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恬适才高喊完，就被悬在门口、晃晃悠悠的证物袋吸引住。

她伸手一把捞到眼前来，袋子里是一堆电子元件碎片，袋口处还粘着张“谁碰谁死”的纸条。

杨恬“呸”地一声，忙甩手扔开。

“查案还搞上风水局了？”她嫌弃地避开晃动的袋子，两眼望进会议室里，怎料屋里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你们搞的风水局是用来诅咒自己的？”

小周麻利起身，给杨恬让出了位置，正要去搬椅子，贺北已先她一步抓来附近的空凳移到她身后。看得尧泽眼皮直跳——有古怪！

杨恬毫不客气地占了小周的位置，打开了自带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操作一通。末了，还把投影幕布又降了下来。

她无视周遭的低迷：“署长严令！专案组全员补完电影才能休息！袁弋，点名说你！看完明天亲自汇报！”

回应她的是一片有气无力的肢体挪动声。精神奕奕的孕妇适时送上了大大的白眼：“都给我打起精神！保管你们看完睡不着觉！”

小周和贺北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电影的后续。

贺北神情古怪地赞同道：“确实，很有必要看看。”

陈信宏和明辉之前只在车里跳看了目标嫌疑人的片段，而李启安一直在会议室里排查和布置设备，尧泽更是连开头都没看过一秒。此刻，在杨恬的“淫威”之下，所有人都只得从头开始。

“快凌晨一点了，孕妇你……”袁弋瞥了眼挂钟，刚要劝退，就收到杨恬一记眼刀。杀气腾腾的，俨然一副“你敢赶我就现场生给你看”的癫狂感。

他立即识相地改口：“……开始吧。”

尧泽等人强打精神盯着幕布，袁弋则低头在手机上浏览着什么。一直到杨恬“喂”了一声，他才抬起头。

电影已播至后半段，温馨的兄弟相依画面后，右上角并不明显的时间标注逐渐化成了9月29号，场景切回至幽暗的死胡同。画面一转，便见少年摔倒在地，才爬起来又吓得坐回原处。

一双瞪成了死鱼眼的充血瞳孔对准了镜头——正是少年的父亲。

少年惊惶失措缩至角落，过了许久，才猛地扑向父亲。镜头顺着尸体往右侧移动，他身边居然躺着一个婴儿。少年伸手去探，发现婴儿早已死透。深呼吸了好几回，才使出全身力气将父亲的尸体拖了出去。

下一刻，镜头再次回到了被“遗落”在胡同里的婴儿——暗沉的夜色逐渐被光明代替，那婴儿的身体越渐虚幻，直至消失。

袁弋眼神一凝：“这个镜头的表述，是代表洛诚并没有处理这个婴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具冰尸……”明辉回头看他，“会不会就是这一具？

这个并不算意外的想法顿时占据了袁弋的脑海，慢道：“但洛诚并没有条件冰冻尸体。”

就像他没有能力给婴尸换上珍稀的阴沉木一样。

“那会是谁？梁乔吗？”陈信宏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梁乔不会让自己沾手这些东西。”袁弋喃喃出声。但也能确认，这桩杀婴案件另有帮凶……

另一边的尧泽有些木愣：“原来洛华死亡的片段电影里有啊……那我刚刚……”

他一下顿住了，不想往下说。

小周看了他一眼：“有啊！贺北没说吗？”

“演到这段的时候，我说了啊。不是还有信息记录吗？”贺北看了两人一眼。

尧泽想说，演到这段的时候他又不在车里。而且，当时他忙着拍照，又得盯梢……

动了动嘴，他还是泄气了，“别说了……”

画面回到贫民区居民的日常生活，电影采用了加速手段，日升月落。忽而，一个粗喘的声音伴随着不断淡出画面的景象，此起彼伏，镜头在街道上疯狂摇晃——是少年抱着那具沉重的冰冻尸体越过纷乱的巷子，来到诊所门前。

