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桐舟愿用沉默回报江湖的恩惠，柳延力不一定全信，但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跟他说起了张朔的事。
张朔在这群江湖人里是年纪最小的，长得又小，柳延力一开始听他说他有十三岁，根本就不信。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张朔独自从鹤溪走到苍陵城，浑身上下就只有两个铜板，一条竹棍。柳延力觉得这小孩在外面肯定会冻死，看他这么瘦，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就放他住在了破庙里。
破庙里的这些人虽说是江湖人，可也没人懂杂耍，谁都不敢上手帮张朔顶竿。这小孩环顾一圈，问他们：“那你们平时靠什么吃饭？”
这就是张朔接悬赏谋生的开始。最初没人指望小孩能赚什么钱，能扮乞儿讨几枚铜板就不错了。但张朔很快就展现出了他的不同寻常之处——他跳得高，跑得快，身手异常敏捷。这让他能做很多寻常人难搞定的事，柳延力等人在城里看到了合适的活儿，也会介绍给张朔。慢慢地，对张朔的称呼就从“那个干瘦小娃儿”变成了“那个轻功厉害的小子”。
身边忽然有人递来一串炙肉，殷桐舟抬头，见是个女人，面容不算苍老，只是头发已经花白了。
“来了是客，这好歹也是口肉，虽然未必合你口味，但这里就只有这种东西。”那女人说。
“多谢。”殷桐舟接过，却是把烤串转手就给了张朔，“你分一半。”
“这么客气？”张朔倒也没有推辞。
柳延力看着两人动作，“这位是何言惠，我们叫她何姑。”
“裴叔怎么不在，出去接活儿了？”张朔咬了一口肉，问道。
“嗯，去的响水村，估计今天晚上该回来了。”柳延力说，“本来那个活儿挺适合你，你不在，只能叫裴宁德去喽。”
“那可惜了。”张朔说。
他们这群人是搭伙生存，基本每天都会有人去苍陵城内揭走悬赏，再决定谁去动手，每一单的报酬都择一部分出来，购置必备的物资。眼下冬天快到了，破庙里的柴火和棉衣肉眼可见地捉襟见肘，柳延力不得不多想点办法。响水村离苍陵城还挺远的，但他们现在也没得挑。
“那悬赏略有些可疑，该多叫一个人去的。”何言惠却说。
她把烤好的肉和红薯都分给了庙里的人，在柳延力这边坐下了。
“悬赏人是可靠的，裴兄手脚也干净……”柳延力说。
“到底是什么事？”张朔问。
殷桐舟不作声，只是默默啃着红薯。他自觉能坐在这里，已是这群江湖人看在张朔的面子上，对他额外接纳。悬赏这东西他不懂，也不打算碰，就不用发表什么高论了。
“是个折腾人的差事。”柳延力说，“悬赏说要一个身手灵活、聪明胆大的，我一下想到张朔了，偏偏那阵子他被拦在城里出不来，只好让裴宁德去。和悬赏人见面一谈，才知道是要去响水村。”
那悬赏人自称饶蔷，没有什么特殊模样，平凡得让人记不住。但他给裴宁德的任务却不普通，说是要他去响水村陈家，偷偷将一封信笺寄放到主人床头，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许拆信。裴宁德前天白天就去了，踩点之后趁夜深人静时行事，今天无论如何应该回来了。
“报酬有多少？”张朔问道。
殷桐舟虽然没说话，但一直在听。见柳延力举起两根手指，他心想，二十文？在苍陵城里，酒楼遣专人送食盒到家，一般就是付十文到二十文之间的脚钱。
“一封信，两百文钱。”柳延力说。
殷桐舟第一反应居然是替张朔感到遗憾。张朔之前大清早出城给朱师傅送急单，赚了三十文钱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还说索唤的活儿不是次次都有。这两百文……得接六七次单子呢。
“也许这次的主顾格外有钱些，但响水村陈氏不是什么富贵大族，怎么会跟那种阔绰人家扯上关系？”何言惠摇头道，“现在天黑得早，申时一过，要是裴宁德不回来，咱们真得想办法寻他去。”
柳延力听说张朔之前住在殷家，当即又感谢了殷桐舟一番。张朔做钻洞翻墙之类的活计十分轻巧隐蔽，一丝声音也无，于他们这伙人而言实在是不可替代的助力。
而且张朔没有因为傍上了殷桐舟就再也不回来了，反而是把殷桐舟叫到破庙来，可以说是非常信任。柳延力心知小孩性子到底还是单纯，对殷桐舟更是比一开始还要殷勤一些。殷桐舟说要把张朔带回城里过夜，柳延力也应允了。
走在回城的路上，张朔才反应过来，“等一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知道了那破庙很安全，应该可以放心让我留在那儿了……”
殷桐舟把他的手拉得更紧了，“多住一阵子又不打紧。把我送去挨杖子，对殷彦玄来说也没好处。”
“……我今晚要去响水村看看。”张朔说，“裴叔行事机敏，两天没回来，确实很奇怪。”
“我跟你一起去。”殷桐舟却说。
“可能有危险。”张朔言简意赅。
“我得去看看。”殷桐舟低声道，“响水村陈家……被我写在了给寻风商号的名单里。”
响水村的陈垚，是殷桐舟难以忘怀的一个名字。
殷鹏海入京为官时，林令筝和殷桐舟也随他去了嘉江府。京城地贵，殷家一家三口一直是租住宅屋，每五年回乡省亲一次。殷桐舟十六岁时，本想在嘉江府参加岁考，牒文都批好了，结果考试前两天殷桐舟中了风寒，卧床难起，生生要再等一年。因此那年他跟随父母回苍陵老家，心情着实低沉。林令筝见他难受，便让府中家丁带他骑马出城，玩一圈散散心。
路经响水村时，殷桐舟本想着在村口买些吃的，却听见村里有人在哭，是个女孩。随后村子深处又传来一阵打骂声，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
殷桐舟有些不安，问摊主：“发生什么了，怎么叫得那样惨？”
