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答应接拍电影后的第二天,初晓便亲自来到了海家。
那是一个周六晚上,老旧的公寓里弥漫着久违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海太太系着围裙,正往餐桌上端最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焖菜。
“好香。”初晓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一丝凉意,但唇角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并没有空手来,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他先将一盒极品的深海鱼油和几罐滋补的燕窝递给海太太,温和地说道:“伯母,这些补品对增强免疫力有好处,您平时记得吃。”
“哎呀,初晓,你人来就行了,还带这么多贵重东西干什么。”海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慈爱,赶忙招呼他坐下。
接着,初晓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副沉甸甸的木质礼盒递给海晨。
“小晨,这是给你的。”
海晨兴奋地接过木盒打开看,里面是一副雕刻精美、散发着淡淡檀香气息的国际象棋。棋子质感温润,底座还镶嵌着细碎的黑曜石。
“你上次说想学国际象棋。”初晓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眼神清亮。
“对呀,你还记得。”海晨的眼睛亮晶晶的,爱不释手把玩每一颗棋子,“好精美喔”。
那顿饭吃得非常温馨。海太太不停地往初晓碗里夹着他爱吃的丸子,絮絮叨叨说着海芋小时候的糗事。初晓耐心地听着,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坐在身旁安静的海芋,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清亮的眸底,仿佛在那一刻,所有的阴谋与联姻都被挡在了这扇摇摇欲坠的门外。
饭后,海太太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初晓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看向海晨,又看向海芋,语气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小晨,我下午看了一下你昨天的脑电图。神经元重组虽然成功,但在进入‘静默期’后,需要更高频率的脑电波同步监测。”
初晓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落在海芋身上,像是要给她一种无声的力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小晨需要回圣心医院住一周,后院有个小楼,那里的静默监测环境是目前最完善的,也方便我随时调整监测方案。海芋,你觉得呢?”
初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海芋低着头,指尖无声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边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下周是什么日子。
那一周,恰好是初晓与尹佩婚期的最后倒计时。
海芋拿起旁边的写字板,笔尖在纸面上迟疑了许久,才缓缓落下一行字:
【你下周结婚,我们回小楼……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窗外的风掠过老旧的窗棂,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咽。初晓看着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一根细细的弦勒住,闷涩地疼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极其克制地握住了海芋搭在桌缘的那只手。
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点常年洗手液浸泡后的凉意,却也带着让人心安的力度。
“海芋,”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深邃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这世上有两件事对我来说不是麻烦。一件是让小晨活下去,另一件,是让你待在我的视线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抹自嘲的孤冷:“至于婚礼……那不过是洛伦西亚家族的一场剪彩仪式。它困得住我的名字,却困不住我的脚。别担心,小楼离主院有一段距离,那里的花园很静。只要我不点头,没有任何人能去打扰你们。Ryan负责你们的安全。”
海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在这个全城都在倒数他盛大婚礼的时刻,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为她和弟弟劈开了一座孤岛。
“跟我回去吧。”初晓轻声说,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生死的诺言,“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前,让我能随时看到你。”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海芋突然感觉到,初晓领口下方隐约透出一道微弱而急促的红光。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如同蝉鸣般的震动声从他的胸口传出。
那是心脏传感器的预警。
每一次初晓情绪极度压抑或心恸时,那个冰冷的机器就会代替他的心脏发出哀鸣。那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初晓心脏的一次挣扎。海芋看着那道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洞。
她明白,如果她拒绝,或者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迟疑,这个脆弱的传感器可能就会因为主人的绝望而陷入疯狂的报警。她不敢不答应,更舍不得让他独自承受这种近乎自残的固执。
海芋眼眶微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晚,海晨就被圣心的车接回了那栋依山而建的三层小楼。
回院后的第三个深夜,枫桦市下了一场凄冷的雨夹雪。
海芋因为挂念海晨的夜间加餐,披着外衣准备去医院的二十四小时药膳房取餐。当她走入小楼后方那片幽暗的松林时,寂静的空气中突然掠过一道不寻常的波动。
“谁?”海芋张开嘴,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气声般的惊呼。
黑暗中,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她靠近,那是聂弘川残存的余孽,带着最后的疯狂来复仇。
就在寒光逼近的一瞬间,海芋胸口那枚沉寂多日的乌鸦项链突然爆发出一阵夺目的、幽蓝色的冷光。
项链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了尖锐且短促的警报声。海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个警报意味着项链的终端被重新激活,而唯一的持有者,只有那个消失在公海火焰里的男人。
是霍凌轩……他还活着?
“往后退!”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撞入视线,挡在了海芋身前。
那道黑影在暗处替海芋挡下了死士的致命一击,随即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解决了残敌。他没有留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动作狠戾而精准。
等一切归于死寂,他才缓缓转过身。幽蓝色的项链冷光映在他的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惨白如纸。
霍凌轩!
那道挺拔的身影就站在幽蓝的光影里,真实得近乎残忍。
海芋瞪大了眼睛,真的是他,只是比之前更消瘦。
他没有死?
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一如既往的、混不吝的笑:“海芋,项链响得这么难听,你就不知道跑吗?几个月不见,反应怎么还是这么慢。”
海芋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眼泪夺眶而出,连呼吸都忘了。失而复得的震撼像巨浪般将她拍碎,在那一瞬间,什么遗嘱、什么负罪感,通通消失不见。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庞,想要确认这温热的轮廓不是她因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他的一瞬间,霍凌轩却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那张一向意气风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防备的疏离,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别碰我。”他低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海芋僵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眼,目光里满是破碎的疑惑。她想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是怎么逃生的,想问他为什么要炸掉游艇抛下一切,想问他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
“我还有事,先走了。”霍凌轩没有给她写字的机会,甚至不再多看她一眼。他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某种体面,每说一个字都在耗尽全身的力气,“这地方不安全,赶紧回去。”
他说完,没等海芋反应,便决绝地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海芋呆立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呼啸着冲入风雪。
而在车厢的死寂里,霍凌轩所有的伪装在关门的一刹那彻底崩塌。
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那只一直插在兜里的手终于伸了出来,死死按向侧腰——那里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刺眼得惊心动魄。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惨白的额头滑落,砸在方向盘上。
为了不吓到她,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剧痛中演完了这场名为“不在乎”的重逢。随即猛踩油门,任由意识在失血的边缘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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