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私人茶室的木门。

尹佩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指尖神经质地轻点着那份红色的协议。半个月不见，她以为初晓还是在阴暗、潮湿的旧画室里见到的样子。

可当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那个逆光走入的男人，却让她在瞬间跌入了十年前的梦境。

初晓一身清冷如雪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庞愈发白皙，仿佛连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透着不染尘埃的高洁。半个月的调养，让他原本凹陷的脸颊丰盈了些许，由于在苏丹高强度的医疗救援，他的身姿不再是文弱的清瘦，而是透着一种充满爆发力的健硕，将普通的白衬衫撑起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那一刻，尹佩仿佛看到了枫桦BBS那个“最想嫁学长”长帖里的主角。他神采奕奕，眼底的死寂被一种沉稳的暖意取代，玉树临风，惊艳了流年。

然而，当尹佩的目光移向他身边时，那点惊艳瞬间化作了翻涌的恶毒。

初晓的左手，正紧紧扣着海芋。她穿着白T，牛仔裤，神色从容地站在他身侧。

这副画面像是一根毒针，狠狠扎进尹佩的眼球。

“初晓，你居然把她也带来了？”尹佩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厌恶而变得尖锐。

她看着这两个并肩而立的人，思绪猛地被拽回了十年前。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总是一起出现在广播台，一起走过风杉树下的校园小径，仿佛这世界自成一方天地，谁也挤不进去。

“这里是谈判桌，不是你们叙旧的情人坡！”尹佩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看着海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带着一个白发怪物，你觉得能增加你的筹码？”

初晓一言不发，动作优雅地拉开椅子请海芋坐下。他随后落座，隔着红木长桌平视尹佩，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无半分昔日的隐忍与愧疚。

尹佩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死死盯着桌上那半片泛着幽光的生物膜。她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挑衅地划过那个装着录像的优盘，语气怨毒：

“只要我点一下发送键，这段视频会瞬间传遍全球医学界。你那伟大的父亲，会因为生了个‘学术小偷’而在泉下蒙羞；而你身边的这个女人——”她轻蔑地瞥向海芋，“她会成为你违规实验的共犯，被送进监狱。初晓，你想清楚了！”

初晓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同情。

“尹佩，你是不是以为，我身在苏丹，就真的变成了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圣人？”

他缓缓倾身，玄色的手套撑在红木桌缘，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对方。

“你父亲在北美的实验室被查封了，你们为了填补空缺，私下挪用了神农项目的公款，缺口高达三个亿。你今天这么急着要我签这份‘放弃声明’，不是为了报复我，是为了拿这些初家的专利去给尹家‘续命’，对吗？”

尹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被人当众撕开了华丽的皮囊。

“你……”

“所以，主动权从来不在你手里。”初晓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那份监控录像和这半片残渣，确实能让我和海芋名声扫地。但如果我毁了这份协议，尹家就会在三天内彻底破产。尹小姐，你觉得，是你的自尊心值钱，还是你父亲的命值钱？”

尹佩瘫坐在椅子上。她原本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屠龙刀，却没想到，初晓早就看穿了她身后的万丈深渊。

初晓伸出左手，将一份剥离了所有联姻条款、甚至放弃了初家所有海外专利收益的申明推了过去。

“签字。”初晓将钢笔掷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拿走你想要的买命钱，然后把东西还给我。”

“疯了……你真是疯了。”尹佩猛地抓起那个透明盒子，语气近乎癫狂，“你要为了这个白发怪物，放弃重回手术台的机会？初晓！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只是个躲在阴影里的学术叛徒！”

初晓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笑，清冷中带着一丝嘲讽的解脱。

“尹佩，你一直以为，你捏着的是我的命脉。”

他缓缓伸出那只戴着玄色手套的右手，动作虽迟缓，却极其稳健。在尹佩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用那只“废掉”的手，拿起了那个密封盒。

“其实，你捏着的，只是一堆我已经不需要的废品。”

话音未落，初晓右手猛地发力。即便神经痉挛、指关节剧痛，他依然调动了全身的意志，在那阵令人牙酸的塑料破碎声中，生生将盒子捏瘪、震碎。

“咔嚓——”

无菌盒裂开，那半片生物膜暴露在杂质空气中，迅速卷曲成一团枯萎的废渣。

“不——！”尹佩惊叫着去抢，却被初晓冷冷地挥开。

紧接着，他拿起优盘，玄色的指尖用力一拗，金属外壳应声折断。他像丢弃垃圾一样，将这些锁了他一整年的“枷锁”掷在桌上。

“这一年，我确实怕过。我怕海芋受委屈，怕她被言论中伤。”初晓站起身，白衬衫在室内微风中掠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尹佩，“但现在我想通了。一个连命都敢丢在苏丹、不再打算拿起手术刀的废人，是不在乎名声的。而海芋——”

他侧头，看向那个始终安静陪在身边的女孩，眼神里满是揉碎的温柔：

“她比你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她宁愿陪我在这烂泥堆里重头再来，也不愿看我受你这种人的威胁。”

“你的手……”尹佩瘫坐在椅子上，墨水溅了一手，显得滑籍又狰狞。她引以为傲的权势，在初晓这种自毁式的决裂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从今天起，初家与尹家，再无瓜葛。”

