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抽油烟机,没洗干净啊!还有,浴室的排气扇多脏!你得拆下来两面清洁,不能偷懒,只擦朝里的这一面!”
继母躺在主卧,哼哼唧唧喊“腰痛”的间隙,不忘大声指正颜雪窈的疏漏。
颜雪窈的母亲生下她后没多久就病逝了。
父亲另娶了离异的继母,带来一位比她年长三岁的继姐。
一年后,生下同父异母的小妹。
六年前,颜雪窈念高中时,父亲意外身亡,抚养权责任落到跟她并不亲近的继母身上。
这是她的家,却像寄人篱下,总要低眉顺眼看母女三人的脸色过活。
她总提醒自己,她没有水晶鞋,也不可能遇到王子。
再忍忍,等毕业后完全自力更生,会好的。
殊不知,命运给她设了一道新坎。
她的手熟练拖着客厅地板,心仍停留在早上裸醒的酒店房间。
那会儿草草穿回先一晚的连衣裙,离开时像极了“抱头鼠窜”。
既没敢翻垃圾桶看是否存在奇怪的物件,甚至没胆向前台核实开房人的身份信息。
此刻,满脑子全是自责与疑问。
她只记得同学会。
大家都毕业了,或工作或读研,只有她大三休学过一年,目前还在念大四。
大伙儿聚餐,KTV放声高歌,她是被撺掇着喝了点酒……
难道没回宿舍?
在酒店做了什么?
或者,被谁……做了什么?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擦净双手去翻双肩包,来电显示上“隋淞”二字,令她心跳骤停。
攒足勇气,才点了接听。
入耳是那人轻快的话音,“起了没?还头晕不?”
颜雪窈一愣。
隋淞又道:“你昨晚喝太多啦!抱歉啊,早上临时有个会议,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喊你……”
接下来他说的话,如像天外之音,缥缈虚无。
半个字没落进她心里。
人如同坠入了一朵云。
——昨夜,她跟隋淞在一起?
隋淞既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社团搭档,私下帮了她很多,早在毕业前便进了一家跨国集团的总部工作。
在同学当中,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一位。
她还想往他所在的企业投简历,哪怕进外地分公司,只要被录用,兴许能离他更近一些。
暗恋成真,理当高兴。
可这一步,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雪窈,怎么不说话啦?”
她的心一紧:“……我、我在忙。”
“啊?那晚上一块儿吃饭?”
他语气稀松平常,无半点不自然。
颜雪窈犹豫。
她想确认先一晚发生的事,又莫名心慌。
再想起已答应小杨顶班,不好出尔反尔。
“明天,可以吗?”
“成,明晚再约,”隋淞略微停顿,“咱俩的事,要不……先别对外宣扬?”
颜雪窈“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只觉浑身力气被攫取,连握住手机的指头都在发颤。
原来,“共度一宿的人是隋淞”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更心安或高兴。
他似乎是个随便的人。
而她,在他眼里,也成了随便的人。
过往对爱情所有美好的想象,化为浪潮涨退时的泡沫。
那曾是她抵御残酷现实侵蚀的唯一的盾。
游魂般打扫完卫生,临走前隐约听到继母在跟继姐聊微信。
“机器人?扫地拖地?……我才不浪费这钱!真要买,等你跟徐阿姨介绍的那小伙子稳定了,暗示一下呗……”
颜雪窈撂下一句“我去打工”,不顾继母的喝止,匆匆离去。
她兼职的便利店位于商业写字楼区域,周末反倒是人流最少的时候。
整理时尚杂志时,她倏然记起,梦里那男人提及一个女明星,什么Chen?
Vera Chen?
她摸出手机随手一搜,还真有这人,中美混血演员兼模特。
长着一张甜中带酷的脸,代言还不少。
但,没查到最近跟谁在米兰传绯闻。
她想起每次做梦,手腕或身边都有一条别致的手链。
搜“像有流动彩虹的宝石”,其中最符合她所见的,是澳大利亚的闪电岭黑欧泊。
她在搜索栏输入“粉色沙滩”,跳出来一堆她没听说过的地名,诸如巴哈马哈勃岛、百慕大马蹄湾、印度尼西亚科莫多、菲律宾大圣克鲁斯岛、意大利撒丁岛……就连国内也有提及。
她改而搜“猪游泳”,先是弹出“猪为什么会浮起来”,继而介绍原因。
最后,提到某个叫“猪岛”的地方,跟先前其中某个粉海滩位于同一个国家,直线距离不到200公里。
和国内有12至13小时的时差。
关掉网页,手机锁屏。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忽觉一阵眩晕。
···
“我……想看一眼请柬。”
再一次入梦时,颜雪窈又看到那个男人。
幸好,这回没亲密动作。
两人闲坐偏厅。
她正玩手机,屏幕上是益智小游戏。
男人在对面轻敲笔记本电脑的键盘,闻言,错愕抬眸。
少顷,他挪移鼠标,点开文件夹,把屏幕朝向她,笑了笑:“我以为,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呢。”
电子请柬设计精美,渐变淡粉紫,最上首印着姓名。
——楚岁延&苏千予。
颜雪窈有此一问,只想了解,他叫什么,梦里的“她”又是谁。
眼眶莫名湿润,她不忍细阅。
那个叫“楚岁延”的男人一脸困惑:“怎么?不合你心意?我让设计师再改几版,你重新选?”
