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的门刚弹开一道缝,袁弋就如游鱼般从尧泽身侧滑过,直接闪入车内。动作快得让尧泽猝不及防,他才要张嘴,便迎来“砰”的一声闷响——车门已被重重关上。
尧泽:“……”
防火通道里那场无声的硝烟仍在心头弥漫,尧泽一时竟不知该怎么面对袁弋——刑侦队这些年遇上的许多大小难题、棘手案件,看似被向恒“神勇”且出人意表的“智慧”拆解,实则却是袁弋在背后操作与支撑。
而他们这些队员,只懂四处嚷嚷跟着向恒少灾少难、幸运倍增,夸他破案神速,智计无双。全然不知袁弋的付出,还明里暗里地声讨,指责诋毁其散漫与失职……
“愣着干嘛?等着尸体自己爬过来?”车内传来袁弋不耐烦的催促声。
尧泽蓦然回神,发现袁弋已降下车窗,一只手臂伸出窗外,指尖勾着一根充电线,正无声地、定定地看着他。
迎上他的目光,尧泽神情异常认真:“你天天犯困,是不是因为一直在背后独自查案?”
这种事,做刑侦的都清楚,一旦遇上案件,日夜颠倒都是常有的事。可袁弋调查所得,全都交给了那位向副队长。
结果是,袁弋一边打瞌睡一边备受质疑,向恒则只需研究如何“自然而然”地引领大家发现“关键线索”,便可坐享其成,接受拥戴。
多可笑。
或许,袁弋与向恒之间确有深仇大恨。但事实就是事实——纵使袁弋对向恒的动机不明,但他所做的事,绝对无愧于肩上那枚警徽和队内的每一个人。
早晨的警署人来人往,各个科室的警员们步履匆匆。而两人一站一坐、一里一外的沉默静对,给这繁忙的景象添上了一抹独特的诡异。
袁弋眉头一蹙,随即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提醒道:“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全速奔赴凶案现场。”
尧泽看着他眼中那股化不开的冷意,默默垂下眼帘,快速绕到驾驶位。可当对上车内那枚被困在罩子里的窃听器时,内心的涌动还是没能压住:“这是向恒放在你车里的窃听器吧?都已经说开了,还不打算上交吗?”
袁弋直接装起了聋子。
尧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得,直言道:“袁弋,就像你不相信梁乔会做无用的事一样,我也不信你会闲得无聊去耍向恒。而且,一耍就是三年。或许我没你厉害,但这一点我还是能想到的。你讨厌向恒,是不是和他说的那件五年前的事有关?”
不得不说,尧泽的这番话迫使袁弋无法沉默。良久,他一语双关:“时候未到。”
话毕,袁弋从口袋摸出U盘,找到手机侧面一个隐蔽的硅胶盖,指尖一挑,露出微型数字接口,再默默将从技术部得来的U盘与转换器链接在一起,稳稳接入手机。
尧泽听明白了,袁弋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他深呼一口气,启动引擎,车辆平稳地滑出警署。
他瞥了一眼正在充电的特制手机,问道:“这款手机续航能力很强,我用到现在才掉了10%的电,你的怎么耗电这么快?”
“之前一直有在用,昨天事多忘了充。”袁弋随口道。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文件夹,里面有几段标注时间的视频。袁弋点开了标注着“晚8点到第二天凌晨2点”的诊所监控视频。
或许是屏幕小,画面清晰度尚可。袁弋记起洛诚说过出门的时间大概是晚上9点之后,便直接将进度条拉到相应位置,开启了2倍数播放。
10点02分,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画面。袁弋立即调回正常速度,全神贯注地盯紧屏幕。
如同观看默片般,袁弋很快看到护士惊恐转身的一幕。这时,尧泽又瞥来一眼:“怎么没声音?”
袁弋似乎并不意外:“源头就被屏蔽了,不是手机的问题。”
“一个小诊所有什么好屏蔽的?”尧泽不解。
袁弋双眼紧锁屏幕,仿佛是下意识接话:“要么见不得光,要么怕被发现……”
尧泽眉头一皱:有什么区别?
他本想吐槽,但见袁弋专注得仿若要与世隔绝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转而认真追问:“有什么区别?”
