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沁看着屏幕上凌暖带着急切和一丝窘迫的文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内心的挣扎再次浮现。她想起了江少寒晕倒时的惊险,想起了警察的怀疑,想起了周银花的担忧。
但凌暖字里行间的绝望,又像一根针一样刺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催眠并不是万能的,而且也存在一定的风险。我只是略懂皮毛,不敢保证一定能帮到你。你能先和我说说,这些梦开始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让你感到压力很大,或者害怕的事情?”
发送完这条消息,孟沁的心跳有些快。她试图先从侧面了解情况,而不是贸然答应催眠。
她知道,每一个前来求助的人背后,可能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情绪,催眠更像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潜意识的大门,但门后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特别的事情?”凌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期末考试快到了,压力是有点大。但以前考试也没这样过啊。而且那些梦太真实了,那种被追赶的窒息感,还有那扇红色的门,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沁沁,我真的没办法了,求你帮帮我吧,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听说催眠可以找到噩梦的根源,也许找到根源了,我就能睡个好觉了。”
孟沁看着“求你帮帮我吧”这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能想象到屏幕那端,一个女孩因为长期失眠和噩梦而憔悴不堪的样子。
她再次想起了江少寒,那个同样被困扰的少年,虽然过程惊险,但似乎也确实从催眠中看到了一些东西,即使那些东西现在看来扑朔迷离。或许,凌暖的情况会不一样呢?或许只是单纯的压力过大导致的睡眠障碍?
“好吧,”孟沁最终还是心软了,“不过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催眠需要在完全放松、不被打扰的状态下进行。而且,在催眠开始前,我会详细和你说明注意事项,你也需要完全信任我,并且保持绝对的放松。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沁沁!”凌暖的回复几乎是秒发,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如释重负,“我明天下午没课,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
孟沁想了想,回复道:“那就在我宿舍吧!十号楼502室。”
她依旧选择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宿舍里作为催眠的地址。
虽然同宿舍的室友偶尔会回来,但只要提前打好招呼,下午的时间通常能保证足够的安静。而且,在自己的空间里,她能更快进入状态,也能更好地掌控整个过程,这对第一次给外人做正式催眠的她来说,多少能增加一些底气。
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下午大概几点过来?我好提前准备一下。”
“三点可以吗?我两点半左右过去,到楼下给你发消息。”凌暖的回复很快,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沁回复道:“可以,那你到了楼下给我发信息,我下去接你。记得穿舒适一点的衣服,尽量让自己放松。”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太谢谢你了沁沁!你真是我的救星!”凌暖一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
孟沁放下手机,轻轻吁了口气。答应了凌暖,她心里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思绪有些飘忽。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毕竟催眠不是儿戏,尤其是对凌暖这样状态不稳定的人。她打开电脑,再次仔细查阅了关于催眠诱导和风险防范的资料,将注意事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仿佛这样就能增加几分把握。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孟沁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第二天下午,孟沁的手机传来了急促的铃声。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软糯的女生声线:“我是凌暖,我已经在楼下的大门口了。”
孟沁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应道:“好,你稍等,我马上下来接你。”挂了电话,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又对着镜子快速检查了自己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专业。
尽管昨晚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
楼下,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不安地站在树荫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的带子,不安和拘谨的样子。
她应该就是凌暖了。
孟沁快速跑到女生面前故作大方得说道:“你就是凌暖吧,我就是暖心女巫,和我去寝室里做催眠吧。”
凌暖听到“暖心女巫”这个网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沁沁你好。”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孟沁注意到,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着包带,指节都有些发白。
“别紧张,就当来串个门。”孟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伸手接过凌暖手里的帆布包,“走吧,我们上去。”
凌暖“嗯”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沁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从宿舍楼的布局到走廊里贴着的通知,都让她显得有些局促。
走进502宿舍,孟沁将凌暖的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指了指靠窗的那张空床铺:“你先坐那里吧,床上比较舒服。”
她已经提前和室友打好了招呼,下午不会有人回来打扰。宿舍里被她特意收拾了一番,书桌上的杂物都归拢整齐,窗帘也拉上了一半,透进柔和的光线,不至于太亮也不会太暗。
凌暖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像是在接受面试一样。
孟沁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放松一下。我们开始之前,我再和你确认一遍注意事项。首先,催眠不是睡眠,你全程都会有意识,只是进入一种高度放松的状态,我会引导你,但你随时可以拒绝我的指令,也可以随时睁开眼睛结束催眠,明白吗?”
