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戈仰娜走进办公室，衡予正在批改作业。

“你来了。”一只红笔在试卷上划到飞起，“刘老师回家去了。我正改试卷呢，你快来看看。这些小孩真不错，做题正确率很高。”

扎戈仰娜拿起一份英语试卷看了看又放下，“那就好。我总是担心他们不好好学习。”

“放心吧，有我和刘阳老师在，保准让他们都顺利升入初中。”衡予头也不抬，她想尽快批完英语试卷。毕竟还有美术作业等着她的红笔呢。

“衡予，”扎戈仰娜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语气染了几分严肃，“你的案子后天开庭。”

衡予停下了笔，静默的望了一会办公桌，道：“好。我准备准备。”

“我陪你去。”

衡予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也不算是小事。人生中第一次打官司，心底总有些不安和焦虑。有扎戈仰娜在身边，至少能心安一些。

“好。”她又拿起笔接着批试卷。

扎戈仰娜就在旁边，等着她一起回家。

法庭上，衡予再次见到了曲加。他变了许多，头发胡子全剪了，脸颊消瘦，弓腰驼背。一双空洞的眼睛扫视一圈，内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衡予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看了看坐在陪审团的扎戈仰娜。见她望过来，扎戈仰娜微微颔首，柔和且坚定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的射向衡予，面上挂着浅淡的笑，好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衡予收回了目光，暗暗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抬头，目光坚定的望着曲加。

曲加的视线碰了过来，终于有了些波动。他好像想跟衡予说些什么，但两人离得太远，衡予根本听不清。她眯起眼睛辨认许久，才看出他是在道歉。

对不起。

她赶紧移开了目光。她怕自己反悔，怕自己真的不计前嫌彻底放过他。

她知道水月和曲牛也在陪审团中，索性就不再回头。

前面的流程很顺利，很快，公诉人便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衡予突然感觉这一个个音节像一枚枚钉子，一下一下，狠狠的钉进她的心里，留下满目疮痍。

她一直低着头，耳中只能听到声音，却无法辨认内容。她没看到曲加和水月的表情，但想必不怎么好看。

快些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快结束了，今天就能结束了。

曲加陈述完之后，公诉人和他的辩护人便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衡予耳中嗡嗡的，最后只听到公诉人问她：“衡予女士，你是否同意谅解？”

衡予点头，道：“是，我同意谅解。”

公诉人理性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好。现在，曲加，你可以进行最后的陈述。”

闻言，曲加转向衡予，手铐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现场一片死寂。他张了张嘴，猛的弯下腰去，给衡予鞠了一躬，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水月早就把衡予同意谅解的事告诉他。他没想到他几乎打聋了衡予一只耳朵，她还能同意出具谅解书，原谅他。这些天他想了许多，几乎是把自己过往的几十年都回忆了一遍。人到中年，他才惊觉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

衡予后退半步，颤抖道：“我接受。”她又提高了音量，“我接受你的道歉。”

合议庭商讨过后，最后审判长一锤定音：判刑两年零两个月，并处罚金四万元整。

“是否有异议？”

曲加道：“没有异议。”

衡予：“没有异议。”

曲加最后看了一眼水月和曲牛，被押送了下去。

出了大厅，衡予感觉力气好像被抽空了，双腿发软。扎戈仰娜扶着她，满脸担忧。

“娜娜。”

“嗯。”

“娜娜，我把他送进牢房里去了！我没做错，对吧？！”衡予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眼里惶恐不安，眉头微微皱起，一瞬不瞬地望着扎戈仰娜。

扎戈仰娜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很平稳：“没错。你做的是对的。衡予，你做的都是正确的。”

这声音温和坚定，衡予的心一点点定了下来。

“水阿姨。”见水月出来，衡予松开了扎戈仰娜，整理了一下表情。

“水阿姨，我……”衡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水月倒是情绪很稳定，这事拖了这么久，也许她也看开了吧。

“小衡，对不起。这些天以来委屈你了。辛苦了。”水月拉着衡予的手，眼神柔和。

“阿姨，谢谢你，谢谢你们能理解我。”衡予道。

水月摇了摇头，道：“傻孩子，本来就是曲加的错。我们很感激你能原谅他。”

衡予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水阿姨，我想把那四万块钱返还给你，你拿去。我想着……”

水月打断了她：“不，不行。这钱我不能收回来。这是该罚的，是你该得的。”

扎戈仰娜轻轻的扶住了衡予的腰。

衡予顿了一下，接着道：“你先听我说。水阿姨，四万块几乎是你们家所有的积蓄。你们家里人丁稀少，今后收入肯定也会减少。如果只靠你自己，日子会过的很艰难。如果不寻求一个新出路，你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这个钱我是自愿返还的，你就安心收着吧。要是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以后不论你做什么，就当我入股了，以后赚了大钱你再跟我分红，怎么样？”

水月低着头，看了看身边的曲牛，又抬头望了望衡予和扎戈仰娜。

“扎戈，你的意思呢？”水月道。

扎戈仰娜道：“听衡予的吧。”

水月的身体微微抖了抖，道：“谢谢你衡助理，谢谢你们。”