录像里,洛诚抱着婴儿尸体冲出了诊所。袁弋心中却浮起一个疑问——另一个姓许的医生呢?为什么全程不见踪影?
再次按下2倍速,袁弋才开口解释:“前者往往是道德或社会规范严重越界,需要向整个社会隐瞒;后者则不必然涉及道德问题或重大过错,可能……只是出于对后果的担忧,或是刻意对某个特定对象隐藏。”
尧泽半张着嘴,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在……说什么?
袁弋猛然出指一点,倏然道:“他为什么不追,这个也是……”
他稍稍一顿,又自顾自地低语:“对,特定对象……我之前的思路有误,删除视频的人显然对婴儿的事是知情的。真凶反而不会……”
“……”尧泽忽然有点理解袁弋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查案——这思维跳跃得简直毫无章法。他忍不住呛声道:“不知情的删它干嘛?!闲得慌吗?!”
袁弋没接话,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尧泽以为那是在嘲讽自己,正要发作,却发现袁弋的冷笑对象是手机屏幕,便好奇地看了过去。
录像已被袁弋调回了原速,就见两名姗姗来迟的警员正在诊室中央站着。再确认角落的时间戳,居然已是深夜11点49分——距离宋卫报警,整整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这俩废物!”尧泽回视前方,低声咒骂。
监控视频里,宋医生和护士迎上前,四人在诊所大厅中央交谈了几句,护士就被叫走了。与她的口供倒是对得上。
但不出片刻,警员也离开了。
“前后不到十五分钟……”袁弋默记下时间。
忽然,屏幕上的宋医生扭头看向诊所的玻璃橱窗。袁弋瞳孔一缩,手指疾如闪电,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低像素的监控画面极其考验眼力,如今还隔了一层爬满灰尘的玻璃,需得全神贯注才能辨清那模糊的人物动态。
很快,袁弋捕捉到了其中关键,头也不回地问:“看这颜色,像不像诊所隔壁那家雅幸主题酒店的工作服?”
尧泽本想给他普及一遍开车看手机的危险常识,恰逢前方红灯亮起,他停稳了车,这才侧身凑近细看。
他的辨识能力本也不弱,何况那工作服设计得极其“扎眼”,一身大红配上胸前两道醒目的绿杠……他就不信袁弋会认不出来。
“是。”
接下来的画面让两人同时皱眉:宋医生跑出大门,出乎意料地,仅仅不过数秒,宋医生动作夸张地对着那穿着酒店员工服的人连连鞠躬,随后,竟被那酒店员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中腹部。
宋医生踉跄几步后,重重摔倒在地。酒店员工似余怒未消,又冲上前狠狠补了几脚。宋医生蜷缩着不敢闪躲,直到被踹到诊所门口——酒店员工此时也朝宋医生走来,出现在诊所大门外。
袁弋凝神细看,录像里的面容仍是模糊,但少了玻璃的阻隔,人物肢体动作却明显清晰不少。只见酒店员工对着监控方向指指点点,又冲地上的宋医生破口大骂。宋医生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叭叭——!!”
刺耳的喇叭声从后方响起,尧泽猛然警醒。抬眼一看,绿灯已亮,他踩下油门继续向前行驶。
袁弋无需分心驾驶,再次按下暂停键,紧盯着画面,最后索性将手机凑到眼前,一连反复查看了某段画面。
“这表情……”
“怎么了?”尧泽开着车,无法目睹关键时刻叫他满心焦虑,“什么表情?”
袁弋忽然道:“你原来的手机带了没?”
尧泽一愣:“带了。”
“给我。”
尧泽头向右微侧:“右边外套口袋。”
袁弋即刻探手取来,按住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已迫不及待地操作起来:“你这手机比蜗牛还慢!”
“是你太急了!”尧泽咬牙反驳。
少时,袁弋打开通讯录找到杨恬的号码拨了过去,铃声还没喊出个所以然就被接起。
“你死哪儿去了!关什么机啊!知不知道老娘找你多久了!”
这劈头盖脸的怒吼,乍一听还以为是老婆训斥不着家的丈夫。袁弋轻咳一声:“是我,恬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怒火:“是你又怎么样?!一个、两个不是关机就是没电!好玩吗?!”
