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大皇宫的狂欢尚未散去,各大媒体的头条已经挤满了“Cinder”这个名字。然而,这位新晋的设计界女战神,却在庆功宴最鼎沸的时刻,悄然退场。
深夜的巴黎,塞纳河水倒映着路灯的橘光,细碎而波荡。
海芋换上了一件极简的灰色羊绒大衣,与许怡然漫步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没有了镁光灯的直射,她鬓角的那抹白发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截未化的冰。
“这种感觉如何?”许怡然走在她身侧,步履轻盈,指尖习惯性地在虚空中跳动,仿佛还在回味大皇宫内那场协奏,“站在神坛上俯瞰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
“并不觉得快意,”海芋看着远处闪烁的埃菲尔铁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觉得空。怡然,艺术如果只是为了复仇,那它未免太重了。”
许怡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你的‘裂纹’,是因为心碎而生。如果你还是忘不了他,就回国吧。巴黎给不了你真正的安稳。”
海芋沉默了许久,苦涩地勾起唇角:“回不去了。洛伦西亚的雪已经化了,但我心里的冰还没消。”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他们已经订婚了,可能现在都有宝宝了吧。”
“那又怎样,回去看看你妈妈,你弟弟也好啊。”许怡然一笑,轻快地说,“而且,你现在已经很强了,不是当年的爱哭鬼,就算你现在回国,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这件事。”
“再说吧。”海芋叹了口气,“巴黎离里昂很近吧?我想去看看……初雪。”
那是初晓唯一的妹妹,也是他生命里最深的一处断裂。
从巴黎到里昂的高铁,全程只有2小时,窗外掠过的是深秋法国特有的金棕色田野。
洛伦西亚的私人公墓。
海芋捧着一束纯白的海芋花,拾级而上。一年前,她曾陪着刚刚做完心脏手术、面色尚带苍白的初晓来到这里。那时,初晓牵着她的手,指着墓碑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说:“海芋,我想带你见见她,因为你是我今生的挚爱。”
那一幕,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越往墓园深处走,风便越凉。海芋在那座刻着“初雪”名字的青灰色墓碑前停住了脚步。
然而,她的心跳在那一瞬漏掉了一拍。
墓碑前,已经放着一束花了。
那不是昂贵的红玫瑰,也不是肃穆的白菊,而是一束野生荆棘花。那一束花被封在透明的医用采样袋里,虽然已经干枯,却依旧保持着扭曲、倔强的形态。由于被真空塑封,花茎上竟然还沾着那一抹肯尼亚特有的红土,透着荒凉而坚韧的生命力。
在荆棘花旁,还压着一张被雨水打湿过、字迹略显模糊的便签。
海芋蹲下身,颤抖着指尖捏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清俊却透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疲惫,是她闭上眼都能描摹出的笔画:
“小雪,哥来看你了。这一年,我在非洲救了很多人,却始终救不回那个在雪地里为我找手帕的女孩。我弄丢了她,也弄丢了那个穿白衬衫的自己。”
落款的日期,就在今天。
海芋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墓园辽阔而寂静,远处的柏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在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有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背影,正步履蹒跚地走向出口。他的肩膀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带有一种被岁月和愧疚压弯的弧度。
那一刻,海芋只需大喊一声,那个男人就会回头。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墓园的铁门后,然后缓缓弯腰,将怀里那束新鲜、高傲、沾着晨露的海芋花,并排放在了那束干枯的非洲荆棘旁。
新鲜的生命与荒凉的罪赎,在这一刻无声地对峙。
“初晓,”海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呢喃,“我们之间,为什么总是擦肩而过。”
她站起身,擦掉眼角滑过的一抹冰冷。
他带着满身的风沙与愧疚归来,寻觅一个已经死去的影子;而她带着满身的荣耀与霜雪离开,去赴一场没有归期的远征。
里昂的微风吹过,将那张便签吹落在地,翻转到了背面。
海芋没有看到,在那张便签的背面,初晓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最后一句没能发出的告解:
“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愿在那一分钟的沉默里,看你鬓角生白。”
……
里昂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充满了法语的呢喃与箱轮滑过的摩擦声。
海芋按着票根寻找自己的车厢。就在她踏上列车台阶的一瞬,一股莫名的、刻进骨髓里的熟悉感让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在对面那列刚刚开启舱门、正缓缓驶离站台的快车车窗后,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她。
他的脊背清瘦、孤傲,却带着一种在红土地上磨砺出的、如铁般的沉静。他的袖口半卷着,露出一段因常年手术而修长、却被非洲烈日晒得黝黑的手臂。
“初……”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破土而出,两列火车的相对位移便在一瞬间拉开了无法逾越的距离。
海芋疯了一样冲向自己车厢的窗边,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黑点。
列车加速,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是他。
一定是他。
海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车厢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指尖冰冷。她下意识地低头,想要从包里翻出纸巾,却发现座位的折叠桌板并没有完全收起。
在那条窄窄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用粗糙木头雕刻而成的小像。
海芋颤抖着手将它拿起。
那是用非洲最坚硬的檀木雕成的,刀法并不算专业,甚至有些地方还留着刻刀打滑后的划痕。但每一刀都刻得极深,仿佛雕刻者是把某种深入骨髓的思念,一点点凿进了这块木头里。
小像上的女子,微微侧着头,神态孤傲而冷清。最让海芋心惊的是,那小像的鬓角处,被细心地涂上了一层白色的矿物颜料。
那是鬓角生白后的海芋。
是这一年里,活在初晓的梦境中的海芋。
小像的底部,用刻刀简简单单地划下了两个字,字迹因为木头的纹理而略显斑驳,却依然能辨认出那熟悉的风骨:
“安好。”
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留下名字。
只有一个男人在流浪了一年后,对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孩,最卑微、也最沉重的祝愿。
海芋紧紧攥着那个带着男人体温的木雕小像,指尖被粗糙的木纹磨得生疼。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法国田野,眼泪终于在那一抹紫色晚霞中无声地砸在了木头上。
原来,他一直都在。
在非洲的红土里,在巴黎的首秀场外,在里昂的微风中。
他看着她涅槃重生,看着她光芒万丈,然后像一个已经完成使命的幽灵,在最接近她的那一刻,选择了无声地退场。
海芋闭上眼,将那尊小像贴在心口,感受着檀木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带着非洲风沙与医用酒精混合的清苦味道。
“初晓……”她轻声呢喃,声音消失在高铁疾驰的轰鸣中,“这一场‘安好’,你打算让我用几个九万九千针,才能缝补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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