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有多。”严理道。
郭妙眉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她起身走到桌案前,伸手将那茶壶一提,对着光亮看了看壶嘴处残留的水渍,“嗯,够了。”
“神医是认为这茶……?”沈澄蹙眉,“这茶味道虽古怪,但我与往常一些客人也都喝过,未曾有过什么问题。”
“将今日所用的茶叶、茶具,一并取来封存。”郭妙眉却只是淡淡说道。
众人哗然。
张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稍微有点懊恼。他确实觉得茶难喝,但他没当回事。此刻想来,舌根发麻,喉中酸苦,这哪里算是茶?只是装在茶壶里,让侍从平平淡淡地端上来,竟叫这屋里无人提出异议。
他暗暗运息,一时间却没觉得自己有中毒。他疑惑地望向墨儿,却见这姑娘也是一脸茫然。
余勉之率先反应过来。
他朝郭妙眉一揖,“郭大夫,依你之见,这茶中掺了何物?”
“苦味燥而涌泄,本就容易损伤气机,戕害脾阳。”郭妙眉道,“但若只是如此,并不会诱发毒征。余公子可听说过养茶之法?”
“将茶叶包在竹纸中,外裹十倍于茶叶的香花兰草,置入竹筒,沁入香气。”余勉之道。
“这毒原先是极猛烈的,下毒之人大概不擅药理,不懂调配,所以以毒养茶,削弱毒性,令其日积月累,慢性发作。”郭妙眉呵呵笑了两声,“倒是聪明。只可惜陈茶放久了,性味有变,那酸苦味就现了出来。”
“这、这……”严理听她说得笃定,不由先信了三分,但若郭妙眉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
“在座各位,都喝了那茶。”余勉之道,“没想到啊,咱们虽来自五湖四海,却被小小一壶茶,绑上了同一条绳……”
“我可没喝。”任梨湘冷哼一声,“只是,寻风的人若是在任家出了事,我也不好置身事外。我倒要看看,是谁在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
余勉之本想多谢这位二爷挂心他的死活,却见任梨湘拈起小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任观主!你这是……”余勉之愕然。
“余兄莫慌,我兄长现在还未死,想来只喝了一点是死不了人的。”任梨湘说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又将茶杯凑近鼻端嗅了嗅。
余勉之心里直打鼓。
寻风的人在任府出事,对任梨湘不好。栖云山的人在任府出事,难道就对他余勉之很好……?
“郭大夫,你怎么看?”任梨湘问郭妙眉。
“‘眠骨散’。”郭妙眉道。
“果真?难道那位现在在苍陵?”
郭妙眉微微摇头,“林前辈行踪不定,我也不曾特地打听过。”
“果然是葫芦谷吗?”严理哑声道。
难怪关芹说报官对郭妙眉不利,原来在这里埋伏着。张朔想。
“眠骨散是什么?”他悄悄问墨儿。
墨儿原先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被张朔一问,回过神来,“这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混江湖的啊?”
“你葫芦谷在穰平,我在苍陵啊。”张朔弱弱地辩解。
墨儿语塞,一本正经地叉手,“倒也有理。”
“听起来眠骨散是很有名的毒药,和你们那位林前辈有关么?”
“那位前辈,我叫他伯伯。当年,一个名叫江艾的江湖人,在谷外绑走了伯伯曾治过的病人,欲求葫芦谷的所在,求而不得,便将人杀了。”墨儿说着,语气中不由有些恨恨的,“伯伯知道此事之后,送他归西,用的便是眠骨散。那事闹得武林中人尽皆知,若没有伯伯出手,我们谷中人现在怎么敢行走江湖?”
“那江艾,求问治病的门路,反把大夫的病人杀了。哪有这种道理……”张朔想了想,觉得实在奇葩。
“我们谷中养护了一大片药田,其中有不少是老祖年轻时带回的域外种,中原一株难求。”墨儿低声道,“我想那江艾并不是要求医,而是要求药。”
“哦。”这下张朔也懂了。
那就不是“求”,是抢。
“看来,任府早就认定家主的病与葫芦谷有关,因此才非要我来这里走一趟。”郭妙眉静静说道,“我倒是想问,若今日在苍陵的,不是我一介女流,而是林景生本人,任府也这样硬气么?”
“神医,未曾事先解释,便请你与楚姑娘来此处,是我们急火攻心,考虑不周。”沈澄柔声道,“但若换作是那位林景生前辈,任府就更要知道,任府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葫芦谷。”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堂屋中间。
“神医,我知道你按规矩不会诊治我夫君。但是,如果中毒的是我,你治不治?”
“夫人,三思!”严理厉声道。
“是啊,夫人,府上的事还需要夫人定夺,万万不可啊!”赵德连也吓得要站起来。
郭妙眉却是垂眸凝思,像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番。“行不通的。这茶的毒性,一时间不致死,但家主大人按脉象来说已经……”
“郭大夫,”余勉之干笑着打断,“既然,家主的重疾是毒不是病,如若郭夫人肯伸出援手,抓住真凶,我想任府不会吝啬报酬。”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解眠骨散。”郭妙眉再次淡淡地抛出一颗惊雷。
余勉之对她这回答也是始料未及,“这毒,难道连葫芦谷中人也……?”
