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快过年了,百峰林也入冬了。”衡予道。
“是啊。”扎戈仰娜看了一眼窗外,深绿色的水稻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我妈把我的厚衣服都寄过来了,我说我穿不了那么多,她不听。你都不知道,我拿快递的时候都震惊了,特别大一个包裹。”
“妈妈怕你冻着。”扎戈仰娜笑着说。
“我看你好像没啥厚衣服,等降温了你可以穿我的。咱俩尺码差不多,别跟我客气昂。”
扎戈仰娜还没说话,就进来一个村民。衡予正了正坐姿,问道:“婶儿,你咋来了?”
妇女进来坐在了衡予对面,对二人道:“是这样的,扎戈啊,小衡啊,我们田里的稻穗怎么不见长了呢?往年十一月上旬稻子就差不多熟了,今年这都到十二月了,稻穗还是青的,不见黄啊。”
年底工作多,最近几天两人又忙着冬季防寒宣传,早出晚归的没怎么关注稻子。衡予本以为是正常现象,但已经有三四个村民说这个事了,看来稻子还真不长了。
扎戈仰娜和衡予心里俱是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稻种有问题,还是化肥有问题?
三人一起到了田里,扎戈仰娜折了一颗稻穗放在手里观察了一会,道:“真不长了,穗子有些发干,像是要枯萎了。”
“对嘛,我就看着不太对劲哟。”
衡予也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道:“当真?不应该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缺水?”
那婶子道:“不会啊,我们灌溉挺勤的。水稻田怎么会缺水。”
衡予越来越心慌,既不是缺水,也不是稻种的问题,那不就是……化肥……化肥有问题!
她不确定的开口:“是不是,化肥的问题?”
扎戈仰娜想了一下,所有的步骤都是对的,今年跟往年唯一不一样的一点就是化肥。
她看着衡予,缓缓点了点头。
衡予指尖冰凉,如坠冰窟。如果真是化肥的问题,那全村都用了,现在这种颗粒无收的场面,她怎么跟村民们交代?几十口人,未来几个月吃什么……
婶子惊呼:“化肥?化肥怎么会有问题!那不是你们给我的吗?你们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用了就能增产的!”
扎戈仰娜赶紧安抚道:“婶子你先别急。是什么原因现在还不确定呢,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跟衡助理尽快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
衡予在一旁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扎戈仰娜好说歹说的把人劝回了家,轻声道:“衡予,你还好吧?你先给你同学打个电话问一下好吗?”
衡予回过神来,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
她开着免提,扎戈仰娜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
衡予努力保持镇静,道:“没事没事。可能是我拨错号码了,我再试试……”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一模一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她接连打了四五遍,都显示是空号。
“空号……怎么会是空号?”衡予此时彻底慌了神,她又赶紧翻出沈浩纯的微信,给他打视频电话。
“他把我拉黑了!”衡予叫道。
事到如今,扎戈仰娜心里大概明白了,沈浩纯是骗子。骗了她们所有人。
衡予蹲在地上,痛苦的抱着脑袋:“怎么办怎么办……我被骗了!我被他骗了!”
说着,她急得哭了出来,对扎戈仰娜喊道:“他居然是骗子!我居然没看出来!”
扎戈仰娜还算冷静,她将衡予拉了起来,道:“别急。我们都被他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补救。咱们先想想怎么解决,好吗?”
“对对对,补救补救。可是……”衡予犯了难,“可是该怎么补救……一颗稻子都没熟!”她手脚发软,如遭雷劈,倚靠着扎戈仰娜才勉强站立住。
因为她的失误,导致全村粮食颗粒无收,这么大的失误该怎么补救,她该怎么做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衡予你先调整一下情绪。”扎戈仰娜替她擦着眼泪,“有我在呢。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先把稻子拿去城里化验,看看结果好吗?”
