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囊药(三)

“你小子,其实根本不会武功吧。”赵德连道。

张朔挨的那一脚不轻,好在他左臂挡了一下,若是被踹到侧腹,他是别想再站起来了。只是摔进伞堆的时候,袖子被挂破了。想到这是殷桐舟的衣服,张朔心里烦躁,说话更加夹枪带棒,“怎么,收拾不了我?”

赵德连冷哼一声,“要想收拾你,还用不着我出手。”

张朔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赵德连要对付他,叫随行家丁把他扔出去就是了,他双拳难敌四手。赵德连亲自出手,估计是为了试他的深浅。听赵德连的语气,他大概已经被试出来了。

他一个人跑掉容易,但墨儿……

“你们不是要大夫去看病吗?这姑娘也是大夫?”张朔退到墨儿身边,说道。

“若不是你出来搅局,楚姑娘是不是大夫,不重要。我一开始便说了,任府不会伤她们一根毫毛。”赵德连道。

“现在呢?”

“罢了。”赵德连看起来兴致缺缺,挥手让家丁退走,“我只要把大夫带回去就行,你和楚姑娘要是不打算妨碍我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报官就去报吧。我家只是请大夫,不是杀人放火。”

分明是担心拖久了不好收场。这巷子虽然僻静,但到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张朔默默想着,并没有反驳,只是看向墨儿,“我们先离开这里,你姐姐的事,之后再想办法。”

“多谢你,我不走。”墨儿道。

她往前一步,瞪着赵德连,“你们把姐姐带走,便休想甩开我。带我去任府,我要见着她。”

赵德连挠挠头,表情有些意外,“哎,怎么还缠上我们了?”

“现在觉得麻烦了?”墨儿冷笑道。她解下腰间一枚香囊,众目睽睽之下,掷给张朔,“你若有心,便把这个带给存惠坊关氏医馆的关芹。你若不愿牵扯此事,这香囊便算是送你的,也值点钱。”

“存惠坊……”张朔道,“可以,我对那边很熟。”

最终张朔目送墨儿跟着任府的家丁离了巷子。

赵德连押后,见灰衣少年还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心下一动,顺便问了一句:“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张朔怔了一下,道。

既然不打算动手了,他看赵德连的眼神也就没什么敌意了。赵德连这会儿定睛看他,才觉得这小子年纪好像轻得过分,同自己说话要抬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分明还是个小孩样。

想到自己刚才被这么个小孩抽了一棍,赵德连“啧”了一声,忍不住又摸了摸下巴,感觉手底下那块皮已经肿起来了,“行走江湖,报上名号是礼貌,没人教过你吗?”

“没有。”张朔说。

赵德连奇道:“这倒古怪了,你连个师父都没有?长辈呢?”

赵德连现在对这少年是真的生出了点兴趣。方才他探出这少年虽反应极快,却没什么与人打斗的经验,说好听点是见招拆招,难听么,就是毫无章法。赵德连也就没把他当回事。但如果这少年是全凭一身本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有师父。”张朔说,“但他教我的不是武功。”

“那他教你什么?”

“杂耍。”

“杂、杂耍……”赵德连这是真没绷住,但他看这孩子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赵德连硬生生把不客气的话憋了回去。

一个半大孩子,单凭“杂耍”功夫就能跟他过上两招,那教他这身本事的人,得是什么样的角色?

而且,能学杂耍,这孩子能吃苦。

赵德连越想越踌躇。巷口那边,手下家丁已经在往他这边频频张望了。他知道自己有点多事,但如果这少年那所谓的“师父”,并没有限制徒弟另投他处……

“任府也算是和江湖大派沾亲带故,族中子弟也有习武的,都请了老师。你要不要来任府试试?你这身手,埋没了可惜。”赵德连说。

“不了。”张朔回绝得很快。他在低头检查破损的袖子,试图把它卷起来,“我不感兴趣。我要走了。”

张朔知道赵德连说让他去任府“试试”大概是好意。但是他来苍陵城是为了找钟游策,是为了讨口饭吃,是为了报殷桐舟和元沛淑的收留之恩,现在还要去关氏医馆办墨儿交代的事。他没空。

墨儿随手给他的香囊有股相当浓烈的药香,不能多闻。细看之下,这香囊光泽斐然,金线细织,肯定比他这身行头都要值钱。张朔默默把香囊收进怀里。等任府的人都走了,他也走出了巷子。

他对关氏医馆有印象。这段时间他每天从殷家出来,去哪儿的情况都有,总会路过医馆几次。

到了医馆门口,张朔先闻到一股煎药的气味。进门之后,他直奔柜台后面的伙计,“我找关芹大夫。”

那伙计见有人来了,撑着下巴的手才放下,一脸困倦,“看什么病?”