初晓收回目光，再没看那堆废墟一眼。他牵起海芋的手，走出了那间沉闷的茶室。

……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初晓卸下刚才在茶室里那副刀枪不入的铠甲，整个人重重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一身笔挺的白衬衫此刻显得有些单薄。

“初晓！”海芋猛地倾过身，呼吸急促，伸手去抓他的右手。

那只玄色真丝手套已经变了形。刚才那次自毁式的爆发力，让真丝面料被碎裂的无菌盒棱角刺破了数个口子，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指缝渗出，将深邃的玄色染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暗。

“别看……”初晓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却被海芋死死按住。

“别动！你疯了吗！”海芋的声音带了哭腔，眼眶瞬间红透。

她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套腕部的扣子。由于手套已经被血黏在了伤口上，每揭开一毫米，初晓的指尖都会不可抑制地猛烈战栗一下。

当那层带血的真丝被彻底剥离，海芋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只右手的掌心除了被塑料刺出的新伤，竟然密密麻麻布满了陈旧的针孔。那些针眼有些是暗青色的，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红。

“这是什么？”海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吧嗒”一声砸在那些针孔上，“初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在苏丹的时候，医疗条件差，如果不通过极端的神经电刺激和药物注射，这只手……早就萎缩得像干枯的树枝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心碎：“每天早晚各一次，自己给自己扎。我想着，总得让它有点力气，万一哪天回来，还能帮你提提重物，或者……像刚才那样，亲手捏碎那些让你不痛快的东西。”

海芋再也忍不住，她猛地俯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他那只血迹斑斑、布满伤痕的手掌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伤口，也烫穿了初晓那一颗冰封已久的心。

“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想完整地回来见你。”初晓伸出左手，轻轻揉了理她那一头刺眼的银发，眼神里满是揉碎的温柔，“海芋，别哭。你看，虽然它现在还不能画画，但它以后会帮你打鸡蛋的。”

一句话，把海芋逗笑了。

“现在去哪儿？”

“我想去看看点点，我这次回来，还没有见过她。”

……

黑色轿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而雄浑的轰鸣，车内空间宽敞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Ryan稳稳地扶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神采奕奕的两人。

初晓不再是那个窝在旧画室里自我放逐的背影，他靠在真皮椅背上，白衬衫在暗调的车厢里透着冷冽的光泽。

“Boss，现在去哪儿？”Ryan低声询问。

初晓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嗓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去枫桦实验小学。”

坐在一旁的海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点点……都上小学了？”

“是啊，一年级了。”初晓转过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穿梭在车流中。海芋的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的商铺，忽然，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抹绿字招牌喊道：“Ryan，靠边停一下。”

车刚停稳，海芋便快步跑进街边的一家药店。不一会儿，她怀里抱着一卷细棉纱布、碘酒和无菌棉签，钻回了车厢。

“手伸过来。”她不由分说地拉过初晓的右手。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虔诚，用碘酒一点点清理伤口。冰凉的液体触碰到破损的皮肉，初晓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海芋急忙凑近，对着伤口轻轻呵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疼就说出来。”她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疼。”初晓垂下眼睫，凝视着她认真包扎的侧脸，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着你，就不疼了。”

当最后一圈纯白的纱布严丝合缝地缠绕在掌心，初晓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被温暖地包裹了起来。海芋打了一个漂亮的活结，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最终缓缓停靠在枫桦实验小学的后街。这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引起了路人偶尔的侧目。

隔着操场那道漆成翠绿色的铁栅栏，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一年级孩子正像一群小麻雀，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撒欢。

“那是点点……”海芋降下半扇车窗，指尖紧紧抠着窗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六岁的点点长高了。她扎着两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跑动在肩头轻快地一甩一甩。她正和几个小姑娘围在一起踢毽子，不知说到了什么，点点仰起头大笑，那双酷似初晓的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新月。

初晓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背影，眼眶隐隐发红。

“她恢复得很好，手臂也不影响写字。”他嗓音沙哑，左手撑着窗沿，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栅栏的方向倾了倾。

“上次来复查，她妈妈说她很聪明，尤其是数学，科学都是满分。”海芋侧过头，看着初晓白皙侧脸上那一抹近乎透明的温柔。

初晓看着点点灵活地跳跃、旋转，看着她无忧无虑地活在阳光下。那一刻，所有的牺牲、隐忍、甚至那些布满针孔的昼夜，都在那个孩子的笑声中得到了最完美的偿还。

“不去叫她吗？”海芋轻声问，指尖触碰到了车门的拉手。

初晓沉默了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他拉过海芋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目光依然锁在操场那个小小的点上：“不去了。”

“就这样看着她，挺好。”初晓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彻底的释然。

点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停下动作，疑惑地朝校门口张望了一下。

“走吧。”初晓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车窗缓缓升起，Ryan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优雅地滑入主道。后视镜里，点点又重新投入了同学们的欢笑中。

初晓紧紧握着海芋的手，虽然右手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却像是被这满校园的春光填满了。

“等你的大秀结束，我们再来看她，好吗？”

“好。到时候，你要穿最帅的那件西装。”

“好，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