“那就好。明天早上我去接你，我们去做公证。不早了，快回家去吧水阿姨。”衡予道。

两人处理完事情，也开车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衡予刚出房门，就看到扎戈仰娜已经等在了树下。

“衡予，我和你一起去。”她站起身道。

“你就别去了，路上颠簸。”

“赵医生说体检报告下来了，我和你一起去，顺便去镇政府拿报告。”

“不用了，我顺路带回来给胡医生就好了。”说着就要出门去。

扎戈仰娜拉住了她，道：“我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

衡予只好道：“行。”她又跟扎戈洛雅打了声招呼，“奶奶，我们走了，中午来不及回来，你不用等我们吃饭了！”

两人接上水月，很快就到了市法院。

公证流程很快，双方都愿意的情况下，四万块钱半天就转入了水月的账户下。

中午衡予本想带着扎戈仰娜和水月吃顿午饭再回去，但水月着急回去给曲牛和婆婆做午饭，两人只好抓紧时间赶回去。

到了镇上，扎戈仰娜取了体检报告，又买了几盒快餐当午饭。

她拿了一盒给水月，道：“来，先吃点饭吧。”

“不用不用，快到家了，我回去跟他们一起吃饭！”从公证开始，水月情绪一直很高昂，都出了镇子，她的语气仍然难掩激动。

衡予笑了，道：“那行，我和娜娜就吃三份盒饭吧！”

一路来到胡君兰的诊所，水月下了车就回家去了。扎戈仰娜把文件袋递给胡君兰，道：“胡医生，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衡予拆开盒饭，问道：“胡医生，吃吗？”

胡君兰已经戴上了老花镜开始看报告，闻言回道：“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扎戈仰娜和衡予在胡君兰的小诊所外面蹲着，一人捧着一个盒饭吃着。

不知道为什么，衡予有些想笑。

她咽下一口饭菜，笑道：“娜娜，你觉不觉得很好玩。”

“什么好玩？”

“我们两个蹲在这里吃饭，显得我们很幽默随性啊，有点像古代那种不拘小节的豪爽游侠，有了饭随便蹲下就开吃。我感觉我马上就要放歌纵酒，快意恩仇了。咱都是性情中人哈哈哈哈哈。”衡予自顾自的笑个不停，饭也咽不下去了。

扎戈仰娜掩唇轻笑道：“那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仗剑天涯。”

“那我要做头头！做老大！”衡予道。

“好啊。那，老大，先吃饭吧，都快凉了。”扎戈仰娜笑道。

吃完饭，两人去找胡君兰。刚进去就看到她捏着报告单眉头紧锁，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扎戈仰娜和衡予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咯噔一声。

“胡医生，情况不好吗？”衡予问道。

“嗐！”胡君兰深叹一口气，“不太好。咱们村很多老年人都有慢性病，还有两个确诊癌症。李叔是膀胱癌，乔大娘是骨癌。”说到这，胡君兰停住了，扎戈仰娜和衡予的脸色也不太好。她接着道：“小孩子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普遍有些营养不良和贫血。嗐，这也正常，他们也不能经常吃到肉蛋奶一类的。”

山区土地少，能种庄稼的更是少之又少。仅有的一些平地都已经开垦成了耕地，有些较为平缓的山坡也利用起来了。但由于气候原因和生物制约，百峰林的庄稼长的并不乐观，产量低，品质次，只够凌水村的人日常吃喝。

虽然每家每户多少都养了一些家禽家畜，但牛是用来耕地的，鸡鸭是用来下蛋的，猪是要留到过年才能吃的。所以平常人家的餐桌上很少见到肉食。

早些年还会有猎户上山打猎，但最近几年管控越来越严格，很多动物都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不许百姓随意捕捉了。

衡予想了想，突然灵光乍现：“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扎戈仰娜道：“说来听听。”

“我还了水阿姨四万块钱，正好能派上用场了。我再出一部分钱，和水阿姨合作，给凌水村开个小卖部，改善村里的条件。”衡予想了一想，“孩子们的营养问题……这样吧，我去找锁书记问一问，今年出了个新政策。我们去申请，给孩子们建个公共食堂。”

扎戈仰娜道：“这……会不会有问题？”

“我赞成衡助理，这个方法对孩子们来说，基本可以解决营养问题。”胡君兰道。

“嗯。娜娜，你别担心，有国家在，有政策在，不会出差错的。我也会尽力帮孩子们的。”衡予拉着扎戈仰娜道。

她又转头对胡君兰道：“胡医生，那些有慢性病的老年人不能再拖下去了。咱们村医保这两年交的很齐，但他们可能健康意识还不够。你在村里待的久了，他们都很信任你。这几天你看看能不能抽点时间出来，去劝劝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去医院看病，就好办了。到时候我开车带着他们，也方便。”说到这，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李叔和乔大娘，我……我无能为力。”

胡君兰将体检报告重新装好，道：“我知道了，我会去劝他们。他俩自己也清楚，自己的病都已经是晚期了……”

说罢，屋里一片长久的沉寂。

“好，就这么办。”扎戈仰娜拍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