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并非要置南宫印于死地,和他过了几招,判断出和他纠缠对计划并无益处。
周溪也不是此行目标,溜了就溜了。
晴光用妖族语说了几句话,场上暴虐疯狂的妖兽都纷纷停下动作,等待着晴光的指令。
另一边,周溪几乎掏空所有疾行和瞬移的符咒,也不过救了小半的修士出来。
她救人时全看时机和缘分,因此此处大概聚集了两三百位来自各个宗门的弟子。
大部分还是白渝门的弟子。
有的修士还没厘清什么状况,心思机敏的修士悟出了关窍,神色却各有不同。
一名小弟子见到周溪,疾步上前来行礼,道:“多谢周司使!”
“别谢了,速速离开柏源国。回宗,不,”周溪顿住了,继而说,“想去哪去哪吧,离纷乱远些就好。”
没有灵舟,带着三十来个修士赶路还是太耽搁了。
周溪对两位掌教道:“百里掌教,珞诅掌教。”她的神情十分严肃,引得两人都不由得屏息以待。
周溪:“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珞诅眉目沉静:“我以毕生修为起誓,我此生都敬献启明学宫。若有违誓,叫我身负天罚,灰飞烟灭。”
百里金立即道:“我也是。”
“实况紧急,请二位护送弟子们回学宫。”
周溪留下这句话,转瞬间人就已经和左丘生消失在风中。
珞诅立刻组织弟子往学宫方向赶路,发丝被狂风拂乱也不忘记吐槽:“若非知晓周司使为人,我真要以为她这是临阵脱逃了!”
百里金气喘吁吁的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陈洄接到周溪密令的时候,刚刚赶回学宫。
方洲五岛都弥漫着柔和的金光。
陈洄捏紧了手中的短笛,踏进方洲的步伐顿住。
周溪发来的密令她不必审阅,肯定是妖族有了动静,
“玄……拘大人。”陈洄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话都有点说不清楚。
玄拘端坐在书桌前,肌肤已经被金光刺破,整个人像是碎掉又被笨拙地拼成原样的瓷器。
“小洄啊。你回来了。”玄拘轻轻笑着,“真是对不起你们啊,我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陈洄泪眼涟涟,她咽下喉间的不舍悲痛,缓慢地说:“玄拘大人,是我们无能,愧对您的教导。周溪的丹药我已练成,车约邪修躁动,夙星大阵已经加强防卫,三五个月总是能抵住的。妖族大军入侵,清道盟与学宫结合部分宗门散修,正在保护百姓抵挡大军。”
陈洄掉下一滴眼泪,声线依旧稳当,问道:“师傅,您有何指示?”
玄拘:“没有了。小洄,不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等虽修仙问道,但并非脱离**凡胎,生老病死都是必然之事,不必为此伤怀。”
“玄拘!”周溪和左丘生飞快赶到的代价是内府的灵力消耗了大半。
“陈洄,你也在。夙星现在怎么样?”周溪看见陈洄,下意识地问。
“尚可,丹药。”陈洄递过来一个丹药,“我不能久留,玄拘大人,就拜托你了。”
说罢,她对着玄拘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道:“陈洄告退。”
陈洄走了,但那还带着鼻音的沉重语音还在大殿里飘荡。
周溪握着长刀,刀鞘拍拍小腿,这是个不明显的有些焦躁的小动作,她问:“你看起来不太好。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玄拘脸颊上的缝隙又大了半寸,“大限已至。最后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当初踏上方洲的那一步。”
踏上方洲的那一步?
哪一步?
被方洲戏耍的那一步吗?
这有何深意?
周溪立刻就问:“什么意思?你直接说,不要打哑谜!”
看起来玄拘的身体轻盈得不像样,仿佛一怔清风就能把这捧碎片似的玄拘吹走。
大殿内突然拂起了清风。
玄拘也一恍然就消失在风里。
风里传来玄拘温柔的声音,清浅得几乎听不清。
“功常败垂成。”
九月中旬,烈日当空。
方洲下起了金色的细雪。
同一时刻。
卫仓皇都高高的城墙外,金色的细雪毫无征兆地落下,连连战败的残军溃将缩在茅草树枝搭起的草棚下。干涸的鲜血,残肢断臂,烂泥灰草草敷盖的溃烂伤口……
“奇怪奇怪!明大哥,下雪了,还是金色的!”
“天降异象啊!”
“这怕不是又是那些仙人布的术法?!”
“有可能!警戒!小心这些雪!”
