的边缘,目光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浪。

“就是那个做了心脑联合手术的小家伙?”

“嗯。”初晓点头,语气里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反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父母是一对很年轻的夫妻。为了治这个孩子,他们卖掉了婚礼用的新房,推迟了婚期。原本以为熬过这一关就能举办婚礼,但……”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底掠过一抹医者也无法稀释的无奈。

“童童的母亲,昨天确诊了乳腺癌。因为长期的极端压力和免疫崩塌,病情进展极快。”

海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是她作为一个女性最感同身受的痛楚。

“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下午,紧接着就是高强度的化疗。那种药量,会让她在几天内失去所有的头发。”

“她还没来得及穿上婚纱,就……”

“就要变成一个连头发都没有的怪物了。而且……”初晓放低了声音,“她现在的身体太弱,明天的麻醉也是个坎。如果手术出点什么意外……”

他没有再说下去。乳腺癌根治术虽不至于像心脑联合手术那样生死一线,但在极度衰弱的身体状况下,任何麻醉并发症都是致命的。

工作室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表针走动的声音。

海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头盯着初晓,“你可以把她带过来吗?现在。”

“什么?”初晓愣了一下,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现在帮她量身,明早能把婚纱赶出来。”

初晓握杯子的手僵住了,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现在已经三点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上午穿婚纱,下午动手术?”

“对,明早十点。”海芋已经站起身,顺手扯掉了身上的围裙,眼神变得利落起来,“让他们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把推迟的婚礼给办了。你负责救命,我负责救她的遗憾。”

海芋站起身,裙摆在光影里划出一道幽微的弧度。她走向那一排静谧伫立的面料架,指尖掠过那些如云雾般虚幻的蕾丝、如繁星般细碎的亮片,最终,她的手停在了一匹象牙白的重磅真丝绉绸上。

那面料在残阳下泛着温润、如月光般的泽感,美得让人心惊。

“如果她不是很高很胖,这块布料应该够用了。”她狡黠地一笑。

夜已深沉,海芋工作室的灯光还亮着。

初晓穿了一件医院最简单的白T恤,卷着袖子坐在海芋工作室的矮凳上。

“不去睡一会?”海芋坐在缝纫机前,脚下已经堆了一层碎绸。

“我是医生,熬夜是基本功。”初晓一边说,一边拆开一盒新的针头,细心地按海芋的要求分门别类,“万一你累晕了,这里没人能抢救你。”

海芋笑了笑,没抬头,缝纫机扎扎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两点,工作室的空气变得有些冷。

海芋正弓着背,对着那块象牙白的绸缎手工锁边。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肩膀僵硬得像两块顽石,针尖几次险些扎破指缝。

一只带着药草清香的手突然覆上了她的后颈。

海芋肩膀一抖,随即又松了下来。初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指腹精准地压在她的穴位上,力道沉稳。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熬夜后的磁性,“再这么僵下去,明早你连剪刀都握不住。”

海芋感受着后颈传来的温度,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初晓的节奏。她闭上眼,任由那种酸胀感在肌肉里散开,这一刻,窗外的海浪声和屋内的缝纫声仿佛都远去了。

“初医生按摩的手艺,比拿手术刀强。”她轻声调侃。

“在学校里,我选修过按摩。”初晓手上没停,顺势按了按她的肩胛骨,语气里多了点笑意,“这件婚纱,算不算我们两个合作的第一台‘手术’?”

海芋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件逐渐成形的婚纱。

“算啊。”

“啊……好多了。”海芋伸了伸懒腰,揉揉肩膀,果然没那么酸了。

初晓收回手,走到桌边,沉默地拿起一块边角料,学着海芋的样子,帮她清理布料上的浮毛。一个顶级神外专家,此刻却在像个学徒一样帮她打杂。

他低头工作时的侧脸很清冷,额前垂下一缕发丝,挡住了那双总是藏着很多秘密的眼睛。海芋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决裂、那些刻骨的痛,在这一刻,都被这盏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缝补在了一起。

凌晨五点,窗外的海面还是一片深沉的青色。

海芋停下手中的针线,长久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烫,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初晓站起身,在旁边的盥洗室里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

他走回桌边,没说话,只是轻柔地拨开海芋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将热毛巾覆在了她的脸上。海芋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后脑。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稳,“敷一下,免得眼睛充血。”

隔着氤氲的水汽,海芋感觉到他修长的指腹隔着毛巾,沿着她的眼周和太阳穴缓缓摩挲。他的力度拿捏得极准,那是外科医生最引以为傲的掌控力。随着血液循环的加快,原本沉重的眼皮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连带着浆糊般的大脑也清醒了几分。

毛巾的余温在冷空气里一点点散去,初晓撤开手,顺势用指背蹭了蹭她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颊。

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宠溺的动作,海芋的心跳漏了一拍。

初晓却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把目光投向工作台,神色清冷如常。

“料子够了吗?”他看了一眼已经成形的裙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一场关于温度的错觉。

海芋把最后一根线头剪断,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疲惫却得意的笑:“我说过,只要她不是特别胖,绝对够用。”

她站起身,将那件婚纱从模特架上取下。象牙白的绸缎在晨曦微光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朵在深夜里悄然盛放的昙花。

“初晓,你看。”

初晓站在窗边,看着那件婚纱,又看她因为熬夜而憔悴的脸,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此刻却因兴奋比星辰还明亮。

“很漂亮。”初晓突然低声问了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为自己设计一件婚纱?”