袁弋想起昨夜让尧泽他们三人关掉了原有的手机,杨恬并没有尧泽的新号,而自己的手机不久前也处在关机状态。想来杨恬之前找过他,但因为提示关机,索性就放弃拨打了。
他顿感头疼,但赶在诚恳认错:“我的错!我保证今天之内解决通讯问题!”
“解决?开机就能解决的事还说什么今天之内?!莫名其妙啊你!”孕妇的怒火显然难以平息,“那个宋医生跑了!李哥刚回来就帮忙查了沿路监控,看宋卫的路线是朝着岩山路方向去的!小周借了李哥的车就追出去了!”
袁弋喉咙一紧,添了几许怒气:“什么时候跑的?我不是让队里的人看住他吗?!时间还没到!我也没批放人!”
“监控显示,宋卫在早上8点47离开警署!小周是9点03分追出去的!”杨恬直接忽略“队里人”的问题,“现已确认,宋卫打车到岩山路段下了车,目的地应该是诊所!”
袁弋看了眼手表,已是9点56分。“尧泽……”
他话音未落,尧泽猛打方向盘,一个完美的急甩,成功掉头。袁弋对着手机道:“我们在路上了。”
“袁弋!”杨恬急忙喊住他,语气缓和下来,“小周是新人,第一次办案难免心急。现在证人丢了,她……”
“责任在我。”袁弋听懂了杨恬的弦外之音,冷静道:“是我的计划出了疏漏。太久没有……没有同行的伙伴了,一时适应不来。放心,后果我担着。”
说完,他果断挂了电话。
尧泽将袁弋那句“太久没有同行的伙伴”听进去了,心头一震——这“伙伴”,是否就是向恒口中所说的,那些因袁弋的“慈悲”而受到牵连的人?
所以,袁弋才会一直想要离开警署。
是出于愧疚吗?
那为什么在遇上梁乔之后,他就忽然改变主意了?
是梁乔这座“登天梯”诱惑太大,还是——另有图谋?
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尧泽心中积压已久、早已泛滥成灾的疑问。但他很清楚,不能问,也不该问。
或许现下,唯有杨恬是例外的。至少,尧泽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事实——在杨恬面前,袁弋会卸下防备,说一些不曾说过的秘辛。但面对他,却不能。
在尧泽失神的片刻,袁弋已拨打过小周的号码,但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他又在四人群里发去信息询问,依旧石沉大海。略一思索,直接拨通了贺北的电话。
“贺北,位置?”
“袁队,我在育民路工匠店询问……”
“你现在立即带人赶去岩山路诊所!小周追宋卫去了!”
“追?”贺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白!我马上过去!”
刚挂断贺北的电话,袁弋又拨通了单莎的号码。对方刚接起,袁弋便直截了当道:“山楂,在哪?”
单莎利落回应:“贫民区,绘制地图。”
“你和三队一起?”
“还有一队。”
“你带着一队和三队,立刻突袭‘雅幸主题酒店’!”
“酒店外围有不少警员值守,24小时那种。”
“增援!那家酒店不简单,等你控制住场面后,我再向上头报备!”
单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你们郸苏警署这水够浑的,不狠一把?”
“迟早的事!”袁弋语气冷冽。
“行。”
回过神来的尧泽,恰好听到单莎那句“郸苏水够浑的”,立时就想起向恒在技术部有“好朋友”可暗中操作警署监控的事。不禁追问:“单副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很大问题?”
“老鼠哪都有,关键看能不能摁死。”袁弋放下手机,另一只手捏了捏僵硬的脖子,“还要多久?”
“从这儿过去得绕路,至少二十分钟。”
袁弋沉下气,不自控地在心中默念起:“不会有事的……”
————————
垃圾填埋场臭气熏天。
尽管只在场边作业,不过一分钟就能给人烘出一股酸腐味来。
法医正在给死者测量肝温,初步推断,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在昨夜9-11点。而婴儿的死亡时间则在昨日傍晚5-7时。
得知这一点,总算能让法医助理感到轻松一些——至少这孩子到最后没受双重折磨。
法医路和煦并没有打算给助理滥情的时间,直叫他将尸体和搜罗来的物证都移送回警署。转头便继续向明辉交代:“死者卞石、徐敏达死于高位颈椎损伤合并颈髓横断,致呼吸循环衰竭……”
陈信宏把头一伸,打断道:“……你说什么?”
