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二十四年秋,先帝驾崩。太子年不满十岁,于柩前承遗诏即位,改元永晏。
茶馆里,靠窗的那桌人正轻声说着新帝践祚之事,论及当今北方战事,固水关情况危急,不由恨声讨伐起漠北那群趁人之危的虎狼,却丝毫不知窗外正有人窥伺着他们。
一个将将过窗沿高的孩子半伏在茶馆后面的巷子里。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盖补丁,袖口和膝盖磨得发白,背后一个破斗笠,腰间插着一条二指粗的短竹棍。脚下是一双有些偏大的草鞋,看起来倒是新的。
他藏在柴堆后面,缩在阴影里。余光瞥见有人路过,他倒是有胆量,愣是一动不动。店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倒泔水的、搬柴的,都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个人。
他只在等,等客人起身,等伙计忙着招呼新客,等无人留意的一瞬。
窗边的客人终于说够了,起身结账。
那乞儿动了动耳朵,迅速将手边两根早相中的干柴竖起来,踮了上去。这立锥之地,他竟然站得极为稳当。他稍微拨开了窗户,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伸手进去一抓,将盘中剩羹抓了一把出来。
他把布包好,正要无声无息地溜走,忽然听见窗内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不是伙计的,也不是刚才那桌客人的。窗户从里面被人推了一下,乞儿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抵住了窗。
那人好像没用力了,低低问道:“你是人还是猫儿?别怕,我不喊人。”
乞儿抿唇不应,正想着从哪个方向可以一跑了之,那个声音又从窗里往外追,“那菜都凉透了,你拿回去吃恐怕要吃坏肚子的。你等一会儿——不要跑,我不出来。”
他盯着木窗棂上斑驳的旧漆,觉得自己可能碰到傻子了,呆呆留在这里的自己大概也是犯傻。
那声音没再响起。乞儿松了手,坐在柴堆旁,打开布包,啃了一口本就只剩小半块的油饼。
过不多时,有人朝窗这边过来了。乞儿听得来者只有一人,他现在又没在偷东西,没什么好怕的,很镇定地撕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一双漆黑眼睛看向窗户的缝隙。
推开窗的那人,一副书生模样,年纪很轻,满脸疲惫,眼下青黑好似几日没睡。
书生开口道:“你是刚才那孩子,对么?”
乞儿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不说话。
书生道:“我在馆子里预支了五十文钱,应该足够你用些时日了。你同掌柜说一声就行,就说记在姓殷的账上。”
真有傻子。乞儿心想。
“谢谢。”他说。
那书生点点头,没再多嘱咐什么,关上窗走了。
乞儿怀疑过那书生的用意。不是每家馆子都有靠窗的桌子,能让他这样扒在窗外顺个一星半点儿的。他最近没什么进账,才不得已来偷点吃的。那书生无缘无故对他好,肯定有别的什么目的。他因此有好几天都没敢再去那个茶馆,后来又摸到茶馆后面,还是照旧摸走残羹剩菜,不敢去和店里伙计打照面。
天气渐渐转凉了,又下了场雨,他在棚布下面睡了半个月,这一场雨下来,他有点受不了了。这时他就念起了那日在茶馆后面遇到的书生,咬咬牙,决定去茶馆问问,是不是真有个姓殷的,半个月前存了钱在那儿。
茶馆的伙计听说他想用殷姓书生预支的钱,便问他要吃什么,喝什么。伙计早见惯了那姓殷的乐善好施,几乎是见一个救一个,大概是他家中出了变故的原因,散财求个心安。因此今天有个小乞丐来了店里,说是记殷书生的账,伙计也并不感到意外。
得知五十文钱是真的,乞儿便问:“我不吃饭,能否把钱兑给我?我只要十文。”
伙计道:“当我们这儿是商号还是银铺?我没本事凭空给你变出十文来啊。”
乞儿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老老实实吃顿饱饭,或许夜间就没那么冻。伙计见他沉默地顿在那里,说:“你还入不入座了?别当着人家道。”
伙计语气其实并不算不耐烦,但乞儿听出了驱赶之意,正要开口点菜,却忽听得身后有人进来了,不禁看了一眼门口,霎时被晃了眼睛。
踏进店门的是位女子,头戴帷帽,一身白衣,身侧有个提着竹箱的小童。伙计连忙招呼:“二位里面请!用点什么茶?”
