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像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
初晓。
这两个字如今听来,不再是情深意重的旧梦,而是一根生了锈的钢针,精准地扎进她血肉模糊的创口,每跳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一定要他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有没有别的医生……随便谁都行。”
分诊台的小护士正忙着撕扯输液贴,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荒唐:“家属,你没开玩笑吧?这是神外复核排班,不是酒楼点菜。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也见不到初医生一面?”
海芋失了神,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初医生是咱们院神外的一把刀,”小护士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崇拜,将腕带“啪”地扣在母亲枯瘦的手腕上,“而且你母亲之前的开颅手术也是他主刀的,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颗脑袋里的情况。换人?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初医生医术不够?”
她嘟囔着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跟同事交换了一个怪异的眼神,细碎的议论声飘进海芋耳里:“头一回见这种家属,放着神坛上的大佛不拜,非要找泥菩萨……”
海芋低垂着头,推着轮椅走进留观区。药水顺着透明软管一滴滴坠落,在这死寂的病房里,那节奏沉重得像是在倒数余生。她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掖好被角,刚想坐下,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梨。
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梨不应该在为了今晚的直播总决赛做最后的封闭带妆彩排吗?
海芋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轻手轻脚地退到走廊尽头,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破碎的咳嗽声,随后传来的嗓音沙哑得令人心惊,像是一把粗砺的沙划过丝绸:“海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在医院,我妈刚进留观。宋梨,你怎么了?”海芋紧紧攥着窗台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梨在那头死命压着呼吸,可那股绝望还是顺着无线电波溢了过来:“彩排废了。我嗓子出了急症,声带充血……高音,一个都上不去。”
海芋猛地抬头,走廊尽头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璀璨之星》的宣传片,画面里的宋梨笑得灿烂如花,可现实却是——今晚八点,全网直播。
“那今晚怎么办?”
“海芋,”宋梨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今晚如果我开不了口,我就只能死在那个台上了。”
半小时前,彩排大棚。
最先崩断的不是宋梨的声带,而是导演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宋梨形单影只地站在舞台正中央,脚下是冰冷的走位胶带。音响里《水晶》的前奏如潮水般涌动,她举起话筒,像是要把灵魂都吸进肺里去拼那最后一把。可到了那个华丽璀璨的高音转折处,她的声音却像被剪断的琴弦,嘶哑难听,断得惨烈至极。
“停!”
伴奏戛然而止。
导演把对讲机啪地拍在桌上:“今晚八点直播!你现在这样上去,是要我把节目做成事故现场吗?”
经纪人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导演,换歌吧,这首歌太吃嗓子了……”
“换个屁!”导演眼底全是红丝,“舞美、灯光、转场、镜头调动,全都是按《水晶》锁死的。你现在让我拆了重来?你当这是过家家?”
舞台下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宋梨身上。
宋梨死死扣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她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把这些年所有嚼碎了咽下去的苦全都白受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碎的清醒:“我不退。”
就在这时,侧门被撞开,工作人员一脸死灰地冲进来,在导演耳边急急说了几句:“飞行嘉宾负面爆了,热搜撤不掉,品牌方要求立刻切割。男声……没了。”
导演愣在原地,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水晶》这首歌,少了男声助阵,这舞台就塌了一半。更讽刺的是,这首歌是当初海芋亲手为宋梨挑的。
她想起海芋,想起训练营里练到凌晨的那些日子。那种友谊不是说出来的,是一点点熬出来的。宋梨把嗓子练哑,被导演当众挑刺,差点被换下台,她硬撑着没掉眼泪,回到宿舍才终于崩溃。海芋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把门反锁,坐到她身边,给她按着僵硬的肩,一下一下,把她从那个夜里拉出来。
后来轮到海芋出事——被带节奏,被剪辑恶意拼接,评论区骂到“退赛算了”。宋梨没有装看不见。她去找导演据理力争,回到训练场又装作没事一样把海芋拽去练走位,嗓子干得冒烟还教她动作,教到凌晨两点,最后把自己的润喉糖一股脑塞进海芋口袋里,语气凶得像要把她骂醒:
“你给我站住,你不许倒。”
那时宋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俩能组合出道就好了——你唱歌,我跳舞,肯定会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玉露香梨。”
所以今天她嗓子坏了、舞台要塌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任何能救场的流量大咖,而是那个曾经在每一个深夜陪她熬过来的身影。
是海芋。
那个当年把她从泥里拽起来、她也一直想护住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刺眼的追光灯,声音沙哑却坚定:
“导演,赛制里不是还有一次好友助唱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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