“……”
第一个发现这奇怪的雪能治愈伤口的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上一场战斗里,仙人随手扔下了几个爆炸术法,她时运不好,离得近,半条腿炸飞了。
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把她背了回来。
治不了了。
三脚猫医术的半吊子军医说。
这只零零散散凑成的“军队”,彼此之间情分不多,能每天给她送点吃食已经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雪来得诡异。
还能行动的人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以免中了离奇的仙术。
她动不了,也不想动了,躺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一动不动的睁着眼,望着纷纷扬扬的雪。
要不还是把眼睛闭上吧,她想了想,不然之后路过的人看见睁着眼睛的尸体,心里难免不舒服。
淋了雪,她不但没觉得难受,反而感觉越来越舒服了。四肢变得轻盈,伤痛变得浅淡,麻木的腿也变得有了知觉。
她以为是临死的幻觉,正想抬腿试试,没曾想真的抬起了腿……
……
楚越北署,清道盟。
钟文钰跑进檐下,下意识掸了掸身上的细雪,那些雪却不知何时已经融了。
“柳姐姐,九月飞雪,这不是画本子里才有的事吗?”她拉着柳相水往院子里走,“出门看看吧,姐姐,你日日伏案为司使解忧是好事,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柳相水稳重成熟了一些,她站在院中,细密的金雪触之即化,但这景色确实美轮美奂。
“柳姑娘?!”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柳相水转头,见到一身玄色长袍的易廷站在清道盟外。
他手持长剑,看起来赶了很久的路,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睛仍然明亮,“在下奉夏司使之令前来,灵使可在?”
“在的在的。文钰,快去喊灵使和黎霞理正过来。”柳相水连忙上前迎他进来。
易廷笑着:“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柳姑娘。”
柳相水:“我也没想到。何事这么紧急,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雪下得诡异啊。”黎霞一边疑惑一边和几个灵使赶过来。
“不对。”易廷看着柳相水,顿了顿,“这雪不对劲,柳姑娘你可有觉得不适的地方。”
他就感觉这才淋了一会雪,桎梏已久的修为瓶颈有了些许松动的意象。
柳相水呆呆地张嘴:“啊?”
“冒犯了?”易廷掐了法决,往眼前一抹,看向柳相水。
他神色是掩盖不住的震惊:“柳姑娘,你体内正在凝成灵根。”虽然只有非常细弱的一根。
这雪究竟是怎么回事?!
……
柏源国,妖族大军驻守处。
晴光撑了一把油纸伞,静静望着在细雪之下欢喜吸纳精纯灵气的妖族,久久未言。
“晴光大人!您怎么撑着伞呢?这灵气可是好东西呐!”
“啪!”一个妖族用尾巴给了他一下,“晴光大人何等修为,需要这点儿灵力嘛,滚一边去。”
它谄媚地凑过来接着说:“我等幸得晴光大人带领,才有哎,这般的机遇呐,能跟着晴光大人,真是小的三声有幸……”
“下去。”晴光声音淡淡的,还在望着细雪沉思。
玄拘啊玄拘。
“晴光啊晴光。唉。”
晴光垂下了眼眸,恍然间又听见了玄拘唤她的名字,然后微微叹气。
……
这场突如其来的异象连车约都没能幸免。
夙星的学宫弟子隐约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和压抑。
虞狩结法印的动作都带着煞气,脸色阴沉得对面努力突破阵法的邪修看着都开始发憷。
陈洄拦住负了伤还在修补阵法的雾笙风,雾笙风眼泪大滴大滴的掉,她这模样也哭得陈洄眼眶发热,陈洄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洄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又朝着摇摇欲坠的阵眼扔出一个镇沅鼎。
天阶法器制住暴动碎裂的阵眼,一时之间,北部的大阵都附上厚厚的灵光,变得更加坚固。
王小莲在和小护法月谭君对峙,两人比着赛似的不停拆解填补阵法,灵力威压逼得修为不济的弟子连连后退。
大护法在万年红跟前,递上一枚储物戒:“尊上,这是我等这些年积攒的法宝灵器。”
“不错。”万年红把玩着储物戒,不经意地问:“她还在外面守着吗?”
大护法闻言脸上也是露出难言的表情:“禀尊上,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万年红倒没去看门口,微微仰头看着漫天的细雪,听不出语气地感叹:“真漂亮啊。”
“想以身饲九州吗?玄拘的天真劲,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啊。”万年红嘴角勾出一个极美的弧度。
像讥讽又像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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