路和煦有些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即拧断脖子,当场毙命。”
陈信宏追问:“那孩子呢?”
路和煦谨慎道:“我需要回去详细检验,才能答复。”
明辉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路法医。”
路和煦没再多说,跟着车子回警署了。
“难怪老子找了半天没找着个人影,原来早就死透了!”陈信宏嘟囔了一句,感觉自己快要被熏死过去,忙拉着明辉离开现场。边走边道:“发什么呆呢?还杵那儿吸味儿!”
“我是在想,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细节。”明辉被动地在路上走着,“电影上显示的9月8号、15号都是婴儿死亡的时间,洛华则死在9月29号,当时他身边也有婴儿,但没有交代后续……”
他停下了脚步,拿出手机点开了日历,一一掠过上头的日期,“从8号开始,每个周六都会有一名受害者,这应该是固定的……而拉回法医部的三具婴儿尸体,对应的时间应该是——8号、15号、22号。那么29号那天的婴儿,应该是那具冰尸。而现场这一具……”
陈信宏太过熟悉明辉思考时的状态,默默将他扯到马路旁放好,既不危害公共道路安全,又能安心地任他畅想。
只是陈信宏作为一个急性子暴躁生,必须找点儿什么忙起来,才能摒弃掉身体里冉冉升起的不耐烦。想了想,他决定给袁弋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不接?”陈信宏狐疑地又按下了尧泽的电话,结果还是一样。他只好再点开杨恬的号码,拨了过去。可他才喊了声“小杨”,一直在旁碎碎念的明辉倏地抢过了手机。
陈信宏顿觉手上一空,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贴在明辉耳边的手机,当即就想爆粗。
“小杨!”明辉急道,“在填埋场的婴儿,极有可能是首映礼当晚出现的!”
杨恬那头静默了数秒,声音才再度响起:“您是说,首映礼当天晚上还有受害婴儿?”
“对。”明辉恢复了平静,“罪犯不知道梁乔的电影是在针对他们,所以并没有停止作案。而婴儿又是跟酒店两名死者丢弃在一起,那么基本可以确认:洛华、卞石、徐敏达这三人跟非法植皮有关。现在就只剩下一个蛮子,必须尽快找到他。”
“我这就跟联合分队说一声,加强搜索!”杨恬迅速道。
“还有,老陈了解到,昨晚那伙追打卞石和徐敏达的人也许是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胡同口周边的人被他们这一闹吸引过去,就连那些菜贩子也跟在那伙人身后‘看戏’去了。根本没人留意到谁进了胡同,又做了什么。”
杨恬听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群罪犯比她想象的还要周全和狡诈。她默了默,道:“明叔,填埋场那边全权由您和老陈负责,袁队和尧泽赶往诊所那边抓人了。”
明辉惊喜地以为有新的进展,可听杨恬简单说完后,止不住地担心起来。说:“让队长放心。既然贺北也过去帮忙了,那我和老陈接下来就去找百姓问问看处理遗体的方式。”
陈信宏看他挂了电话,皱了皱眉:“就这样抢了贺北的任务成不成啊?之前那些年轻小伙可不乐意啊!”
明辉摇摇头:“小队长挑人还是可以放心的,我们专案组没这毛病。”
“那行!”陈信宏咧嘴一笑,“上哪?”
明辉指了指靠近填埋场一侧的小路,那是通往贫民区内部的其中一个小径,“‘清理工’抱走婴儿——掩埋、焚烧总该有个地方才是。”
—————————
袁弋远远就看见诊所橱窗的玻璃碎裂一地,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尧泽将车停稳的一刹,两人迅速打开车门,疾冲向诊所。
那一地的玻璃不仅只有橱窗的碎片,还混合着不知名的大小药剂、被子里扯出的棉絮,黏黏湿湿地纠合了满地。灰白的墙面坑洼残破,东倒西歪的桌椅,四处都有被重物碾过的痕迹,顶灯忽明忽灭地闪烁着——这分明是经历了一场拆迁!
