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开学那天,池屿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条三色手链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铃铛被他用一小块透明胶带粘住了。他不想让别人听到铃铛的声音,那样会招来太多问题。但他也不想摘下来。这是蔺安然送给他的。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池屿!你站在门口干嘛?”
陆沉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力气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池屿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们依然是同桌。班主任李老师说,座位暂时不变,等期中考试后再调整。
蔺安然还没来。池屿把书包挂好,课本摆正,铅笔盒放在右上角。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一个暑假没坐在这里了。
暑假。
池屿想起那个闷热的七月。他和蔺安然在QQ上聊过几次,不算多,也不算少。她给他发过外婆家桂花树的照片——那是一棵很老的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她说是她出生那年外婆种的,现在已经比两层楼还高了。
“外婆说,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蔺安然在QQ上说,“等秋天到了,我摘一些给你。”
池屿说好。
他想象过桂花的味道。应该和蔺安然身上的洗发水味道差不多——甜,但不腻。水蜜桃味的。他在超市里偷偷闻过水蜜桃味的沐浴露,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池屿!”
蔺安然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麻花辫比四年级时长了一些,辫尾的蝴蝶结换成了淡蓝色的。她的脸晒黑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显得更白了。
“你来了。”池屿说。
“嗯!”蔺安然快步走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洞,“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数学最后那道附加题好难,我想了好久都不会。”
池屿从书包里掏出暑假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桌上。
蔺安然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太厉害了池屿。”
池屿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秋天快来了。秋天的意思是,桂花快开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那个味道。
五年级的课业比四年级重了不少。数学老师开始讲小数乘除法,语文老师要求每周写一篇周记,英语老师第一次布置了背课文的作业。池屿一如既往地轻松应对,蔺安然却有些吃力。
“小数除法”四个字是蔺安然的噩梦。
“为什么小数点要这样移?”她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眉头皱成了一团,“我移来移去就乱了。”
池屿把自己的演算过程给她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小数点用红笔圈出来,像公路上的警示标志。
“你先看除数,”他说,“除数是小数的时候,先把它变成整数。被除数的小数点跟着移同样的位数。”
“要是除不尽呢?”
“就保留两位小数。”
“为什么是两位?”
“因为题目要求。”
蔺安然“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重写。池屿做完自己的练习册,没有合上,而是摊开放在两人课桌的交界处——这样她随时可以看到他的答案。
这个习惯维持了整整一个学期。蔺安然的数学成绩从七十几分提到了八十五分,李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蔺安然的父亲没来,来的是外婆——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的老人,听完表扬后眼眶有点红,拉着李老师的手说了很多遍“谢谢”。
蔺安然那天下午没怎么说话。放学后,池屿在梧桐小路上问她怎么了。
“我爸说好来的,”她低着头,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结果公司临时开会,又来不了了。”
池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总是在开会,”蔺安然的声音越来越小,“搬家之前说好了每两周来看我一次,到现在一次都没来过。”
九月的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蔺安然的肩上,池屿伸手帮她拿掉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虽然隔着一片叶子。
蔺安然抬起头,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
“池屿,你爸爸会不会这样?”
池屿想了想,说:“他天天回家。”
蔺安然苦笑了一下:“那挺好。”
“但他很少跟我说话。”池屿补充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蔺安然忽然说:“池屿,要是以后我们分开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蔺安然都愣了一下。池屿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答案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等着被拿出来。
“真的?”蔺安然歪着头看他。
“真的。”
“那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池屿看着那根细细的手指,犹豫了一秒,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蔺安然用力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池屿说:“一百年太长了。”
“那就永远。”蔺安然认真地看着他,“永远不许变。”
永远。又是这个词。
池屿没有反驳。他的手还勾着她的,那种凉凉的触感和四年级期末时一模一样,却又有些不同。好像多了一点重量。
他还不懂那重量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学期过半的时候,班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宋雨桐的女生——就是父亲口中那个“你怎不能是她”的第一名——在课间走到池屿的座位前,当着全班的面说:“池屿,放学后你能帮我讲一下今天的数学题吗?老师说你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
宋雨桐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女孩。成绩常年第一,会弹钢琴,代表学校参加过市里的演讲比赛。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昂着头,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池屿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沉就在旁边起哄:“哟,连宋雨桐都来找我们池屿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暧昧的笑声。池屿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蔺安然的声音先响了。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蔺安然。她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攥成小小的拳头。
“什么不行?”宋雨桐挑了挑眉。
“他放学后要帮我讲题,”蔺安然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没时间。”
宋雨桐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那你们可以一起听啊,反正讲一遍也是讲,讲两遍也是讲。”
“不要。”蔺安然毫不退让,“我笨,需要他单独讲。”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宋雨桐耸耸肩,转身走了,丢下一句“那算了”。
池屿看着蔺安然。她的耳根红透了,但她没有低头,依然直直地看着前方,胸口微微起伏。
那天放学后,池屿问蔺安然:“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哪样?”蔺安然明知故问。
“对宋雨桐说你笨。”
“我本来就笨。”
“你不笨。”池屿说。她的成绩已经从倒数变成了中上游,虽然比不上宋雨桐,但和“笨”这个字完全不沾边。
蔺安然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马尾辫甩得比平时高。一直到梧桐小路的尽头她才停下来,转过身,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一片。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帮了她就不帮我了。”
池屿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很意外的话:“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
蔺安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走路。池屿跟在她身后,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不,准确地说,是好像没有说够。但他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知道”也是一种很有重量的感觉。
桂花终于开了。
蔺安然没有食言。十月底的某天早晨,她在池屿的桌洞里放了一个小小的保鲜袋,里面装着满满一袋桂花。花朵已经洗净晾干,金黄色的,每一粒都完整无损。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外婆给我摘的,分你一半。可以泡水喝,也可以夹在书里。”
纸条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池屿把桂花带回家,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温书吟到房间送水果时看到了,问是谁送的。
“同学。”
“哪个同学?”
