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三天了,海家楼下的人群还没有撤,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越聚越多。
家里的食物告罄,订了几次外卖,快递员都被挡在街角——粉丝们拉起了人墙,美其名曰“寻找真相”,实则是在进行一场缓慢的私刑。订单只好取消了。
“他们也太过分了。”宋梨愤愤不平的说。
“这要围到什么时候?”母亲也忧心忡忡,这几天晚上她都没睡好。
“已经报过警了,但等警察走了,这些人又会围过来。”海芋说,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暴雨,一下雨,他们就会走,到时候我
出去买菜。”
手机是绝对不敢开机的,一打开就是各种谩骂声,各种媒体的电话打进来,要求当事人回应。
回应什么?
宋梨清清白白,凭本事拿冠军,好友助唱环节,那也是节目组制定的规矩,这个冠军没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初晓的身份,事先谁也没有想到,会惊起这么大的水花。
“也不知道初晓这么样了,也会被连累吧。”海芋自言自语。似乎认识她以来,初晓就一直被她拖累。她从小被父亲宠坏了,画画不好,整天想着玩,是初晓把她按在画室里,盯着她完成变色龙教授的作业。那时候他的手很稳,能托住她所有的荒唐;而现在,他也正因为她,被按在审判席上。
“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宋梨说,“你别担心初晓了,他一个大男人,又有洛伦西亚撑腰,医院不会为难他的。倒是想想,我们中午吃什么,已经没米没面下锅了。”
“我猜……最晚中午会下雨。”海芋抬头看看天空,乌云压过来了。
温婷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群里消息刷得很快,头像整齐,称呼统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后援会·管理员】:今晚别冲动,保持“理性”。
【后援会·管理员】:口号统一:“取消宋梨冠军”“抵制资本操控”。
【后援会·管理员】:有人会在现场录视频,注意角度。
【经纪人】:别出人命。别给人把柄。
【后援会·管理员】:懂。
温婷笑了,那些粉丝真可爱,她不用说什么,只是找小号发一个快递单截图,他们就找到海芋家了。海芋和宋梨真沉得住气,围了好几天了,竟然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也不急于澄清。只要让公众相信,他们的冠军来路不明,说不定自己的第二名就能变冠军。现在,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给粉丝一个方向——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做正义的事。
海家老宅的窗台上,母亲正浇花。楼下远远传来杂声,像有人聚在一起说话。
下一秒,一块石头从下方飞上来。
“砰——”
玻璃炸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母亲的额角被砸中了,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
花盆翻倒,水泼了一地。
“妈!”
海芋冲过去扶她,温热的血顺着她指缝流下来。母亲的眼神一下子散了,嘴唇发白,像要说话却说不出来。楼下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不是聊天,是口号。
“取消宋梨冠军!”
“抵制资本操控!”
“出来道歉——!”
每一个字都像撞在门板上,撞得老宅的墙都在回响。
海芋扶母亲坐下,手忙脚乱去找毛巾。她按住伤口,一边颤着手拨电话,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您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楼下聚集,投掷石块……我母亲受伤了。”
电话那头让她保持冷静。
她听见走廊外的脚步声和敲击声越来越近,像有人在楼道里跑。
“砰砰砰——”有人在砸门把手。
门把手被砸得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像一只铁锤敲在她心口。紧接着,是邻居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迅速、决绝、带着怕被牵连的冷漠。
那一声关门,几乎比石头更伤人。
母亲靠在沙发上,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血止不住。海芋翻遍了家里的药箱,该死,纱布都用完了,创可贴根本止不住血。
“海芋,阿姨得上医院。”
“可是,现在医院也被粉丝围了,你没看新闻吗?”
“这怎么办?”
“她需要药,需要消毒,需要止血绷带,需要镇痛。皮外伤没有大碍,最要紧是止血。”
“要不我去吧,你照顾阿姨。”
“还是我去,你是冠军,是他们的重点,一出去还不被毁容?”