衡予的思维恢复了一些,看着扎戈仰娜道:“对对对,化验。”
说罢,她便开始挖稻子。扎戈仰娜去拿了化肥样品,又拿了袋子来,将稻子整株封了进去。
衡予道:“我现在就把稻子送去检测。”
扎戈仰娜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拉着她道:“我和你一起去。”
衡予开了车,直奔农科所而去。一路上衡予开的飞快,扎戈仰娜坐在副驾,只得轻声安抚她。
路上扎戈仰娜已经提前打过了电话,要求加急检测。
到了农科所,是一个老教授接待的她们。老教授看了看植株,没看出具体问题在哪,便将样本都交给助理,吩咐她们检测去了。
衡予急道:“教授,结果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教授道:“最快大概24小时吧。你可以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我先判断一下。”
一提到这些,衡予又有些想哭,她有些哽咽地将这段时间的观察详细描述了一遍。
老教授的面色愈发凝重,最后开口道:“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化肥的问题了。不要怕,水稻卡颈还算常见,应该不难解决。”
衡予怎么可能不怕,她还不放心,想留下来等着,这样一旦有结果了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扎戈仰娜哄了好久,才让她松动了一些,两人找了家小旅馆休息。
这一夜两人其实都没睡着,心里都系着稻子。
衡予睁眼盯着天花板,扎戈仰娜则是睁眼看着衡予。
第二天一早衡予就爬起来了,旅馆不提供早餐,她下楼买了一些。虽然她没胃口,但扎戈仰娜肯定饿了。
出发前,扎戈仰娜又哄着衡予也吃了些饭。
来到农科所,老教授已经等在办公室了。
衡予也顾不得礼节了,一进去就开门见山地道:“教授,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是什么问题?”
老教授拿着检测报告,叹了口气,道:“出来了。是化肥的问题。准确来说,你们用的根本不算是化肥,更像是植物的‘兴奋剂’,这种东西短时间内可以让植株快速生长,但其实没什么营养成分。等结穗以后营养跟不上,稻株就罢工不长了。”
见两人愣着,老教授又补充道:“你不是说试验田里的稻子长得很好吗?那次用的应该是真化肥。但那种化肥成本很高,普通农户几乎用不起,普及率极低。”
扎戈仰娜声音也有些发抖,问:“教授,那现在该怎么补救?”
教授摇摇头,无奈道:“来不及了,稻子的根茎都被堵死了,颗粒也干瘪了,什么营养都吸收不了了。这一季稻子算是废了,趁早割了吧。”
衡予如遭晴天霹雳,满脑子都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老教授也不忍心看到这一幕,她揉了揉眉心,劝道:“报警吧。去镇政府申请粮食补贴。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衡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关上车门,两人都没有开口。沉默了好一会,扎戈仰娜道:“衡予,我们先去警局好吗?你还能开车吗?”
“能。”
扎戈仰娜抿了抿唇,第一次痛恨自己不会开车,这种情况下,她甚至不能代替衡予,不能多替她分担一些。
她揉了揉衡予的手,道:“衡予你听我说。”她感觉到衡予冰凉的手,打开了车里的空调,道,“事情到了现在,我们就积极面对,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扎戈仰娜也不急,衡予没有反应她就一遍一遍不停的安慰她。
也不知道停了多久,衡予好像好受了一些。她红着眼圈,道:“我怎么那么笨……现在想想,这件事本来就漏洞百出。沈浩纯三言两语,我居然就深信不疑了……”
扎戈仰娜探过身去搂住了衡予,轻拍着她的背:“怎么能这样说,我们都被骗了。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我们不能倒下,村民们还等着我们呢。相信我好吗?”
扎戈仰娜心里也不好受,她为稻子难过,为村民担忧,也心疼衡予。
她知道这次的事对衡予打击太大,如果她不接住她的情绪,衡予真的会崩溃。
所以她强压下心里翻腾的不适,陪在衡予身边。
衡予在扎戈仰娜怀里安静了一会,抹干眼泪启动了车子。
回到村里,扎戈仰娜通知了所有村干部到办公室开会。
干部们也差不多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看到衡予颓丧的模样时,指责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锁好书却不管那么多,一坐下就冷嘲热讽道:“这不是凌水村的大功臣吗?怎么,农忙了不去帮忙收稻子吗。”
衡予闭了闭眼,没有搭理他。
扎戈仰娜冷声道:“好了,锁书记也少说两句吧。我叫大家来是商讨解决方案的,不是来开批、斗大会的。这件事我们都有责任,没有谁是清白的。”
“当初我就质疑过这批化肥,结果你们怎么说的?是你们亲口保证没问题的吧?现在好了,全村跟着遭殃。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事最开始是衡助理牵头的吧?现在出了事,就想拉我们一起下水?”锁好书哼道。
“我再说一遍,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如果锁书记非要挑一个人指责的话,那你应该找我,我才是一村之长。”扎戈仰娜死死盯着锁好书,语气冰冷,“某些人少说话,多做事吧。”
都乐也道:“行了行了,大家都冷静一点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我怎么知道,你问衡大专家呀!”锁好书气道。
其他人见几人这剑拔弩张的气势,也不好开口,便一直没有表态。
一直没说话的衡予开口了,嗓音有些涩:“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这话一出口,会议桌上便有了些骚动,有些人开始接头接耳,听上去像是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但衡予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她又痛苦的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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