袁弋迅速扫视一圈,宋卫所在的诊室大门敞开,而输液室一目了然,取药房不见人影。他最后把目光落锁于右边的诊室——只有这间房,门扉半掩,昏暗无光,看不清内里。
他示意尧泽一同走近,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宛若垂死的哀鸣。
蓦地,半掩的门猛然开启,一张缺了脚的木凳呼啸飞出。袁弋反应快如鬼魅,侧身闪避的同时,出手如电,精准反握住木凳其中的一条凳腿,借力拧身,狠狠将凳子反砸了回去!
门内探出半张脸,见凳子呼啸而回,惊得立马关门抵挡。木凳结结实实砸在门上,瞬间发出“哐当”巨响。
尧泽看直了眼,他第一次见识袁弋的身手,被那速度和力量惊得心头一跳。这时,门内的人急声大喊:“袁队!是我!自己人!”
袁弋刚才就觉得那半张侧脸十分眼熟,“佟海?”
“是我!”佟海拉开门,讪讪地笑着:“我跟贺北去工匠店开开眼,你懂的!接到你电话,我也跟来凑个热闹。结果……肉没吃着,倒成了工具人。”
说着,他用脚拨开堵在门口的杂物,朝自己身后努了努嘴。
袁弋和尧泽狐疑地走近,伸头一看,诊室里的竟是宋卫——他的腹部赫然插着一把刀,刀身没入体内,只余刀柄在外,脸上颜色一半是惨白如纸,另一半却是青紫交加,额头还渗着血,就这样半倚在三个倒塌摞起的铁柜旁,气息奄奄。
“你这……”余下的话被袁弋吞回了肚子里,他拿出手机打开了照明,往宋卫的方向照去。
当那速光扫过宋卫的脸庞时,尧泽意外地发现宋卫的目光竟异常明亮,他努力地睁眼直视着袁弋,眼中泛着笑意。
袁弋眸光微凝,随即向宋卫身后的铁柜看去。须臾,嘴角多添了一抹复杂的笑容,“你可真是不要命啊……”
宋卫却是闭上了眼,语气沉缓:“知道、知道就好……”
“欸?晕了?我已经叫了附近的医疗队了,还没到呢。”佟海蹲下身,用力推了推宋卫,“喂!醒醒啊,别睡!”
宋卫眼皮颤动了几下,嘴唇艰难翕动:“没……”
“行!你自己就是医生,可得撑住啊!”佟海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震得宋卫痛苦地咳嗽起来。
“其他人呢?”袁弋急问。
“一拨人就在隔壁啊!另一拨追出去了!往右边去的!跑了多远不清楚,但看热闹的百姓都往那边去了……”
佟海话音未落,袁弋和尧泽已转身疾奔而出。
“谢了!”
“看好他!”
“欸?”佟海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这人该你们看的啊!我……”
“……咳咳咳!”宋卫又是一阵剧咳。
佟海:“……”
诊所右侧紧挨着雅幸主题酒店。此刻的酒店门口已被拉上封条,里面有几道熟悉的身影正与酒店人员激烈争论着什么。
袁弋顾不上这些,发足狂奔,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刚才刻意回避询问小周的情况,就是害怕听到坏消息——这是他近年来逃不出的逻辑怪圈: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止不住地往坏处想。而且,小周还是个新人,要真出了什么事……
街道行人寥寥,长街尽头却围满了人,时不时有人踮脚,或高举手机拍摄,有的为挤进人群而奋不顾身。
临到近前,尧泽高喊一声“警署办案”,拥挤的人群才勉强分开一条缝。两人在缝里挣扎而出,方才还接受着紧急命令的双腿,忽然就迈不动了。
二十米外的景象让两人呼吸凝滞——两拨人正于街头空地混战成一团,拳脚相加,难分难舍。
就目测的人数,双方的总和绝不低于50人。
袁弋集中注意力,双眼似扫描仪般逐个确认。终于在那团混乱中,找到了小周的身影。
她此刻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服,长袖翻飞,脚法凌厉,打得虎虎生风,游刃有余。始终护在她身旁的贺北也毫不逊色,招招攻人要害。其余十几人穿着联合行动队的制服,面孔陌生,却也骁勇。
“妈的!以多欺少是吧!”尧泽低吼一声,直冲入战场。才靠近,就起手狠狠地戳向对方的脊梁骨,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给对方留下。
袁弋心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开,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也大步上前加入战局。