海芋不得不出门。她穿着妈妈的旧羽绒服,用帽子,围巾,口罩裹住脸,打扮得像个中年妇女,只露出两个眼睛。
她对母亲说:“我很快回来。”
母亲抓住她的袖子,手指冰凉,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别——去……”
海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还是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
她知道不出去不行。楼道的门一开,她就后悔了,没想到楼道里都是人,早就有人蹲守在她家门口了。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起初是一秒的安静——
那种安静更可怕,像所有人同时把镜头对准了她。
下一秒,有人尖叫:
“是她!海芋!”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桶红油漆从侧面兜头泼下。
“哗——”
红色像一盆腥臭的冷血,砸在她的外套上,溅满了白墙。油漆顺着帽檐滑进眼角,视线的世界被染成了刺眼的血红。她还没来得及擦拭,一颗石子再次击中了她的额头。
红色的漆,红色的血,在她的脸上混在一起,顺着眉骨一滴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有人在笑,有人在疯狂按快门,有人在喊“资本狗”。她护着脸,在嗡鸣的耳鸣中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们真的想弄死我。
她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了一拍。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
“拍到了!她装可怜!”
海芋抬手去擦,手套上瞬间糊满红漆,越擦越糟。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颗小石子就从人群里砸过来——
“砰。”
额头一热。
疼痛像电一样炸开,紧接着是温热的血,从伤口滑下,混着红漆,沿着她眉骨往下流。
她几乎分不清哪些是油漆,哪些是血。
她本能地护住脸,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母亲在楼道口被惊到的呼喊,听见有人更近地逼上来,闻到油漆刺鼻的味道。那一瞬间,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他们真的会把我弄死。
“够了!”
霍凌轩出现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
“Ethan,拉警戒线。报警,取证。让物业把监控备份立刻保存。”他用外套遮住海芋,目光冷厉如铁,“退后。谁再动手,下半辈子去局里过。你试试。”
一分钟后,楼道里传来了密集而克制的脚步声。那是霍家的人——清一色的黑西装,训练有素地铺开。他们不吵闹,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一堵无声且无法逾越的钢铁高墙。
他扶着海芋,走过那条由黑衣人辟出的“安全通道”。闪光灯依旧刺眼,但在那排宽阔的肩膀后,所有的谩骂都变成了隔着深海的嗡鸣。
有人还想冲,霍凌轩直接抬眼盯住那个人,目光冷得像铁:
“你试试。”
那一瞬间,人群竟然真的退了一步。
海芋站在原地,红漆沿着她的衣领往下滴,额头的血混着红色往下淌,落在地面一滴一滴,像把她的尊严也一起滴碎。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着棉。
霍凌轩转身把她护到身侧,只说一句:
“先回去。”
“我母亲受伤了,我要去买药。”
“你现在根本出不去,外面都是人。”
海芋无奈和霍凌轩回到屋里。
门一开,见到浑身上下都是红油漆和鸡蛋液的海芋,海太太和宋梨都吓了一跳。霍凌轩镇定地说,“伯母,我是海芋的朋友,我姓霍。我希望你们先去我家躲几天,我家在半山,比较安静,这些人进不去。”
“不行……我不能去你家。”海芋坚定地拒绝。
“如果你不想伯母再进医院的话,最好接受我的建议,而且现在医院也都是粉丝。”他的语气带着深深地压迫感。“她刚做完脑部手术,不是吗,我家有顶级的医疗团队,出现任何情况,都可以及时处置。”
他提到了母亲,海芋犹豫了,母亲在这里,天天担惊受怕,到了霍家确实对她的身体有好处,只是欠下他的债,怎么还呢?
