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的ICU病房外,红色的告警灯彻夜亮着。
“急性心源性休克引发的长时骤停,脑部缺氧已经超越了生理临界点。”梁致恒院长站在厚重的玻璃幕墙前,面色凝重如石。听完心内科值班医生邵远关于初晓病情的低声汇报,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现在全靠仪器在撑着。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意识无法苏醒,最坏的结果……是脑死亡,或者陷入永久性的植物人状态。”
“他是我们圣心最有才华的外科医生,他那双手是用来创造奇迹的!”梁院长的声音里压抑着沉痛的愤怒,“我不允许他就这样陨落。不管用什么代价,动用全院最好的资源,必须把人给我救回来!”
“是的,梁院,我们一定尽力。”邵远认真地说。
走廊尽头,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猛地撞破了死寂。陆沉像是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飓风冲进走廊,他连那件落满风霜的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双眼赤红地抓住了邵远的肩膀。
“什么植物人?什么脑死亡?都给我滚!”陆沉嘶吼着,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戾气。他和初晓并肩走过了七年的医学生涯,从青涩到成熟,他比谁都清楚初晓那颗温润如水的心脏里,究竟埋葬过怎样深重的恸哭。
“陆医生,冷静点。”邵远长叹一声,眼神里尽是无力,“这种时刻,医学已经退到了防线之后。他现在关闭了所有的感官,我们需要家属,或者是对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他耳边说话。只有唤醒他深层的求生欲,才是唯一的生机。”
一旁的护士抹着眼泪,低声提醒:“去叫他的未婚妻尹小姐吧,她守了一整夜,刚刚才撑不住去休息……”
“不!”陆沉厉声打断,那一声决绝的呵斥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刺耳的回响,震得在场所有人神色皆是一惊。
“尹佩唤不醒他。能让初晓从地狱爬回来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走廊尽头,月色如洗。
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陆沉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看到海芋正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器,正无声地直视着这场星河沉沦般的劫难。
“海芋,去见见他吧。现在,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只有你。”
霍凌轩捏住海芋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他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语调冰冷:“陆沉,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让她去救初恋,是觉得我霍凌轩没脾气吗?”
海芋抬头,眼睛里此刻空无一物,只有死寂。她看向霍凌轩,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霍凌轩,让我去救他。只要他醒过来,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霍凌轩的身形僵住,他冷笑一声,那是赢家的残忍:“好。记住你的承诺,只要他睁眼,你就是我的人。哪怕是下地狱,你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终于,海芋走进了那道禁忌的门。
病房里很冷,唯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声,像是一场无止境的告别。
海芋缓步走到床前,视线渐渐模糊。
初晓静静地躺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雪白里,昔日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两道破碎的阴影,像是一尊沉入深海、再无知觉的雕像,肃穆中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他像是被困在了某个极寒的梦境里,清冷得让人不敢触碰。
她颤抖着握住他的手,那手心冰冷,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他跨越千里、为她奔赴而来的最后一丝余温。
“初晓……”她俯下身,颤抖的唇瓣贴在他冰冷的耳畔,每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哽咽,“你这个骗子,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白头的。”她颤抖着握住初晓的手,那手心冰冷,指尖还残留着为她奔赴而来的余温。
海芋俯下身,贴在他的耳畔,每一个音节都洇着破碎的泪:
“初晓,你听得到吗?我们还没去后街吃最后一次臭豆腐……你还没教我怎么调出那种‘永恒’的颜色。你醒过来……只要你睁开眼,我再也不画夕阳了,我只要你。”
记忆里,少年的他们一起在夕阳下并肩坐在山坡上画画的场景,一去不返。那时候,初晓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而如今,那泉水即将干涸在这一片雪白中。
“海芋,别怕,我在。” 那个曾无数次在梦里、在病榻前、在绝境中响起的温柔声音,此刻是否还能穿透这重重死寂,重新在他冰封的灵魂里响起?
初晓,以前每一次,都是你救我。这次,换我来救你。
海芋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砸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七年前,当她查出肺部隐疾、以为生命将止于花季时,是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实验室和病房之间,用那双并不宽厚的手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七年后,他是她母亲的主刀医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她唯一的亲人。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又是他不顾一切地打飞的回来,亲手将坠入冰窟、心跳骤停的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初晓应该在C市的讲台上享受鲜花和掌声。而不是,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你太累了,初晓。”
海芋感受着他微弱得近乎虚无的脉搏,心如刀割,“这么多年,你一直用你支离破碎的心脏保护着我。现在,换我来救你了。求求你,把命还给自己,好不好?”
她闭上眼,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手心里。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急促,初晓的长睫毛在氧气面罩下不安地颤动着。
那是灵魂深处的挣鸣,他在地狱里听到了她的哭声。
海芋感觉到他的指尖回暖,甚至有一丝微弱的力量在反握她的手。她狂喜地想要呼唤,却在下一秒想起了霍凌轩那个冰冷的背影。
她知道,如果她留在他身边,初晓的心脏终有一天会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彻底衰竭。她是他的命,更是他的毒药。
“初晓,我爱你。”海芋闭上眼,在初晓彻底睁开眼的前一秒,轻轻吻了一下冰冷的氧气面罩。
她松开手,在那道熟悉的温润眸子缓缓睁开的一刹那,决然地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错位成永恒的平行线。
她身后的衣角刚掠过门缝,病榻上便传来初晓支离破碎、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呼唤:
“海……芋?”
初晓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发出微不可见的呼唤。他看到的只有一抹消失在门缝里的蓝色衣角,那是他余生再也抓不住的残影。
陆沉冲进来,激动地大喊:“醒了!初晓醒了!”
而病房外,霍凌轩脱下大衣,将瘫软的海芋紧紧裹进怀里。海芋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揽着肩膀走向电梯。她知道,初晓苏醒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此生永别的开始。
病床上的初晓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刚才那个味道,那个带泪的告别,那个吻,难道只是濒死时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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