海芋愣住了,指尖还捏着柔软的真丝,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也没人跟我求婚啊……”

“带上身份证。”初晓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冷玉上的,“今天参加完婚礼,我们下午就去。”

海芋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邃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眼睛里。他没有开玩笑,那份笃定里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

“初晓……”海芋心尖颤了颤,随即清醒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地提醒他,“你下午不是还有手术吗?”

“手术永远也做不完。”他伸出手,隔着微凉的晨气,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鬓角,“但你只有一个。我不想再等了,一分钟都不想。”

海芋鼻尖一酸,原本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像是突然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流。她握住他停在脸侧的手,轻声哄着:“好啦,先去办正事。”

上午十点

阳光像碎钻一样铺满了海芋花田。

童童的母亲在护士的搀扶下,缓缓走入花丛。她穿着海芋连夜缝制的长裙,那件象牙白的重磅真丝在阳光下呈现出圣洁的美感,海芋手工锁的边线在走动间泛着细碎的光。

她头上戴着海芋用剩余真丝编织的头纱,像一位优雅的仙女。手里捧着一束刚摘下来的海芋花,花瓣洁白,带着清新的露水。

男人抱起怀里四个多月大的童童,孩子伸出细小的手指,抓住了母亲婚纱上的褶皱。

初晓是今天的证婚人。

他换上了一身修身的浅灰色西装礼服,衬得他清冷的气质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温润。他站在那对年轻夫妻面前,清冷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很高兴能作为你们的证婚人。在洛伦西亚,我们见证过无数次坚持,但今天,我见证的是圆满。在这片海芋花盛开的地方,不仅有新生,更有承诺。希望从今天起,你们能牵着彼此的手,去走更长、更远的路。无论晴雨,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我愿意。” 当新娘含泪说出那三个字时,婚礼现场,欢呼声在海芋花田上空盘旋。

海芋在人群中与初晓遥遥相望,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无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下午见。”

海芋抿唇偷笑,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那种即将开启新生活的雀跃,压过了昨夜赶工的疲惫。

然而,就在新郎抱起新娘的那一刻,初晓怀里那枚始终保持静默的寻呼机,突然发出了刺耳且急促的鸣叫。

那是红区的最高等级预警。

一瞬间,初晓的脸色从“温润”到“冷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下了接听键,对面传来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初医生!3号床的小患者突然颅内压爆表,伴随癫痫持续状态,那是之前您主刀过的案例,现在没人敢动那个位置!”

海芋看着初晓。那一刻,她甚至没来得及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眼底那抹刚刚燃起的、属于普通人的温情,在刹那间被职业的寒冰覆盖。

“我知道了。立刻推入1号手术室,通知麻醉科,我三分钟到。”

初晓收起寻呼机,大步流星地穿过花田走向海芋。

“海芋……”他站定在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那一刻,这个清冷到极点的男人,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无法言说的委屈。

海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伸出素白的手指,绕过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替他理了理因为转身太快而微微歪掉的真丝领巾。

那是今天早上,她亲手为他系的,用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独创打法。那领巾在初晓的锁骨处翻叠出层层褶皱,最终拢成一朵盛放的海芋花。这是她留在他身上最私密的勋章,也是这世上只有她能解开的绳结。

“去吧,初医生。”海芋的手指在他的颈间轻微一顿,笑容有些苍白,却异常温柔:“救人要紧。”

“等我回来。”

他丢下这四个字,猛地转身,边走边披上护士递来的白大褂,背影决绝而匆忙。

海芋站在原地,看着指尖残留的余温一点点散在海风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轻声自语:

“总会做成的,对吧?”

当晚。

海芋没有通过经纪公司,而是用自己的私人账号,发布了一则只有几行字的声明:

“故事总会散场,但生活值得被装点。从今日起,我将暂别银幕,专注于个人服装品牌 HY 的建立。不去定义风格,只为每一个真实的生命缝补尊严。再见,演员海芋;你好,HY。”

这则声明像一枚投向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巅峰息影?”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疯了吧,拿了卢米埃尔奖之后竟然去当裁缝?”

舆论在网络上沸沸腾腾,而当事人却在洛伦西亚静谧的月色下,关掉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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