凌暖接过水杯,双手捧着,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却有些茫然和依赖地看着孟沁。
“其次,催眠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情绪波动,比如哭泣、紧张,这都是正常的,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孟沁继续说道,“还有,催眠结束后,你可能会记得催眠中的一些内容,也可能会忘记一部分,这都是正常现象,不要刻意去回忆,顺其自然就好。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完全信任我,并且相信自己能够放松下来,这是催眠成功的关键。现在,你还确定要进行吗?”
凌暖抿了一口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一种强烈的渴望取代。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我确定,沁沁我相信你。”
孟沁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又重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开始吧。你躺在床上,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可以闭上眼睛,也可以看着前方某个固定的点,比如天花板上的灯。”
凌暖听话地躺了下去,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眼睛微微闭着,但长长的睫毛却在不停地颤抖,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孟沁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放轻了声音,用一种缓慢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引导:“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对,就这样,吸气、呼气。感受空气从你的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到达肺部,然后再慢慢地排出体外。”
她的声音像一股温暖的水流,缓缓流淌在凌暖的耳边。
“随着每一次呼吸,你会感到身体越来越放松,你的脚趾开始放松了。脚踝开始放松了,小腿也变得沉重而温暖。这种放松的感觉慢慢向上蔓延,到你的大腿,你的全身。”
孟沁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凌暖的反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眼皮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了,身体似乎真的放松了下来。
孟沁的声音继续引导着,语速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柔。
“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个长长的楼梯顶端,楼梯的台阶是柔软的像棉花一样,你感到很安全。现在,你开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走一级,你就会感到更加放松,更加困倦。”
“一级、两级、三级。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
凌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已经进入了浅度的催眠状态。
孟沁停了一下,确认凌暖的状态稳定后,才继续用引导性的语言轻声问道:“凌暖,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凌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钟,才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道:“很舒服,想睡觉。”
“好,那就让自己舒服地待在这里。”孟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现在,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你内心深处的地方。告诉我,当你听到‘梦’这个字的时候,你脑海里首先浮现的画面是什么?”
凌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恐惧:“有人在追我,到处都是漆黑的环境看不清楚有什么!”
“追你的人,你能看清他的样子吗?或者,你能感觉到他是谁吗?”孟沁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梦境。
凌暖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奔跑中喘息。“看不清,他没有脸。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很高很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也开始轻微地颤抖,“他一直追,但我跑不动了。”
“别怕,凌暖,我在这里。”孟沁皱起眉头,这个意相代表了什么?她连忙安抚道:“那个影子,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或者,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凌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就是追,我想躲起来。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扇门!”
“红色的门,对吗?”孟沁脑海中闪过念头马上问道,她记得凌暖之前提过这个细节。
“嗯,红色的很大的门。”凌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门是关着的,我想打开它。可是我打不开。我用力推,它纹丝不动。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了,我很害怕!”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
孟沁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她能感受到凌暖此刻强烈的恐惧情绪,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害怕。
“你遇到过什么可怖的事情吗?”她轻轻伸出手,想要拍拍凌暖的手臂,给予她一些安慰,但又怕惊扰了她的催眠状态,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凌暖,看着那扇红色的门。”孟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和冷静,将凌暖的注意力引向她不害怕的地方:“仔细看看,门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花纹,或者把手?”
凌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集中精神去“看”那扇门。“有一个金色的把手,上面好像有花纹。只是我看不太清。”
“没关系,慢慢来。”孟沁鼓励道,“试着去触摸那个门把手,感受一下它的温度,它的质感。”
凌暖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真的在触摸什么东西。“有点凉。”
“好,现在,试着去转动那个门把手,”孟沁继续引导,“看看能不能打开那扇门。不要怕,我会陪着你。”
凌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转不动,它锁着。”她的声音带着绝望,“那个影子快追上我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催眠的屏障,让孟沁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她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宿舍里的空气却似乎凝固了。
“凌暖,听我说,”孟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去管那个影子,也不要去管那扇门。现在,想象你面前有一道光,一道温暖的、安全的光。你走进那道光里,那个影子就追不上你了,所有的害怕都会消失。”
凌暖的身体颤抖渐渐停止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光,”她喃喃地重复着,“暖暖的。”
“对,就是这样,感受这份温暖和安全。”孟沁松了一口气,继续引导,“现在,告诉我,除了被追赶和红色的门,你的梦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场景?或者,有没有什么熟悉的人或物出现?”
凌暖安静了很久,久到孟沁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就在孟沁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凌暖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妈妈……”
“妈妈?”孟沁的心猛地一跳,“你的妈妈?她在梦里吗?她在做什么?”
凌暖没有回答,只是眼角的泪水流得更凶了,浸湿了枕巾。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孟沁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等待着她的情绪慢慢平复。
她知道,这可能触及了凌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伤痛的地方。催眠这把钥匙,果然打开了一扇不为人知的门,而门后,似乎藏着比噩梦本身更复杂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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