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当铺有两层楼,因有些当物需要避光阴凉保存的缘故,店内很是昏暗。阿青引着殷桐舟一进门,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应该暑热时舒服。”殷桐舟感叹道。
“罢了,很快把事办好赶紧回去。”阿青搓搓胳膊,叫住铺子里一个正在搬东西伙计,“松锦,当家的在吗?”
那人听见阿青声音,脸朝过来,使劲眯了眯眼,惊讶道:“这不是小少主嘛,今天吹的什么风啊?”
殷桐舟不由侧目。
阿青慌了一瞬,恼道:“还有外人在呢!嘴巴给我把好了。”
“哦哦,哎哟,你看我这眼神,我这不是看不清嘛。客人您请坐啊,要当什么,走什么线?”松锦果真是目力欠佳,这都老半天了,才看见殷桐舟杵在那儿,连忙上前迎客。
殷桐舟却是不禁促狭一笑,看着阿青,“小少主……”
“松锦瞎胡闹说的。”阿青窘迫道。
话虽如此,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去了。阿青显然也不指望殷桐舟当作没听到,解释道:“我确实只是寻风的伙计,只是有幸得温东家青睐,在他身边做学徒。小少主什么的,都是这些……”他伸手指着正挂在柜台那里掏账本的松锦,似乎又觉得不大礼貌,气恼地放下手来,“都是他们瞎起哄!”
殷桐舟笑呵呵的,“我知道,到了外面,我不这么叫你。”
“都说了不是了。”阿青无奈,“是伙计们看温东家提携在下,所以私下这样叫着玩的。”
“但恐怕不全然是空穴来风吧?”殷桐舟道。
阿青正想再说些什么,松锦便已拿着账本过来,“二位,稍等片刻,走寻风那边的账没问题,但这位殷公子是新客,我得喊当家的来见见。”
“那便有劳了。”殷桐舟道。
片刻,那当家的便拖着脚步从楼上下来了,松锦跟在后面。
只见一女子一身皂色薄衫,腰系角带,臂弯里挽着一条绸巾,“阿青?你怎么来了?”
“当家的,我带主顾来办事,记寻风账上。”阿青答道。
“行啊。松锦,去把暖炉点了。”那人将绸巾随意在颈上一裹,然后转向殷桐舟,“免贵姓孙,名素菱。初次见面,这位小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殷桐舟,受温东家的帮助……”
“是委托了寻风吧?我看看。”孙素菱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捻到最新一页上,随即抬头,“嗯,确有其事,十贯铜钱兑成汇票。殷公子想当点什么?金银细软、字画古籍,本店都收。若是无物可当,小店也可立一张空契。”
“这当物到期之后,寻风会将其赎回,届时差人直接送到殷公子府上,或是殷公子来分号这边取。”阿青补充道。
“好。”殷桐舟点头。
他早有准备,手中正握着一块鱼形的平安牌。他拿出玉佩时没什么犹豫,反而是阿青在旁有些迟疑,“殷公子,这玉……”
殷桐舟却已将玉牌交到孙素菱手上,“当家的,这条小鱼,本来身价当然远不足十贯之多,不知加上殷某人十余年悉心养护,能不能让它卖得上十贯钱?”
孙素菱接过玉,手指微微摩挲一下,便神色一动。这块碧玉牌,鱼眼处包着一点红,表面光滑温润,划痕甚少,唯独穿孔处有所磨损。
“你便是什么也不当,阿青人在这儿,我也会把银票给你。”孙素菱将玉鱼放在桌上,道,“但殷公子既然认认真真做这笔交易,我自当你是朋友了。朋友一片心意,怎么不值十贯呢?”