“不是看病,有人托我把东西给他。”张朔想了想,“和郭夫人有关,还有位姓楚的姐姐。”

伙计一抖索,顿时精神了,他起身给张朔指路,“诶,你往里面走,左数第二个房间。”

张朔依言进去,那门都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准确来说,是在叫唤。

“别叫了,我又没把你怎么样!”另一个人明显已经很暴躁了。

“大夫!大夫,哎哟……”那个病患喊道,“我看到血就头晕脑胀,手脚冷冰冰的……”

关芹声音阴郁,“没事,晕过去就好了。”

哪怕随性如张朔也忍不住腹诽:这什么大夫……

不过他接过的怪活儿多了,见过的怪人也不少。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待关芹和那卧在榻上的病患一齐望向他,他便拿出那枚香囊,“关大夫,有人托我……”

“你见到她了?”关芹却问。

“我还没说是谁呢。”张朔眨了眨眼。但关芹已起身来看他手里的东西,神情凝重。他乖乖把香囊给了关芹。

“这香囊气味特殊,寻常用法是挂在腰上,你倒好,揣进怀里。再多揣久一阵子,气味数日都不会散了。”关芹道。

“哦……我不知道。”张朔老实承认。

“令夫人出诊去了,是不是?”榻上的那病患问道。

关芹掂了掂香囊,“大概是被事情绊住了。给你香囊的人在哪儿?”

“也许现在已经在任府了,两个人都是。”张朔说。

然后他就看见关芹眼角抽了抽。

看来任府试图“延请”郭夫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这次得手了。张朔想。

“她们确实不想去任府,这种事情,报官没用么?”张朔问道。

“报官对夫人不利。”关芹阴沉着脸说道。

“啊?”张朔疑惑。

“懒得说。”关芹挥挥手。他刚刚才对张朔说不要把香囊放在怀中,转头自己却把那枚香囊塞进了怀里。他坐下继续给那病患清理创口,竟不理张朔了,也不像是火急火燎地准备去任府要人的样子。

反倒是那病患颇为担忧,“哎哟,关大夫,我这也不着急,你叫个学徒来给我弄……”

“现在不发晕了?”关芹道。

“我不看,不看就没事。”病患道。

病患脚掌上一道数寸长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泡得发白,看着煞是骇人。关芹用铁镊夹出伤口里的碎石片,时不时用旁边的炉火烧一下镊尖。

张朔观摩了一会儿,觉得要是做这种活计,有个人在旁边哀哀叫唤……那是挺烦人的。

“你还不走?去问前台伙计要十文钱,算是跑腿费,拿去把你那破衣服补补。天这么冷,穿这么点。”关芹烧镊子时见他还站在那儿,当即便出言送客了,只是也没忘了挑剔几句。

张朔没有去裁缝铺补衣服。他左臂被赵德连踢了一脚,擦伤出血,血沾到了袖子里面。他想回去……先洗干净。

“真的没事?”殷桐舟听到“任府”的时候果然脸色就变了。他家极少人出外当官,但一提任家,任何苍陵人脑海中浮现的大概都是城东南的火树天街。

整条火树天街都是任家的产业。

和张朔一样,殷桐舟想破头也想不出为何任家非要那位郭夫人出诊。有那种身家,要请什么大夫请不到?

“难道是和郭夫人的出身有关?”殷桐舟喃喃道。

“出身?”张朔问。

“郭夫人据说是来自穰平一个叫做葫芦谷的地方。”殷桐舟道。

“葫芦谷?听倒是听说过。”张朔难得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穰平州,那也太远了。”

穰平北界幽关,和苍陵中间隔着锦渚。

跟殷桐舟混了这许多时日,他也不是那个对目光所及之外一无所知的山野少年了。他晚上回来得早的话,元沛淑和殷桐舟都还没睡,三人会在厨房里吃点东西填肚子,聊聊天,就像张朔第一次被带进殷家时那样。

听殷桐舟讲“天下”的事,到底是比在破庙里算今天赚了几个子儿有趣。

有时殷桐舟还抓他识字。殷桐舟搜罗来好些本蒙学教材,元沛淑先带他念,晚上逮着机会了,两人就在厨房考他。张朔对斋规蒙诗实在一点兴趣也无,但他想到到了外面可没人教他认字了,而且别人考他,他答不上来,就会暗自生气,于是竟然真的这样硬着头皮啃了好几本。

郭夫人的事,张朔不打算继续掺和。香囊已经送到了,之后关芹要怎么做,与他无关。

他不可能为了几个萍水相逢的人,把殷桐舟和元沛淑置于风险之中。

他也怕殷桐舟听了他的遭遇会忍不住出手,便说:“这事已经结了,任府我们谁都招惹不起。”

“你甘心吗?”殷桐舟反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你多少会想去行侠仗义之类的。”殷桐舟说。

“为什么?”张朔觉得好笑,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啊,我知道了。是因为你想‘行侠仗义’,所以你默认我应该也会去行侠仗义。”

“我可没说过。”殷桐舟矢口否认,脸却有些热,“你不去搅浑水便好。他们夫妇未必就没有办法。”

这天也就这么过去了。张朔受了轻伤,元沛淑发现了,又得知他和体格远强于他的武师打架,又心疼又后怕,揪着他耳朵要他下次学会跑,别和人家硬碰硬。

“我会小心。”张朔老老实实地说。

张朔倒还有点小小的雀跃呢,只是看殷、元二人担心,他便不说出来。

他这只左手,十岁那年被人打断过。

当年养伤的时候,钟游策好吃好喝给他供着,什么猪蹄、大骨都没吝啬过,他骨折处愈合得很好。但那日深入骨髓的剧痛过于鲜明,张朔一直不太敢让左手太用力。

如今挨了一脚,只受了皮外伤。张朔脸上不显,心里却很高兴。原来以前自己一直是过度谨慎了,他骨头比想象中的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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