他急急地放下了尸体，继而利落转身，不管不顾地惊慌逃跑。

画面再切，上演起紧张刺激的追捕戏码。节奏压抑揪心，堪称全片**。

袁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全是扯淡——现实中的追捕根本还没开始，警员连洛诚的影子都没摸着，居然还有跑酷追击……

这算什么？维护警署尊严？这手“艺术加工”分明就是裹着糖衣的辛辣嘲讽！

方才想罢，全片堪称巅峰的一幕即时出现

——电影里的“警署队长”“神机妙算”般，在小公园里设下了埋伏。他对着镜头“深情款款”，身后的大灯仿若金光镶边，普照众生。说：“这里是一切的开端，也在这里结束吧！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袁弋看得额角青筋凸显，抽搐的嘴角半天都骂不出一个字：“……”

这哪是维护啊？简直是顶级嘲讽拉爆表！

说好的“真人真事”在哪里？！

“扑哧——”尧泽一个没憋住。紧跟着，贺北低头闷笑、小周捂嘴，杨恬尤像不怕死的勇士，直接冲袁弋露出了大白牙。

四位知情人士毫不掩饰地踩着袁弋的雷区疯狂蹦哒。

新晋三人组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满头问号：有情况？

电影情节推进。少年“归案”后，画面展现了警署“废寝忘食”的调查。接着，一幕让袁弋瞳孔地震的场景出现了——贺北和赵阳的脸，赫然出现在电影里！

真实的警员，竟成了电影里的角色？

袁弋猛然想起贺北提到过，上月接到的匿名举报，正是去岩山路主题酒店追查嫌疑犯，“这是……”

贺北立时确认道：“就是那天。”

袁弋气笑了——搞了半天，所谓的“举报”，不会就是诓骗贺北他们过去，拍下素材塞进电影里当“纪实片刻”吧？！

还没来得及吐槽完毕，更惊悚的画面出现了——向恒和林谌也现身于幕布之上！

而地点，恰恰就是贫民区死胡同外——那片杂乱的“菜市场”！

“唰”的几声，尧泽和三人组瞬间挺直腰板，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杨恬适时暂停画面，高清特写清晰得不容置疑。

杨恬、小周、贺北早就看过全片，三人原是想着等袁弋在小公园抓着人后再提。结果小周、贺北等来了新的指令，匆匆赶回警署。

杨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分出时间去联系向恒——那家伙居然关机了！之后，便被海量事物淹没。直到今晚被署长召见，杨恬才惊觉事态严重。

那阴郁般的死寂再度降临。

半晌，陈信宏才迟疑道：“这……是发现婴儿的胡同口吧？之前的电影里有特写，还有法医部传回来的现场照片，我……没眼花吧？”

明辉在旁冷道：“你没有。”

陈信宏：“……”

杨恬直接切入正题：“署长叫我去，是给向恒和林谌做记录的。中区要求他们解释为何擅离职守，还出现在电影里头。全程视频审讯，署长亲自坐镇。”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向恒承认去过这个地方。”杨恬用激光笔圈定了“菜市场”，接着道：“但他坚决否认了解胡同婴儿一事，只说是为了追捕人犯才和林谌一起进入贫民区调查的。结果，人犯逃跑了，两人恰好在胡同口休息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就走了。”

“至于擅离职守的事，他说，自从在大会上对你……”她看着袁弋，“落井下石，冒领你的功劳后，就一心想要戴罪立功证明自己。所以，才会在电影开播后离开云山大剧院，前往贫民区胡同搜集证据。”

“结论呢？”袁弋显然对向恒的事缺乏耐心。

“结论是：向恒坚称他抵达时，胡同已经被清理干净。而林谌的说法是‘出于对向恒的私人情谊，单纯想要帮忙’。但因为他晚到一步，什么忙都没帮上。中区要求他们今日之内必须将详细报告书写出来，再作决定。”

除了已知情的尧泽和杨恬，其余人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那个八面玲珑、热心助人的向副队长，私下竟是个贪功冒名的货色——多年同僚，竟也没有人察觉出问题。