“既然当家的认为没有问题,我这里已经为殷公子准备了兑钱的票券。”阿青道。
孙素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当票,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先把这当票给了殷桐舟。随后她便拿过阿青的那张票券。那票券中间偏下的位置盖有一枚硕大的方形朱印,须写明存取钱者、钱款数目、兑付地点以及签发的时间。
“兑铜十贯,在嘉江府取,确切无误么?”孙素菱问。
“是。”殷桐舟忙道。
松锦此时递上一只印盒,印泥也备上了。写毕,孙素菱取印在中缝上也盖了一戳,为红菱当铺之印。她用铁尺把纸别住,对半撕开,交到殷桐舟手上。
“这票券两半合一,才能取钱。”孙素菱嘱咐道。
殷桐舟道了谢,将两张凭证都仔细收入怀中。阿青在一旁等着,见事情办妥了,便向孙素菱和松锦点了点头,转身引殷桐舟出门。
踏出当铺门,殷桐舟才终于松了口气。
阿青看他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才说:“殷公子,那张兑钱的票券,你是想由寻风一并押往嘉江府,直接送到你指定的人手上,还是寻风只送一半,另一半由你亲自带走?”
殷桐舟想了想,“一并由寻风押送,是不是会快些?”
“自然,最快不超过十日。”阿青答道。
“我希望要快的。”殷桐舟把票券给了他,随即又浅浅笑了一下,“这需要加钱么?”
“我们寻风向来价码清晰,童叟无欺,绝不会坐地起价。”阿青道,“说起来,殷公子刚离开当铺,以防万一,在下护送殷公子回府吧。”
“说要护送,你会武?”
“略懂。”阿青照旧很谦虚。
苍陵城内,光天化日之下,殷桐舟料来也不会有什么不法之徒盯上自己,心情倒还算轻松。他也实在有些好奇,便问起阿青那所谓的“小少主”一说到底是什么缘由。
“寻风在苍陵城郊山上办有一间义学,叫做红炉院。每隔几年,温东家他们会从红炉院的学生里挑些人,来寻风做事。在下是其中之一。”阿青说。
“红炉院是什么地方?我好像从未听说过。”殷桐舟警觉起来,“莫不是什么不合律法的……”
“那要看殷公子心中的律法能管多远了。”阿青微微一笑,“红炉院虽说是义学,实与慈幼庄无异,且收留的尽是本州境内无处可去的妇孺老弱,众人在一处生活,做些自给自足的活计。”
“官府……不安置这些人么?”
“有些人留在红炉院是为报答寻风的恩情,有些人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外面没有他们的位置了。”阿青说。
“你是哪种?”殷桐舟问。
“温东家于在下有救命之恩。”阿青道。
阿青似乎不愿多说,转而又说回红炉院的起源。
“从前栖云山的方晴前辈倒也是有此义举。但谢繁英前辈继任之后,栖云门作为一个江湖门派势头太盛,他因此力主门人入籍,服从官府管辖。寻风自然也不好叫栖云门勉强收容这些……嗯……法外之徒。”阿青笑道,“因此红炉院也就渐渐有了规模。”
回存惠坊的路上,阿青却是忽然有些踌躇,他问殷桐舟:“殷公子,现在时辰还早,不知在下能否去前面的关氏医馆办点事?”