“同桌。”
温书吟看着那袋桂花,若有所思。她没有追问,但关上房门前,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池屿正低着头做作业,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目光。桂花就放在他的手边,和那盏旧台灯的光晕融在一起。
那天晚上,温书吟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和坐在客厅看报纸的池远山说了一句话:“你儿子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池远山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小男孩的东西,给点教训就好了。”
温书吟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碗柜,关上柜门,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池屿不知道这场对话。他正坐在书桌前,把一朵桂花夹进日记本里。夹在写有“她送了我一条手链”的那一页。
桂花的香气很淡,却持续了很久。每次翻开日记本,都是那股甜而不腻的味道。那是他关于秋天最深的记忆。
很多年后,当池屿已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花之后,他依然觉得,桂花是最好闻的。
只是他再也没有闻过和那袋一模一样的桂花。
五年级下学期,班里开始流行一种叫“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一群人在纸条上写问题,揉成团放在一个盒子里,轮流抽,抽到什么就必须如实回答。
池屿从不参与。他觉得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蔺安然每次都玩得很开心,还经常拉着陆沉和几个女生一起。
那天放学,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蔺安然又拿出那个装纸条的盒子。
“池屿,你也来玩吧,这次就当陪陪我了。”
“不玩。”
“就一次!”蔺安然竖起一根手指,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就抽一个问题,好不好?”
池屿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那条手链,那袋桂花,还有自习课上她侧过头时垂下的碎发和颈间白皙肤色下若隐若现的弧度。
“好。”
他伸手从盒子里摸出一个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口:
“你有喜欢的人吗?”
池屿把纸条扣在桌上。
“有。”
他的答案没有犹豫。一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震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是谁写的问题他不知道。陆沉还是别的男生,还是故意设好的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旁边的蔺安然,表情变了好几变。
其他女生开始尖叫,男生开始起哄,陆沉拍着桌子大笑。池屿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操场中央,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他站起来,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有风,吹得泡桐树叶子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池屿靠着泡桐树干喘气,心跳太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池屿!”
蔺安然追了出来。她跑得太急,麻花辫散了一半,淡蓝色的蝴蝶结歪在耳朵上方。
“你刚才说的……是谁?”
池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亮晶晶的东西。
“你。”
蔺安然呆住了。风吹过来,把泡桐树仅剩的几片叶子吹落了大半,纷纷扬扬,像一场没有预兆的雪。
她哭了。
池屿慌了。他觉得问一个问题,给出一个答案,不应该引起这么大的动静。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被嘲笑的准备,但唯独没做好看着喜欢的女孩在自己面前无声流泪的准备。
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那是温书吟塞进他书包里的,他只说过一次“不用”。此刻他把手帕递过去,蔺安然没有接,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池屿僵住了。
蔺安然的身体很轻,很软。她的头刚好到他的下巴,发丝蹭着他的脖子。洗发水换了,不再是水蜜桃味,而是另一种更淡的花香。和泡桐树开的花很像。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蔺安然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池屿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态被她抱着的。两条手臂僵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木头。他意识到书上写的“拥抱”应该是伸出手臂将对方搂进怀里,但他做不到。
只能低着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哨子声。蔺安然松开了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又恢复了那个肩膀的距离。
“明天见。”
“好。”
蔺安然拉起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明天见。”
那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了第二句完整的日记,一共五个字:“她抱了我。”
那页纸还残留着桂花的余香。
而泡桐树下的那一幕,像一个刚好长到一半就被封存的故事,锁进了池屿记忆里最温柔、最疼痛的角落。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永远”这个词,听起来很长,摔碎的时候,却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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