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和海晨搬回自家公寓的第二天，沉寂已久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对方干练且透着几分强势的声音传来：

“海芋小姐你好，我是璀璨经纪公司新为你指派的经纪人，Ellen。你的经纪约已经由公司总部重新激活，关于你的复出计划，我们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海芋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门铃便响了。Ellen独自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厚厚的合同和一叠精致的剧本。相比于之前的经纪人，Ellen显得更加职业且深不可测。

“公司为你接了一部电影。不需要试镜，资方指名要求由你出演女主角。”Ellen将合同摊在海芋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是一部大制作，名字叫《坠落》。你饰演一名坠落后重生的舞者，下周开机。”

海芋坐在沙发上，指尖划过那本泛着墨香的剧本。这种好事对一个失声且久未露面的艺人来说，简直荒谬得近乎诡异。虽然此时海芋还不知道资方究竟是哪家公司，但这种“被选中”的宿命感让她心生寒意。

若是以前，为了海晨后续高昂的康复费用，她或许会低头。但现在，她有霍凌轩留下的那份沉甸甸的遗嘱，遗产足以让她支付任何天价违约金，足以让她这辈子都不必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

海芋没有翻开合同，只是在写字板上平静地写下一行字：

【我不接，请回吧。】

Ellen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海芋小姐，你可能没看清违约金的数额，而且资方的实力超乎你的想象……”

海芋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她宁可赔钱，也不愿再踏入任何一个被精心设计的陷阱。Ellen吃惊地收起合同，脸色阴晴不定地离开了公寓。

傍晚时分。

夕阳将老旧的家属区涂抹上一层温润的橘色。初晓敲开海家的大门时，身上还带着手术室未散尽的清冷气息，但在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气时，他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消融了。

“初晓来了！快坐，马上开饭。”海芋妈妈系着围裙，笑得合不拢嘴，“做了你最喜欢的丸子汤和蛋炒饭。海芋，快给初晓倒杯温水。”

那是极其简单的一餐。嫩滑的肉丸在澄澈的清汤里翻滚，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蛋炒饭粒粒分明，裹着焦香的碎蛋。初晓挽起衬衫袖口，自然地接过碗筷。

“伯母做的丸子汤，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初晓轻声说道。那种熟悉的、充满人间烟火的气息，让他那颗常年紧绷的心脏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海芋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剥着水晶虾，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初晓，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溢满了温柔。

海芋抿了抿唇，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初晓的碗里，初晓随即听话地夹起来咬住。

“哎哟，你们看这俩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海芋妈妈笑得眉眼弯弯，顺手也给海晨夹了一大块排骨，“海晨，别光顾着看，赶紧吃。”

“初晓，多喝点汤，你太瘦了。”海芋妈妈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往初晓碗里添着肉丸，“你们当医生的，总是熬夜加班，太辛苦了，该好好补补。”

“好啊，伯母，我能像以前一样常来蹭饭吗？”初晓笑着说。

“当然啦，求之不得，以前你们每次周末都来家里吃我做的饭，现在你们长大了。”海芋妈妈顿了一下，接着说，“听说你要结婚了，会回到法国去吗？”

心口那个传感器开始隐隐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低鸣。

“伯母，”初晓放下汤匙，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洛伦西亚有什么安排，海晨的康复才是第一位的。在海晨彻底康复前，我哪儿也不会去。”

“我会留在枫桦，我喜欢……这个城市。”初晓的目光落在海芋脸上，她垂着头，装作没看见，起身收拾碗筷。

饭后，海晨拉着初晓进了房间。

“初晓哥，下盘棋吧！”海晨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兴致勃勃地在书桌上摆开五子棋盘。

海芋端着水果走进来时，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初晓耐心地陪着海晨博弈，偶尔指点两句，灯光下他的侧脸柔和得让人心动。

“初晓哥，你输了！”海晨欢呼一声。

初晓分了神，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海晨床头的相框上，呼吸在那一刻仿佛停滞。

那是七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海芋还扎着高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海晨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火炬冰淇淋，奶油蹭到了鼻尖上。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初晓，穿着简单的白T恤，眼神里满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那是他们一起去游乐场的那天。在那张合影里，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人。

初晓缓缓伸出手，指腹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摩挲着照片里海芋青涩的脸庞。这是海晨最珍贵的宝贝，即便经历了空难和失忆，他也始终将这张照片摆在床头。

海晨嘿嘿一笑，一边往嘴里塞着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姐，初晓哥，你们还记得那次游乐场停电，初晓哥背着你走了一万级台阶吗？那天他回家后，腿疼得三天没下床。”

海芋愣住了，在她的记忆里，那天初晓只是笑着说他体力好。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海芋。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卧室里交汇，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酸涩的温情。

“你还留着。”初晓的声音有些沙哑。

海芋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他们共同的过去，也是她最黑暗的七年里，唯一能汲取光亮的温床。

初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色药盒。他起身走到海芋身边，极其自然地坐下。

“过来一点。”他轻声说，语调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海芋怔了怔，乖巧地侧过身。初晓修长的指尖挑起一点冰凉的透明药膏，轻轻涂抹在海芋脖颈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上。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海芋能感觉到他指腹传来的微凉，以及他呼吸时带出的清冷气息，就在她耳畔萦绕。

“这药膏早晚各涂一次，能淡化疤痕。”初晓一边细致地抹匀，一边低声叮嘱，目光在那白皙颈项间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藏着深重的怜惜，“还有治疗嗓子的药，一定要按时吃。虽然你现在能发出一点声音，但声带的受损比想象中复杂。”

涂完药，他收回手，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注视着海芋那双清澈却透着疲惫的眼睛。

“明天上午来一趟圣心医院。”初晓的语气变成了医生特有的严谨，“我已经约好了喉科的专家，需要为你的声带做一个全方位的深度检查。海芋，不要放弃希望，我想听你亲口叫我的名字。”

海芋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看着初晓，想点头，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初晓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

初晓离开后，海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巷口的尽头。她摸着脖子上冰凉的药膏，那股清凉感仿佛一直渗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