宋梨看出了她的心思,“海芋,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火烧眉毛,顾眼前吧,阿姨的身体要紧。”
海芋看了看母亲的额头,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终于点头。
“我们走。”
霍凌轩拨了一个电话,语气短促得像下命令:“清场。现在。”
海芋简单收拾了一个包,带了些母亲的药和必需品。三分钟后,楼道里出现了密集而克制的脚步声。不是吵闹的冲上来,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铺开”——先占住楼道口,再占住单元门,再把电梯和楼梯口都卡死。黑色西装一排排站开,肩线齐整,耳后隐约有对讲机的闪光,像一堵无声的墙。
海芋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锁上,指尖发抖。外面的人声还在,可那种“要冲进来”的势头忽然断了。口号被阻在更远处,变成隔着玻璃的嗡鸣。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走廊里几乎被黑色填满。
从她家门口开始,到电梯口、到楼梯拐角,再到单元门外的台阶——全是霍家的人。每个人都不说话,只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的冷意。
粉丝被拦在单元门外,挤成一团,手机举在半空,想拍又不敢靠近。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想冲,却在那一排黑西装面前硬生生停住,像撞上了一块块铁板。
物业、保安和警察的声音终于能听见了。
海芋扶着母亲出来时,母亲的额角还包着纱布,脸色很白。她看着这阵仗,明显愣住了,声音压得极小,像怕惊动什么:
“海芋……他、他是干什么的啊?”
她又看了一眼那一排排黑西装,喉咙滚了滚,“怎么这么多手下……像电影里一样。”
海芋的指尖紧紧扣住母亲的手,掌心冰凉。
她没有回答。
只是突然意识到:只要他愿意,就能改变世界的规则。
黑色豪车平稳驶出,玻璃贴着绝对不透光的覆膜。
“咔嚓咔嚓——”记者和粉丝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看不清眼前的路。
海芋靠在座椅里,在路灯的残影中,她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初晓的车。
他来得很急,车身斜在路边。海芋下意识往前倾,指尖发麻。她能看见他焦灼的侧脸、握紧方向盘到发青的指节;但他看不见她。这层黑膜,成了他们之间最残忍的屏障。
霍凌轩降下一线车窗,冷风如刀。
“你现在不该来。”霍凌轩语调冷漠。
“她受伤了。”初晓的声音沙哑。
“还嫌害得她不够吗?”霍凌轩盯着他,字字诛心,“你的出现只会雪上加霜。明天的头条就是‘资本医生护航女星’。初医生,你想救她,还是想害她?”
初晓的喉结剧烈动了一下。他所有的理智在看到她满身红漆的视频时已经崩塌,可现在,他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下车,将一个药箱递进窗口。那是他在洛伦西亚实验室亲手调配的,有最好的抗感染和防疤药物。
“你会有办法给她的。”
霍凌轩接过药箱。
黑车绝尘而去。初晓看着那辆黑车离开,却始终看不见——她就在里面。
一路畅通无阻。
霍家大宅在半山腰,没人敢到这里来。
门禁,安保,私人看护,外人进不来。这里像一座堡垒,安全得近乎不真实。
海太太被送去处理伤口,护士动作熟练,止血、清创、包扎。
海芋洗完澡换了衣服,护士拎着那个精致的药箱走进来。药箱弹开的一瞬,海芋的呼吸停住了——
箱盖内侧,有一枚冷白色的海芋花浮雕。
七年前,她被蛇咬伤,他拎着的也是这样一个箱子。
药膏涂在伤口上,不疼不痒,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草木香。那是独属于初晓的味道。护士从夹层里翻出一张纸条,字迹像手术缝合线一样干净漂亮:
——清洁后薄涂,不要揉搓。
——前三天别碰水。
——别抓,就不会留疤。
海芋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发紧。初晓的脸仿佛在眼前晃了晃。
“这只箱子……”海芋轻声问,“从哪儿来的?”
小护士摇摇头,“不知道,少爷给我的。”护士拧开一支小小的药膏,气味一出来,竟然不像消毒水那样刺,反而带着很淡的草木香,清清凉凉的。
“这药……可真好闻。”护士忍不住说了一句,笑意很轻,“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成分。”
药膏薄薄一层抹开,擦上去不疼不痒,凉凉的,很舒服,把灼热的痛意按了下去。海芋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疼没有袭来,只有一阵温柔的凉意,沿着伤口慢慢铺开,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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