“两碗豆腐脑,一碟杏脯,茶要芝麻茶,不要姜。”女子道。
伙计应了声,回身在柜台上写单子,送去让人备茶。乞儿被晾在原地,也不局促,只是默默地等伙计回来。
但那女子却并未立刻往里走,而是转向他,“怎么了,杵在这里?”
乞儿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你在这儿讨吃的?”女子迟疑道。
“有位老爷帮我预付了钱。”乞儿忙不迭地解释。
女子眉头一松,“那也好。不过,既要点单,为什么不早同那个伙计说?倒把我弄成插队的了。”
“……我想兑成现钱。”
“兑成现钱做什么,勾栏瓦肆都不开张了。”女子说。
乞儿一张脸开始从耳朵上泛红,小声道:“我不是……最近全城守丧,车马不上街,我要出城,只能买、买通守城军士。”
“你就这样同我说了,不怕我报官?”
“我跑得很快。就算真被抓住,关个半日也就出来了。”乞儿说,“何况我已经问了,账本上的字不能兑成铜钱。还没做的事,不可以冤枉我。”
女子笑了一声,帷帽的帘荡了一荡。这时候伙计回来了,没想到女子和小童二人尚未入座,还在和那个乞儿说话,有些惊讶。
女子对伙计招了招手,“刚才这孩子是不是要把账上预支的钱换成现钱?”
“是有这回事。”伙计不知她为何插手这事,实话实说,又补了一句,“哎这个,不是我不想帮啊!店里的钱……”
“好。我知道,店里的钱,你不能动。”女子点头,“那么,方才我要的点心和茶,是这位小友请我们的,钱从那位……嗯……”
“他姓殷。”乞儿下意识答了,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睁大了眼睛,“呃……”
“就从那位殷公子账上扣。”女子微微笑道。
女子点的那几样压根够不上十文钱。乞儿拿着女子给他的十枚铜钱,犹自发愣。那女子和小童已经坐下了,他不由追过去问:“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坏人?”
“需要确定么?”女子说,“稚童一个,若是吃不饱饭,便该让你吃饱。这钱你若是拿着有用,我帮个忙也是理所当然。”
半晌,乞儿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谢谢。”
“对了,”女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要往哪边出城?”
“西南角门。”乞儿说。
“城东二十里,栖云山上,有很多你这样的孩子。”
“……什么?”
“你要是觉得生活太苦,就来栖云山吧。”女子说。
乞儿感激她出手相助,但他不会把这句话当成邀请。
他知道苍陵之东有栖云山,山上有个道观。白衣女子说栖云山有人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孩子,是说得通的……但也有可能是拐子的说辞。
他沿着苍陵城内河朝西南去,偶尔远远看到巡逻的兵士,便藏到树后面,或者在冷清的市集里逛一段。河边凉风阵阵,路有些滑,他的步伐却不见迟滞。只要天黑之前出城,他就能回到那个有火炉的地方了。
快到巧工里的时候,乞儿没那么怕巡逻兵士逮他了,便堂而皇之地靠着河道走。苍陵内河水草丰盈,若不是天冷了,兼之现在城内禁止屠宰,他高低要下河抓条鱼回去。
他暗自望鱼止渴,忽然发现前面远远地有个人站在河边,似乎是凝视着水面的样子。他没在意。既然不是兵士,他只要乖乖的不碍着别人,没人会特地为难一个干瘦小孩。
然后那人就栽进了水里。
水声不大,一个人就是那么轻飘飘的。乞儿被那景象吓得浑身一抖,思考之前,腿已经动了,“喂!”
