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穿过林荫夹道，便到了马场。

令妍下了车，抬眼望去，是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草场，远山如同一抹淡青的墨痕浮在淡金色的天边。她问：“我们在这里骑马吗？”

“是。”殷叙道，“还请殿下先去更衣。”

令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石榴裙，的确很不适合骑马，就点点头。侍女们簇拥着公主渐渐走远，马场的管事小跑过来问殷叙：“郎君，不知殿下是骑哪匹马？”

殷叙道：“殿下是初次骑马，你去领一匹性子温顺的骟马来。”

管事正想退下，又听殷叙道：“我记得，上次四妹妹来，不是骑了匹毛色雪白的吗？那匹我瞧着就不错。”

管事露出为难的神色：“郎君，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这厩舍里的马如此多，底下人可能记不清是哪匹，您……”

“罢了，”殷叙没有怪罪，只是淡淡道，“我自己走一趟吧。”

管事面露感激的神色，松一口气，连忙跟上殷叙。

……

殷叙回来的时候，令妍已经换好骑装，在廊下等待。殷叙远远就看见公主正在和身旁的侍女说些什么，他渐渐走近了，公主就扭过头，指责他：“你怎么才来！”

殷叙回答：“臣去给殿下挑选马匹。”

“为什么要你帮我挑？”令妍有些不满了，丰满的唇瓣微微翘起来，“我想自己挑。”

“殿下是第一次骑马，”殷叙耐心道，“等您学会了，便可以自己随意挑了。”

令妍听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就没再抗议。她往前走几步，围着殷叙身后的那匹雪白的马打转，神情好奇又畏惧。殷叙看出来了，不动声色道：“殿下可以给这匹马取一个名字。”

令妍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比刚才在马车里亮，像两枚在阳光下被烘烤蜜糖色松脂：“你们没给它取吗？”

殷叙说，“便是等殿下来取。”

令妍瞅了他好一会，没想到他这张嘴也有说出好话的时候。

“它的毛色白得像雪，跟我在和欢殿养的狸奴一模一样。”令妍认真想了许久，“我想叫它雪团！你觉得怎么样？”

她明亮的眸子在金色的阳光下像被水浸过一样，殷叙轻声说：“臣觉得很好。”

听到他的回答，令妍得意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匹被她取名叫雪团的白马，畏惧感渐渐褪去。她走近雪团，雪团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温驯地看着她。令妍不知不觉与它对视好久，听见殷叙的声音：“殿下可以摸一摸雪团。它似乎喜欢您。”

它喜欢她吗？令妍的唇微微张开。她抬起手，马儿温热的吐息轻轻喷在她的手背，令妍有些不知所措，想把手缩回去，殷叙平静的声音又响起了：“您不妨试着摸摸它的肩背和颈部。”

令妍听着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把手放在了马儿温热的颈上。她受惊般地瞪大了眼睛，马儿却还是温顺地看着她，它的鼻息时不时擦过她的指间，令妍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忘记反驳殷叙自己才没有怕了。

“它好听话。”令妍自言自语般地说，粉嫩嫩的脸颊鼓起了一点。

殷叙看着她，没说话。

令妍絮絮叨叨的，和雪团说了一堆孩子话，好半晌都没有说完，等她的声音渐渐停了，殷叙才适时地和她说起各种鞍具。

马镫，马鞍，马衔……殷叙每个都说得极为仔细，特别是最为紧要的缰绳——“您拉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殷叙道，“尤其是不要忽然用力，那样会伤到马口，马疼了，就要不听使唤了。”

令妍说：“我肯定不会伤害它。”

他说的重点明明不是这个。殷叙忍不住微微一笑，说：“臣知道。”

令妍的语气跃跃欲试：“那接下来呢？我要怎么做？”

“您现在可以试着上马了。”殷叙道，“雪团已经熟悉您了。”

这又让令妍害怕起来了。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殷叙，但殷叙像是没有注意到，只是神情冷静地让她站在马的左边，左手握住缰绳与马鬃，右手扶住马鞍。

令妍听着他的话，时不时认真点头。她试探地伸出手，在手指将要上缰绳的时候，忽然又想退缩了，殷叙就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把令妍微微发抖的手指推到了缰绳上，令妍因为他忽如其来的触碰受惊，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中的缰绳，回神以后，抬头瞪他：“你怎么忽然碰本宫？”

殷叙早就收回了手，看着她握住了缰绳的手，语调平静：“您该去按马鞍了。”

令妍又因为他的话紧张起来了，一时忘记了他方才的不敬。她鼓足勇气，握好缰绳和马鞍，在殷叙的指导下，她的脚踩入马镫，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借力一个翻身。睁开眼时，令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她惊喜道：“我上来了？”

“您成功上马了。”殷叙道，“但还不够，您的姿势还要调整——”

殷叙的语速并不慢，但说得很详细，很清晰。令妍跟着他的话，手忙脚乱地调整着自己的头，双肩，手臂，大腿，和膝盖。等到她终于在马背上坐稳，又看到殷叙脸上露出的满意微笑的时候，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骄傲之感。

“之后呢？”令妍迫不及待地问，“我该怎么做？”