“前辈亲手所制之毒,我们做晚辈的,如何好私自解了去。”郭妙眉道,“林前辈本人应该有解药,只是他的性子……若他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说不定拂袖便走了。”
“林兄人在不在苍陵还未可知,还是先确定下毒的人,别的另议。”任梨湘道,“林兄的行迹,恐怕只有委托寻风,才好尽快找到。至于下毒者,沿着茶叶的线索查,应当会有头绪。嫂子通晓府里事务,便……”
忽然间,他意识到堂屋里众人都看着他,怔了怔,旋即自嘲一笑。
“是我冒昧了,忘了己身已非俗家人。”任梨湘对众人抱拳,转向赵德连,“我今日还要回山,不在此处多留了。赵武师,带我去看看家主吧。”
这曾经的二爷一席话,叫屋里任府的几人神色都有些黯然。任梨湘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他当年离家,是被逼得太紧。次子上位本就阻力重重,任梨湘被按在少主之位上,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因此他最终选择逃离,投奔栖云山。
当时,栖云观的观主还是方晴的师父宗应机。方晴此前游历四方,下山期间,与任家兄弟有过一面之缘,曾指点过他们的武功。这方晴也是个人物,得知任梨湘是逃家来的,她竟自作主张,收了这个弟子。
木已成舟,度牒都发了,碍于宗应机的面子,任府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从那时起,任府器重的二少爷上栖云山出家学艺,这事便传了出去。
方晴和任梨湘师徒对任府借栖云山势无甚意见。在方晴看来,本就是她抢了人家的继承人,把关系闹得更僵,非她所愿。而任梨湘,也多少怀了些补偿的心思。
他再厌烦这座府邸,对府邸里的人,到底还是难放下。
任梨湘一走,这屋子里瞬间冷清了。余勉之也知道,再坐在这里,对治病救人没有助益,当即对沈澄和严理二人说道:“今日事还没完,夫人和大总管如若对下毒者有头绪了,用得着余某时,尽可以使人来唤。今后,咱们恐怕还要有缘分。”
见堂屋里众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张朔不太好表现出自己其实如释重负。他早就有点坐不住了。
众人陆续起身,严理召来侍从,命人送客。张朔偷偷溜到门口,却发现外面飘起了小雨。
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离开,他便听到余勉之在和郭妙眉说话。
“郭大夫,我听说眠骨散有剥皮化骨之毒,方才我运功自查,却不觉内息滞涩,也没有筋骨疼痛的征兆。这是为何?”
“眠骨散再毒,这也只是用眠骨散养的茶而已。小小一盏,余大哥内功深厚,当无大碍。”郭妙眉沉吟道,“纵使有损于脾阳,想来最多不过拉拉肚子。”
“原来如此。”余勉之苦笑。
“净在胡闹。”关芹嘀咕着抱怨。
屋外,有个小厮匆匆走过来,对严理说了些什么。
严理有些意外,“他?他找……唉,快让他进来,缺根筋的,别让客人在外面淋雨!”
“你们有伞吗?”张朔问同在廊下观雨的墨儿。
“没有。严大总管已差人去取伞了,过会儿再走吧,也不差这点时间了。”墨儿道,“说起来,你喝了那茶,就没什么反应么?”
“现在没事,也许回去之后会拉肚子。”张朔道。
墨儿忍俊不禁,“好吧!若只是腹泻,倒是可以来医馆治治,免得伤津亏阴。”
提到医馆,张朔便想起了那个迷糊伙计陆灏然。念及陆灏然之前好像表现得挺在乎墨儿的安危,他便说:“你们的那个伙计,怎么没见来?”
“总得留人看家。”回答他的却是郭妙眉。
郭妙眉和关芹二人来了廊下。墨儿很自然地携上郭妙眉的手,望向张朔,“安梅园那会儿,多谢你啦。”
“我只是帮忙跑腿。”张朔道。
“方才听余大哥说了,你也住在存惠坊?”郭妙眉问。
“算是吧。”张朔道。
“往后若是得闲,也可以来医馆坐坐。”郭妙眉对他说道。
“哦……”张朔乖乖点头。
他觉得郭妙眉大概是在跟他客气,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礼貌地回应这位神秘的江湖大夫,却听得有人在叫自己。
“张小兄弟,有人找你。”严理打着油纸伞从廊外进来。
后面跟着一个人。茶色伞面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见他手里还提着另一把伞。
张朔只觉得腹中发麻,想来这不是因为他中了毒。他几步赶上前,却突然想起不告而别似乎也不够礼貌,回头望着严理、郭妙眉等人,张了张嘴。
“我想……”张朔本想说“我想走了”,但脑子里一团浆糊,就好像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桥上,进退都觉不妥。最后他硬生生把舌头拗了过来,将好好的一句话说得不伦不类:“我想告退。”
余勉之轻轻咳了一声,“严总管,夫人,还有三位医馆的朋友……余某先行送送这位小友。”
说着,余勉之伸手揽过张朔的肩膀,生怕这小泥鳅跑了,低声道:“走吧。这段日子,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任府……同我一道离开,没人敢轻易动你们。”
“当然。你说过要保护我不被欺负。”张朔却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堂而皇之地说出“欺负”一词,惹得廊下众人纷纷侧目。廊外那人失声道:“可是哪里又受了伤?”
“没有,我好得很。”张朔应道。
来人正是殷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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