“怎么?无妨,我也一块儿去。”殷桐舟道。
关芹在苍陵城行医已有数年,今年年初与夫人郭妙眉新婚,直到如今都有人陆续上门道贺,医馆门口的贺礼堆积如山。殷桐舟见到这般盛况,也是不禁感慨:“关先生想必是医者仁心,竟叫这许多人都惦念着他们夫妇俩。”
“关郎中确实医术精湛,但……”阿青示意殷桐舟凑近,悄声道,“郭夫人出身可不一般,她是穰平州葫芦谷中人。照江湖规矩,夫人算是下嫁。”
葫芦谷?殷桐舟暗忖,自己抄《存剑录》的时候,好像也没见手稿有提到这么个地方。
“殷公子回乡不久,可能有所不知。苍陵前年流行过疫病,当时城门紧锁,禁止人员出入,比今年国丧时还要森严。”阿青道。
二人已走到医馆门口,只见门上悬着一把小铜铃,无风不动,铃下皆系有一根小竹签,少说有数十枚。
阿青看向那些铜铃,“关郎中不顾自身安危,在医馆中收治病人四十二个,遍及三十四户人家。这些人家往寺庙处求了祈福铜铃,赠给关郎中。”
“……我知道那次疫病。”殷桐舟道,“这位关先生,实在是大义。”
“当时苍陵城内有关郎中,城外便是这位郭妙眉夫人。”阿青笑道,“可城外毕竟缺医少药,染疫的动物也很难完全控制住。要在下来说,郭夫人医术怕是比关郎中要高明呢。”
葫芦谷祖师祁荷舒,据说原是个药商,战乱时避祸于穰平长潭山中。如今葫芦谷一门隐居于此,行踪难觅,间或有谷中人入世行医。
从前曾有人挟持葫芦谷中人,逼问葫芦谷的所在,那人却至死都未透露半个字。过了有小半年,葫芦谷托人将一具尸体送到仇家的师门处,附上冷冰冰的一封信,道是此仇已报。据说死者面相安详,尸身无一伤痕。众人都以为是医者仁心,即便是报复杀害谷中同袍的凶手,也不坏人遗体……
直至停灵时那棺椁恶臭滂沱,守灵者难以忍受,开棺检视,发现其中只余半棺黑水。
从此江湖中人大多歇了追寻葫芦谷的心思。好声好气地去请大夫不行么?何必把自己弄得人人喊打,还可能丢了性命。
疫病流行时,郭妙眉在苍陵城外救人。城门开放之后,她进城采购草药,与关芹相识。二人一见如故,又志趣相投,就此成了一段良缘。
说着说着,殷桐舟和阿青已经进了医馆的前门。
阿青已经挂上笑脸,朗声道:“关郎中,在下是之前……”
“请回吧!若是纠缠不休,我们也要报官了!”
里头传来这样一声,殷桐舟不由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阿青,却见阿青也是神情有些意外。
阿青微微摆手,“不是我。”
随后阿青提高了声音,“关郎中,在下此前曾同一帮漕工兄弟在医馆里赊账,今天是来还钱的。”
半晌,一戴着头巾的灰衣人从门后出来,手中提着一杆戥秤,“是你?”
“关郎中,最近医馆有人来挑事?”阿青却问。
“不打紧。”关芹将小药秤放在桌上,“久等了,戥子坏了,我方才去取新的来。你赊的什么账?”
“此前为苏魁同赊了诊金和药钱。”阿青答道。他从袖中取出钱袋,看来是早有准备。
关芹翻开账本,一行行对下来,打开钱袋清点了一下,“不错,数目正好。”
“关郎中,若是有什么难处……”阿青道。
“你这少年,就没别的事要做么?”关芹道。
殷桐舟忍不住开口:“他也是好心。”
“我知道他好心,不好心为什么会给别人垫钱。”关芹道。
言下之意就是说阿青多管闲事。殷桐舟闭嘴了。
这关郎中……人品应当是毋庸置疑的,但看来是个嘴上长刺的。阿青自然看出来了,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笑,便与殷桐舟出门去了。
离开医馆,到了街上,阿青才说:“劳烦殷公子陪在下跑一趟了。”
“不麻烦,我也想到处走走,散散心。”殷桐舟道。
“说起来,医馆平日都是郭夫人坐堂,今天没见到她,难道她出诊去了?倒是有点奇怪。”阿青思索道。
“果真如关先生所说,你好多管闲事。”殷桐舟道。
阿青讪讪一笑,“让殷公子见笑了。”
“苏魁同,就是你先前说的漕工,是么?”
“是。医馆进药、雇工、租屋都要钱,在下哪来的脸皮随便替人长期赊账?所以前日在下和医馆伙计说好,今天就来把钱还上,绝不久拖。”阿青道,“但在下不愿让苏魁同他们觉得可以白花寻风的,所以帮他们讨工钱。医馆的人都知道,配合着瞒着苏魁同呢。”
殷桐舟默然许久,道:“你还真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把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的。”
“那人是殷公子的什么人?”
“一个……江湖朋友。”殷桐舟想了想,补了一句,“年纪和你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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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青囊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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