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回到设计室,里面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满地的设计草图,未完成的模特白坯,还有那张洒了咖啡、呈现出暗褐色污渍的桌子。
这里曾是她编织梦想的地方,此刻却像是一座荒废的冢。
她没有哭。眼泪在洛伦西亚儿童医院的长廊里,在陆沉悲悯的目光中,已经彻底流干了。此刻的她,冷静得近乎诡异,像是一尊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冰雕。
她走到桌前,拿起陆沉转交给她的那个黑色绒布包裹的相框。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边缘,她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初晓身上。那时的他,笑容温润如玉,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宠溺。
“全是假的……”海芋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惨淡得惊心动魄的笑。
咔嚓。
她猛地抬手,将相框重重地砸在桌角。钢化玻璃瞬间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扎进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照片上少年清俊的脸上,像是一滴迟来的血泪。
她面无表情地拔出那张照片,撕碎,丢进了一旁的金属废纸篓里。紧接着,她点燃了一根火柴。
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承载着她整个青春的合影。海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在火光中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齑粉。
那不是火,那是她亲手为自己的过去举行的葬礼。
焚烧的余烬还在盆里闪烁,海芋已经转身,走向了设计室最深处。在那里,悬挂着一匹如血般浓烈、如鸽血红般瑰丽的重磅红绸。那是霍凌轩为了庆祝“潮汐之鳞”发布而特意寻来的顶级面料,原本寓意着鸿运当头,此刻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海芋拿起裁缝剪,刀刃泛着一种冷冽的蓝光。
她看着这匹红绸,脑海里浮现出初晓在车窗后,搂着尹佩肩膀的模样。
“莫念,莫寻……”
她的声音沙哑,眼底那一抹死灰中突然爆发出一种疯狂的、毁灭性的亮光。
哗啦——!
海芋猛地挥刀。
尖锐的剪刀刺入光滑的红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她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委屈、绝望、恨意和那种近乎窒息的深情全部宣泄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连修改一个数据都要犹豫半天的小裁缝。她是一个被爱人亲手丢进深渊、却又在深渊里生出獠牙的复仇者。
红绸在她的挥舞下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而凄厉的血雨。她在红色的海洋中旋转、挥刀、撕裂,原本完整的布料在她的剪刀下变成了一条条飞舞的破碎红带。
那一刻,她的背影孤傲得像是一株在废墟上独自盛开的曼珠沙华,疯狂而凄美。
许怡然不知道何时站在了设计室的门口。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漫天红绸中如魔女般狂舞的女人。他看着海芋那抹鬓角的白发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刺眼,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赞赏。
他推开车门时,那句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话,在此刻有了新的注脚。
“海芋,”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才是真正的你。那个能在绝望中把自己撕碎,再重新缝合起来的你。”
漫天的红绸终于落定,设计室里一片狼藉。海芋脱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剪刀无力地掉落在地。
海芋木然地抬起头,看见了一抹耀眼的金色——许怡然,那个享誉国际的天才小提琴家,此刻正如同一抹和煦的暖阳,站在门口。而在他身侧,宋梨依然休闲打扮,眼神哀伤而关切。
“海芋,没跟你打招呼就跑来了。”许怡然看着满地的红绸,眼底闪过一抹惊异,却很快掩去。他弯下腰,捡起一条红绸,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拾取一片飘落的枫叶,“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海芋,你还好吧。”宋梨走到海芋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那只还沾着血迹和灰烬的手。“我在外地拍戏,刚回枫桦就听说了你的事。”
宋梨看着海芋鬓角的那抹白发,眉心微蹙,“海芋,你需要换个环境。”
海芋惨淡地笑了一下:“换个环境?整个洛伦西亚都是他的影子,我能躲到哪里去?”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挥刀向红绸的魔女,而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迷失在名利场里的孩子。
“我舍不得他……我真的舍不得他。”海芋捂住脸,哭声凄厉,“可我更受不了每天看着他和尹佩成双入对。”
许怡然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没有出言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海芋宣泄。等到海芋的哭声渐弱,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
“下个月,我要开启欧洲巡回演奏会,宋梨是我的表演嘉宾。我们需要一位设计师,来为我们打造舞台服装。”许怡然一笑,“我们一向合作默契,从巧克力广告到电影,这次也不例外。”
海芋愣住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刚被告了。”海芋自嘲地说道,“您找我,不怕毁了您的名誉吗?”
“名誉?”许怡然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音响,“在艺术面前,名誉只是世俗的枷锁。”
他抬起头,那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睛直视着海芋:
“海芋,海星岛太小了,你的实力,应该被世界看见,而不是躲在初晓的阴影里。”
“对啊,海芋,‘潮汐之鳞’的挫败,只是生命中一段小插曲。”宋梨在一旁轻声补充,“去欧洲吧。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拿回属于你的荣耀。只有当你足够强大,当你站在比初晓更高的地方,你才有话语权。”
海芋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他们像是两双从天而降的手,在她即将溺死在深渊里的最后一刻,将她狠狠地拉上了岸。
她看着满地的红绸余烬,又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初晓。
“莫念,莫寻……”
海芋闭上眼,再一次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站起身,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种坚韧,“我答应你们。”
她站起身,走到许怡然面前,以一种平等的、设计师的姿态看向他:
“许先生,我现在给你量身。”
许怡然微笑着站起来,伸开双臂。
“我可是要求很高的,你要先做一件样衣出来,我满意才行。”
海芋点点头,从抽屉里掏出皮尺,缠绕在许怡然修长的手臂上。
皮尺收紧的一瞬,设计室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那抹鬓角的白发上,泛出一种凄美的冷光。
一段旧的青春死去了,而一段带血的新生,在这一卷皮尺的收紧中,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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