警服与混混的装束差异明显,倒也不至于误伤了谁。袁弋一路打打避避,每次出手皆奔着对方的痛点而去,几乎用不了几下就逼退了挨近他的人。
他尽量靠近小周身边,又顺手挥出一个顶心肘,替贺北扫除了身后的“障碍”。不知为何,袁弋觉得这一架打得是愈发心安,甚至称得上愉悦——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混乱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咔嚓”脆响——疑似骨头断裂的声音。紧随而至的惊天哀嚎,瞬间给这场混战画上了句号。
一个个混混被制服铐走。贺北正以膝盖压住某个混混的后背,强行掰开他的手,铐上手铐。尧泽与联合分队的人聊了起来,试图弄明白这顿架到底在打什么。
袁弋也接到了明辉的电话,对方正陈述着垃圾填埋场的情况。得知首映礼当天还有一名婴儿遇害,袁弋脸色深沉。
“贫民区这边也有政署提供的火葬场,就在后山的半山腰上。但百姓大都选择土葬,按他们的说法是火葬比土葬费钱。至于土葬的选地,基本集中在后山的坟场。”
明辉简单交代后,便给袁弋发去一条私信,“时间线整理好了。”
袁弋道了声谢便挂了,转头却见小周幽灵似的游荡至角落,还在那里捡回了一只不知何时被丢弃的鞋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打架的时候,小周确实只穿着一只鞋。
尽管现在捡回来了,小周也没有立即穿上它,而是拎在了手里。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朝贺北的方向走去——她并非腿脚受伤,反倒是满脸沮丧。那鞋子随着她身体的律动而摇晃,直到停在了贺北面前。
远处,尧泽也看到了这一幕,不解道:“小周没事吧?受伤了?”
袁弋摇摇头:“没有啊。”
贺北直起身准备把混混拖起带走,那光头男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屈膝起身尚且费劲,见小周站到跟前来,霎时皱起了眉——这个画面看起来,就好像他正在给小周行单膝跪礼似的,顿觉人格受到了侮辱,直想冲她喷两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小周已然抡起手中的鞋子,高高扬起。风驰电掣间,狠狠抽在他那颗光亮圆滑的脑袋上!
这动感的一幕,配上“啪”的一声脆,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懵!
袁弋不由自主地收紧下巴,脑中直蹦出一行字:这是有多大的仇?!
“卧槽!这一下听着都痛!”尧泽一时没忍住,下意识抓起自己头顶的头发起劲地搓了搓,表情扭曲,“痛啊!”
联合分队的队员们:“……”
更别提距离最近的贺北,鞋子降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把手一缩,生怕跟着遭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头混混,直接被抽得摔到地上去。当意识到不对时,贺北又赶忙上前,将混混从地上拉了起来。
“就是你!”小周怒不可遏,指着光头混混的鼻子,“我死也记得你!就是你!我差一点,就一点!就能抓到人了!就是你从后面拽了我一把!害我鞋也掉了!人也丢了!我人生第一次出任务的辉煌战绩也丢了!”
袁弋猛然想起昨晚小周审犯时对他说的“第一次”,不由嘴角抽抽:这丫头对“第一次”是有什么奇怪的执念么?
“操!臭娘们你有病啊!我都停手了!你还打?!你这是故意伤害!是违法!犯罪!”光头混混扬起快痛到一起的五官,冲着小周破口大骂。
“违法?犯罪?”小周气极反笑,又是一鞋底狠狠拍他头上去,打得他嗷嗷直叫,“是我打的吗?你就看清楚了?!”
“不是你还能有谁?!”光头混混被贺北揪着衣领根本躲不开,当即梗着脖子吼,“刚才就是你在打!!”
小周冷笑着,将手中的鞋“啪”一声扔在他膝下,“是它打的!你铐它啊!你有本事你铐它!你铐它它还抽你!”
说着,她立马躬身又把鞋子捡回手里,“来,你说铐它试试!!”
“……”光头混混瞠目结舌,看看她手上的鞋,又看看怒火中烧的她,识相地哑火了。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须臾,联合分队某人员:“袁队,你们家这孩子太凶残了……要不,让给我们?我们三区就缺这种风格!”
“……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