他把椅子挪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你真用不着担心,我一向说话算话。”
颜雪窈转头目视窗外,怔然出神。
不知名的松树被风刮得摇来晃去,一如她动荡不安的心绪。
从小到大,她没被这样温柔安慰过。
这人还怪好的。
很可惜,她根本不是苏千予。
她有自己喜欢的人。
···
浑浑噩噩,颜雪窈暗觉有点热,不自觉挣开束缚。
但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海岛别墅的舒适薄被,而是温热滑腻的皮肤。
她蓦地一惊,困意全消。
入目是男人的下巴,残留很淡的胡茬。
她腰上被宽大的手掌固着。
触感很直接,无任何阻隔。
额角有浑浊湿润的气息,激得她直哆嗦。
——说好的,继续维持“青梅竹马”的兄妹关系!上一刻温和有礼,怎说睡就睡了?
她战战兢兢昂首,对上一张意气风发的面容。
是隋淞。
颜雪窈僵住:……我是谁?我在哪儿?
微弱灯光下,她看见搭在隋淞肩膀上那条纤细手臂。
有一道陈年旧疤痕,是五岁时被继姐推倒,磕在尖石上割破的,当时缝了三针。
她是颜雪窈。
她不是赶在宿舍门禁前回去了吗?
记忆错乱了?
但这回醒来,跟上次很不一样。
陌生的,胀痛与拉伤。
她和他,已经……?
迫不及待用力一推,她从他的禁锢中挣脱,从床上翻下来。
地板砖凉彻骨,冲刷身体残余的酸涩、麻木和疼痛。
她觑见不远处有一扇磨砂玻璃门,跌跌撞撞扑过去推开,趴在马桶上,干呕。
“……雪窈?不舒服?”
隋淞飞快下床,扯过一件衬衣,裹住她的肩,替她挽好乱发。
“我去给你倒热杯水。”
他拽了条干浴巾,往腰上一围,踢着拖鞋走到房外。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颜雪窈摇摇晃晃站起,半身镜中的躯体,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印。
羞愤奔出浴室,她在单人沙发上找到自己的衣裙,潦草套上。
丝袜、内衣、内裤分别被甩在不同角落。
每捡一件,心都羞颤一回。
细看房中有电脑桌、衣柜、书架、杂物等,不是酒店,倒像是……隋淞的房间。
她的手机在床头充电。
时间是9月27号凌晨1:16。
点开通话记录,昨夜22:55,寝室门禁前几分钟,她给隋淞打过一通电话,时长一分半钟。
而如果没记错,辛劳一日,那个时段她已睡下。
点开微信,23:25,她给隋淞发过一条信息:「我到楼下啦~」
隋淞回复:「好,我这就下来。」
所以,是她找的隋淞?
在她完全没印象的时候?
她瘫倒在沙发上。
不寒而栗。
隋淞端来温开水。
她没接。
他微露茫然,俯身搂住她,拭去她脸上的泪。
“是我太粗鲁了?可你刚才……挺享受的呀!”
颜雪窈如在梦中:“昨晚,不对……应该说24号那晚,我怎在酒店?”
“你忘了?在包厢里,罗老怪和胖豆他们几个,以只有你还没毕业为由,一直灌你……我实在看不过眼,跟大伙儿说跑一份报表,打车顺道,先送你回学校。”
颜雪窈揉摁太阳穴,竭力回忆。
呃,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后来?”
“你在车上说,你喜欢我很久,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下车时,你拉住我说,不想回宿舍。我们就……”隋淞微抿嘴角,“我看你软绵乏力,生怕你说的是醉话,万一醒来后悔……我最终啥也没干嘛,就陪你躺了半宿。”
见颜雪窈缄默不语,他试探着问:“生我气啦?早上没多陪你,是我不对。我真的接到紧急开会通知,不得不去一趟公司。我以前跟你提过,去年方案被毙掉后,各种不顺……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
“那今晚……?是我找的你?”
隋淞愕然:“我以为,要周日才碰面的。是你打电话说想我,来我家还很热情,主动扑的我……”
注视她煞白脸容上的惊惶神情,他眉间漫过一丝不悦。
“雪窈,你昨晚跟我聊了那么久,可不像喝过酒!想装失忆?翻脸不认?”
颜雪窈脑海一片浑沌。
假设,她在梦里变成另一个人……同一时段,是否也有人占据她的躯壳?
那人图什么?
为何借她去勾引隋淞?
她冲口而出:“你认不认识‘苏千予’?”
隋淞皱眉。
“年会上见过,是我们楚岸集团董事长儿子楚岁延的未婚妻。但小两口在加勒比海附近的岛国遇难,去世已将近一年,咋啦?你不是问过一次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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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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