内河河道很宽,水下情况也看不清楚。那人掉下水之后本能地扑腾,嗓子里灌了水,发出了一连串滑稽的动静。乞儿急切奔到那人落水的地方,傻了眼。
他水性一般,力气又不大,下水救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唯有一件事是他力所能及的——
乞儿轻轻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街道放声大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他个子那么小,声音却异常响亮,骤然穿透了一城萧寂。
稚嫩的呼救声很快引来了附近的居民。最先赶到的是街上的几个行人,见真的有个人在水里挣扎,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当即脱了上衣,赤膊跳进水里。乞儿兀自在那不懈大叫:“帮帮忙!有人淹水里了!”
“哎哟小娃儿,不用喊了!人救上来了!”闻声而来的有位大娘伸手拉他,“瘦得没肉,嗓门怎么那么大?”
乞儿被她从后面按住肩膀,又是吓得一颤,“那……那人没事么?”
乞儿的疾呼也许整片坊区都听见了,来了有十几个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落水者拖了上来。人群围得紧,乞儿只能从缝隙里往里观望。那个落水的似是个年轻男子,被人架着头朝下,虚弱地咳水,咳嗽里冒出咕嘟嘟的水泡声,上了岸反而更像是要死了。
紧接着附近的灰衣巡捕也来了,人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默默分开了条道。巡捕看到人已经被救上来了,脸色复杂,说:“怎么回事?”
乞儿不由往后躲了躲。但随后巡捕就唉了一声,说:“先把人送去医馆。”
同行的巡捕蹲下来拍那个年轻男子的脊背,帮他把肺里的水呕出来。他喘息的声音里渐渐没有那种不祥的咕嘟声了,又缓了一会儿,嘶哑着说:“不必了,只是呛了点水。”
“相公,出了这种意外,我们要交差的。”巡捕满脸无奈。
那男子半死不活地嗤笑一下,“你既还叫我‘相公’,那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就当没看见吧。”
医馆是去不成了,巡捕不能直接把他扛走。确认男子性命无虞,又得了保证,巡捕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见这位落水被救者与巡捕关系如此奇怪,围观人群早跑了好些个。留下的几人,也多了些迟疑,觉得这可能是件麻烦事。只是这落水男子好像不是平头百姓,没来得及偷溜的人,现在也不敢转身就走。
巡捕走了,落水男子呆坐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还有好几人不知所措地围在旁边,他怔了一下,疲倦地扯了扯嘴角,说:“某多谢各位相救。”
这人虽说是道谢,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仍旧是恹恹的。他揭下盖在肩上的布料,突然发现用来给他擦干头脸的棉布,是不知谁的旧衣。他有点尴尬地举着那件衣服,说:“这是哪位的?”
无人应答。
他说:“若是有人认识这衣服的主人,劳烦代为转告,明天我在这里等,请他来取。”
终于那位曾拉住小乞儿的大娘站出来,“这是刘老二的褂子吧,这补丁不就是他娘缝的?”
落水男子明显松了口气。大娘大着胆子上前领走了衣服,说要拿去还给刘家的。众人见他不像那种凶神恶煞的官老爷,于是也就渐次告别,或还嘱托一二,说年纪轻轻,没什么坎迈不过的。他也只是一味沉默着,笑笑表示听到了。
人都散了,那人还坐在那里,望着平息下来的街道。也许市集上有人偷偷地往他这里看,也许没有。他浑身上下衣服还湿着,粗糙地擦过之后,现在开始滴水。他叹了口气,撑着这身沉重无比的湿衣站起来。
就在这时,岸边柳树后面,忽地转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腰间插着一根竹棍。
“我认识你。”乞儿说。
男子愣了愣,皱眉看着他,似是在努力辨认这孩子的样貌,“你是?”
“十七天前,九月初二,你在城南一家茶馆给一个偷剩菜的小孩预存了五十文。”乞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叙述,“那是一笔巨款。对你来说也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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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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