“您不用着急。”殷叙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先牵着雪团，带着您在草场上走一会。”

令妍期待地点头，殷叙收回目光。草原如海，绿浪连天，日头已经很高了，俯照着整个草原，每一株柔风下摇曳的绿草都泛出淡淡的金色，令妍仰面感受着清风，欢喜地说：“今天天气真好。”

殷叙看一眼天色，却道：“下午指不定会有雨。”

“你怎么总扫我的兴？”令妍气呼呼地说：“不会下雨。我说不会就不会。”

殷叙没有绝对附和她，嘴上说：“臣也希望。”

令妍哼一声，不理他了。她坐在马背上，看着晋州陌生的天，云，草地，还有远方的山和绿树，心里感觉很畅快。她指着前头的山问殷叙：“这是什么山？”

“终翠山。”殷叙回答，“眼下这时节，山上的翠雀花和金莲花都开了，很好看。”

令妍有了兴趣：“我想去看看。”

“下午如果没雨的话，臣与您一同进山。”

得到这样的回答，令妍满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在马背上的节奏，问殷叙：“我可以自己骑了吗？”

“可以了。”殷叙颔首，“但您要小心，千万不能快，知道吗？但也不要太紧张，臣就在旁边……”

“我知道了！”令妍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你松手吧！”

殷叙看着她，微微叹一口气，松开手。

令妍双腿下意识地一夹，雪团也随之迈出了步子，令妍手忙脚乱，惊得忘记要怎么动作，任由雪团带着她往前冲，风速越来越快，呼呼挂刮着她的脸，令妍几乎要尖叫起来——

“上半身后仰，往后拉缰绳。”殷叙冷静的声音忽然响起，令妍惊慌失措地往后仰身子，下意识要抓着缰绳往后用力地拽，殷叙的声音又传来了：“慢一点拽。不能急。”

他的声音像清透的冰，令妍下意识随着他的话语动作，她往后一拉缰绳，马蹄声渐渐慢下来。令妍惊魂未定，侧头一看，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另一匹黑马上的殷叙。他白皙的侧脸很平静，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像深水，令妍竟在慌乱之中感到一丝丝心安。

“方才我是怎么了？”令妍的声线还很不稳。

“您的身子太僵硬了。”殷叙说，“放松下来，就像臣刚刚牵着您走一样，不要害怕。也不要紧张。”

令妍的语气还有不服气：“怎么可能不紧张？”

殷叙看她一眼，声音淡淡：“您现在不就不紧张了吗。”

令妍低头看自己握住缰绳的手，还有身下雪团传来的阵阵轻盈的马蹄声，脸有些红了。但很快又欢喜起来：“那本宫是学会骑马了吗？”

“但您还不能骑快——”

殷叙话没说完，公主就一夹马腹，雪团欢乐地撒开四蹄，往前方奔去，公主手腕上缠着的石榴红长披帛随之飘舞起来，只在原地留下一阵疾风。殷叙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在马上看了一会，抖了抖缰绳，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带着主人往前方追去。

……

令妍学会了骑马，用完午膳后，仍旧很兴奋。

“你们知道吗？当时我可厉害了。”令妍得意洋洋地和侍女们夸耀自己，“我骑在雪团上，一点都不害怕，骑得比殷三还快，他完全追不上我！”

尽管侍女们对公主的话有所怀疑，但见公主高兴的脸颊粉扑扑的，都纷纷赞叹起公主来。令妍见这么多人关心自己，又忍不住诉苦道：“但是骑马好辛苦！我的腿还被磨破了，好疼——”

众人听了，都心疼起来。青蓉和素樱急着就要取药膏，在上上下下都围着令妍团团转的时候，守门的侍女入内通报道：“殿下，殷三郎求见。”

“怎么来这么快？”令妍抱怨道，“他用过午膳都不休息的吗？”

侍女们憋笑，令妍清了清嗓子道：“让他进来吧！”

素樱掀帘，殷叙迈步走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公主就欣喜地说：“是不是叫我去骑马？”

“您今天不宜再骑了，”殷叙道，“方才您下了马，不是与臣说，腿有些疼吗？”

令妍有些丧气：“骑一会都不行吗？”

殷叙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您的伤会加重的，不若明日再骑吧。”

令妍闷闷不乐起来。

殷叙装作没看见：“马车已经备好了，您再修整一会，就可以回清漪园歇息了。”

“回清漪园？我不要。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呢。”令妍摇头，“你早上还说了要陪我进山。”

殷叙道：“臣是说如果不下雨……”

令妍更有理由了：“那现在不是没下雨吗？”

殷叙望了望窗外，天色有些灰蒙蒙的，显然是个将要下雨的迹象。令妍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就去一会，一下雨就立刻回来。”

殷叙看着她，不说话。沉默了数息，继而慢慢道：“进山不适宜带许多人。”他看一眼公主身边簇拥着的如云的侍女。

“那我让她们留在这里休息就好了。”令妍高兴起来，“不是还有你和你的护卫吗？”

殷叙拱拱手，应下。

本来说是个大肥章的但没写完 如果九点能写完终翠山约会（？）我就发，不能的话就明晚21:00发，现在是每晚21:00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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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