是向恒演技太好？还是他们太过迟钝？

“知情不报，白白错失了机会。还想要用功勋掩盖过错？中区是这么好糊弄的吗？”袁弋冷笑着。

这回不用他动手，向恒也能把自己作到死。

“向恒和林谌的行为确实可疑，即便把销毁胡同证据一事与他们勾连上，也属于合理范围。”杨恬说，“现在就等报告书写完，再关禁闭。”

袁弋想了想，问：“向恒是在场外偷看了电影才行动的吧？具体离开时间呢？”

“向恒可是看得光明正大的，毕竟人家人缘比你好。”杨恬不忘刺他一句，“没有精确时间，他只说了‘大约开播十分钟左右’。而且，他发现现场被清理过后立即就离开了。因为害怕被怀疑，所以不敢声张，又和林谌回到了剧院。”

“有利趋之若鹜，无利避之不及。”袁弋脸上又浮现那种熟悉的、带着讥诮的尖锐，“梁乔倒做了件好事。德不配位，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杨恬这回没怼他：“赞同。”

“继续放。”袁弋道。

杨恬按下回车键，画面很快切换到冰冷的解剖台上，一具布满诡异伤痕的婴儿“尸体”触目惊心——这道具逼真得令人不适。

饰演法医的女演员眼中含悲，动作娴熟地进行尸检，助手正在一旁认真记录。

杨恬作为准妈妈，不忍再看，别过头深呼吸。

尸检结束后，法医凝视着冰冷的尸体，声音沉重：“这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助手目光坚定：“老师，交给他们吧！他们一定会找出真相的！”

画面随着法医缓慢闭合的双眼渐渐凝入了黑暗。

而当幕布再次亮起，上面只留有一行粗黑的字体：

未完待续，真相待揭。请移步至独家网站：《存疑》云首播

（《存疑》第二幕不定时播放）

“完、完了？”尧泽目瞪口呆，指着幕布的手指都在抖，“不是……这就，真没了？还第二幕？！”

杨恬、小周、贺北三人同时点头。

尧泽整个人砸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怕不是个预告片吧？哪有这样拍电影的？”

小周无情戳破幻想：“这就是结尾——观众的反响还出奇好呢！”

尧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呵，好！好到我肺管子疼！让我骂两句行不行？”

小周嫌弃地挪开眼。贺北硬着头皮解围：“有意见，你骂梁乔去，骂别人做什么？”

一提到梁乔，尧泽就蔫了。他这回可是真切领教了这位大人物的手段。

哪敢有什么想法？

尧泽不甘心地瞪着贺北：“你这么护着她，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俩有点啥！”

贺北的脸“刷”地红透了，眼神慌乱地瞟向小周，舌头打结：“胡、胡、胡说八道！”

“我确认了，你这家伙就是‘畏女’！”尧泽肯定道。

会议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平日不苟言笑的“隐形人”，居然也有如此窘迫的时刻！

杨恬笑过了，忙正色道：“行了！看看这个！”她敲击键盘，将电影云直播的页面投上幕布。

轮盘实时百分比：

·警署组：0%

·百姓组：15%

·罪犯组：20%

之前百姓组和警署组同为“0”，这才过了多久，都可以和罪犯组齐平了。众人无不感到心惊，压力再加一重。

袁弋在审讯洛诚时已然知晓，再看到这组数据依旧倍感沉重。

“这就是观众的‘满意度’，短短几个小时，百姓组的参与度和分析热情，远超我们想象。”杨恬指着数据，看向袁弋，“我粗略看了下案情分析区，应该是有部分民众的推测，可能点破了某些我们尚未确认的关键。这个百分比就是对他们分析能力的认可。但帖子海量，需要时间深挖。”

袁弋联想到电影结尾，道：“所以，那法医助理说的‘他们’也未必是指我们警署，有可能是广大群众了？”