摊主把锅里的油夹儿捞了出来，“应该是陈垚老爷家的事吧。他女儿和村外的年轻男子好上了。”
“那……也不至于打人吧。”殷桐舟说。
摊主看这小公子是真的眼神清澈，“啧”了一声，说：“问题就是那小子也姓陈啊。”
同姓为婚是重罪，若是被发现了，可被判徒刑。殷桐舟瞬间就理解了，但是还是不由得担心，“这确实该教训一下长长记性，但也不宜打得过重，那也是别人父母的骨肉……”
“唉，这种事我们外人就管不着了。”摊主说。
殷桐舟是路过，的确不好插手。而且那女孩的哭喊，也着实令他不忍卒听，只想着快些离开。但那天殷桐舟回了家，还总是想起在响水村口的见闻。林令筝知道以后，鼓励殷桐舟再去一次响水村，亲眼确认陈家女儿的情况，才好解开心结。
殷桐舟去了。然后，他无法忘记那天从脚底升上来的寒意。
响水村陈家，没有女儿。
村口卖油夹儿的摊主还记得这个面庞天真的富家少年，但无论殷桐舟如何追问，他都只说没有这回事，不要再问了。殷桐舟一度疑心自己记忆出错，怎么会整个村子都说那个女孩不存在？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突破口。村口摊主说过，同陈家女儿密会的陈姓男子来自村外。也就是说，那人极有可能来自响水村附近的陈姓家庭。
涉及人命，殷桐舟感到自己能力有限，于是将此事告知了父亲殷鹏海。殷鹏海托关系查了户籍，有了两个发现。一是响水村陈家原本就只有两个儿子，二是最近没有陈姓男子失踪的报案。线索就这么断了，只有殷桐舟的记忆能证明那日听到的哭喊是真的。
殷桐舟十六岁这年，学到的第一课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只不过他长到十六岁，才真正瞥到了早已存在的阴影。
他那时无可奈何地转过了头。但是那个声音没有被时间冲淡。直到他需要找人“开刀”的时候，陈垚这个名字浮了上来。
他选上陈家的原因，也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委托单里，温为义一定是知道的。殷桐舟相信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多年以后，法理和人情之外，当他有机会了，他想求一个真相，一个心安。
但是裴宁德晚归的事又逼他不得不多斟酌一下。他是想让作恶事的人受惩罚，这其中，可不包括让一个完全与此事无关的江湖人……让张朔的朋友付出代价。
张朔听完，并未做什么评价，而是反握住殷桐舟的手，加快了脚步，“既然你要去，那么我们最好天黑之前出城。”
元沛淑没料到两人回来之后马上又要走，手忙脚乱地去安排租驴。张朔早已提前走了，让殷桐舟到村口附近等着，不要贸然接近。殷桐舟自觉脚力远不如张朔，老老实实收拾了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骑驴出城。
等到了响水村附近，天色早暗了下来。张朔还是那么神出鬼没，从路旁林子里出来。少年拎着竹棍，脸色难看，“殷桐舟，你瞧瞧这个。”
他从鼓鼓囊囊的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拆开来，是件陈旧泛黄的衣服，能看出原本颜色的明丽鲜快。张朔抖了抖手，翻开衣襟。
借着昏暗天光，殷桐舟看见了衣襟里绣着名字。
“陈恩清”。
“我觉得这像是女孩的衣服，但陈家主母不可能姓陈吧。”张朔说。
“也不是陈家任何一人的。”殷桐舟喃喃道，“……至少不是记在陈家户籍上的人。这衣服，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家，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张朔毫不避讳他闯空门的事实，“黄昏时陈家人回来了，我就先撤了。”
殷桐舟感到某种荒谬的回响。他曾努力想证明自己的记忆没错，可是证据就在眼前，他竟然希望这如果不是真的，该多好。
“她是真的。”殷桐舟咬紧牙关，说道。
张朔把衣裳收好，说：“陈家门口墙根下有裴叔留下的标记，我要去找他。”
“他会在哪里？”殷桐舟不由问道。
张朔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跟我来，就牵好你的驴。”
天色沉了，殷桐舟骑在驴上，他心里压着事，晚风一起，他不由哆嗦了一下。张朔引着他绕到村外，在一棵树上摸索了片刻，说：“这边。”
殷桐舟不太敢在夜晚骑驴走山路，张朔在前面点了火把，他在后面抓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尽管如此，张朔仍要时不时回头确认他的情况。
松木噼啪燃烧，少年面庞在摇曳的火光中流光走影，仿佛化入了夜色中。
“惭愧，不如你先行前去，我……循着火光，会赶上来的。”殷桐舟气喘吁吁。
“别犯傻了。”张朔硬邦邦地说。
殷桐舟不说话了。他不想显得太无用，于是憋着口气，再次抬起酸痛的腿。
这路虽然难走，但并非野路，殷桐舟能感觉到脚下泥土被反反复复踩踏夯实的质感。这一片树林逐渐稀疏了，月亮升至树梢之间，四周不再一片漆黑，他稍微松了口气。
张朔停下来寻找标记，殷桐舟趁此机会歇息。他没放下警惕，环顾四周，却突然被眼前景象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驴背上的包袱，“这、这里好像是……”
“标记变了，这里是裴叔的目的地。”张朔举着火把起身，“怎么了？”
张朔看见殷桐舟煞白的脸，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小路两侧，荒坟遍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