杨恬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默认了。

袁弋揉了揉眉心，道：“各位，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贺北起身立定：“袁队，我认为向恒和林谌必须列入嫌疑人名单。虽然暂无直接证据，但时间点过于巧合，行为严重干扰调查。我建议，立即调取云山大剧院及沿途监控追查其行踪。另外……”

他语气坚定，“我和赵阳也出现在电影里，存在潜在关联。我申请退出专案组，配合调查。洗清嫌疑后，希望袁队能批准我归队！”

“向恒的问题还没定论，中区也没找你和赵阳的麻烦，你急什么？”袁弋示意他坐下，转向李启安，“李哥，辛苦你跑一趟云山大剧院和交警部，把相关监控调回来。重点查清向恒离开时间，还有梁乔是否在场。诊所监控也要尽快恢复。”

“诊所的监控，我已经跟技术部确认过了。天亮之前就会有结果。”李启安边抓起手机边起身离开，“我现在赶去云山大剧院。”

袁弋冲他一点头，继续下达命令：“小周，你跟进儿童买卖的事，想办法让李兴兰吐实话。另外，跟她确认一下，洛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想要卖掉小儿子的，之前是否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这一点很关键。”

小周兴奋喊道：“是！”

“贺北，你打听清楚洛华常去的赌场，将赌场负责人带回警署审问。还有，洛诚提及那些棺木偷自一家名叫‘木匠坊’的工匠店，位置就在育民路，你去询问清楚情况。”

袁弋说到这里一顿，“至于人手……联合总队在贫民区值守，有需要联系他们就好。顺带让他们跟百姓们套个话，问清追打卞石的那伙人到底是谁。再弄清楚贫民区内是如何处理亲人遗体的，务必详细。”

贺北：“是！”

“明叔……”袁弋斟酌片刻，“你盯着法医部，让他们把胡同口收集到的血液和洛华的血液做个对比，我要知道那里是不是第一现场。洛诚虽然交代过四具婴儿的死亡时间，但其他的还需要法医支持，短时间内恐怕……”

他想了想，微微侧头：“或许，我们换个更快的方法——你核实一下，尽量整理出案件及与案情相关的人和时间线，包括向恒和林谌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从侧面大致还原案件的脉络，省下更多的时间。”

明辉眼中闪过几分赞许：“明白！”

“梁乔不会做无谓的事，自然也不会拍无用的画面。这其中肯定有关联……”袁弋自顾喃喃，似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找上贺北，“你上月到‘雅幸主题酒店’出任务的事，写一份记录，时间、细节、接触过什么人都必须梳理清楚。”

贺北即刻起身去取纸笔：“我现在就写！”

袁弋的视线终于移到陈信宏身上，这位爷眼中尽是兴奋。

“老陈，你跟进主题酒店这条线，要确认三个嫌疑人受伤的准确时间。如果他们三人对胡同婴儿的事知情，现在恐怕也危险了，得赶紧把人找出来才行。”袁弋道，“还有胡同口被清理，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那个时间点就算没有菜贩子，也该有路人看见——你去打听一下，有没有知情的百姓。”

陈信宏拍板，人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往门口方向走去：“我去挖人了！”

“至于我和尧泽，会着手调查植皮买家的线索。关于洛华的身份眼下只有推测，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支撑。他的死也是关键的突破口。”

袁弋扫过余下众人，“各位在调查的同时，也要注意搜集相关资料。最后一道命令：以后作息分批，不要硬扛，只要交接好就相信自己的队友！尤其是你，孕妇！这儿没你的事了！马上给我去休息室报到！”

杨恬难得没顶嘴，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袁弋。须臾，她的手指轻轻压上了手机屏幕，沉着声：“第一，署长已经批了我的进组申请。第二，洛诚父母的资料我刚发到你手机上了——他的母亲叫林琳。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林……琳……？

这两个字犹如魔咒般，让袁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陷入一片空洞的茫然。

杨恬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仅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袁弋，涉及林琳，没有我——你收不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