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遇

颜雪窈如被黑暗禁锢。

听不看任何声音,看不见一丝光亮。

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肌肤里外无半点知觉。

死了?

莫非……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厄运?

恐慌、愤怒、混乱、悔恨、绝望……

比无边无际的漆黑更沉重,更具攻击性,一点点蚕食她的心。

就因为她无意中借苏千予的身份领略过几次富裕生活,就得彻底失去自我?

她不甘心。

交换灵魂,原非她所愿。

至少前四次纯属误打误撞。

最后的主动,她也绝非贪图享受。

不过想在紧要关头,借助楚岁延的权限,助隋淞拿回当初应得的褒奖。

况且,她好心提醒过楚岁延,还为应对飓风努力了半个月。

岛上的人因而平安无事。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替苏千予承受死神的碾压和折磨?

无数疑问纠缠,得不到解答。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如过了半生,指尖隐隐传来麻木感。

大概是右手食指。

凭借这微弱的知觉,她意识到,她还活着。

也许是,“苏千予”的这具躯体,还没死。

只是失去了视觉、听觉、味觉、嗅觉,以及绝大部分的触觉。

颜雪窈尝试去动动手指。

日复一日。

哪怕无法挪动一分一毫,但她能判断指腹接触是床单。

忽然从某一刻起,她的另一根手指也有了感知。

痛。

有针在扎她。

她无时无刻不在奋力去摆动、挪移唯二能控制的两个指头。

分不清又煎熬了多少个日月。

耳边传缥缈的声响,夹杂零碎的话语。

“……若不是你非要把女儿困在那破岛上,她怎会平白无故遭受劫难!”

“你不想想,她那副模样……要是不吃药治疗,万一恶化下去,楚家还能接受这个儿媳妇吗?”

“那是我女儿!就算疯了,仍旧是我女儿!我才不管楚家人要不要她当儿媳妇!”

“如果最终成了人格分裂的疯子,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当个植物人……”

一男一女的对话,时断时续,渺远得像天外之音。

没多久,世界再度陷入寂静。

颜雪窈疑心这一切是她在虚空中的幻想。

她的世界,没有时间流逝。

只得以一遍又一遍勉力抬指为计量单位,即便无人知晓。

这是她唯一能对命运的叩问与抗争。

大约挣扎了千万回,她再一次捕捉到交谈声。

“岁延,你手术刚结束没多久,是得多休息。”

“伯父放心,我好多了,也能下地行走。”

“多亏你及时折返,救了全岛人,不然她和大伙儿怕是早就……”

“是我应该做的,只可惜,没能护住千予。”

颜雪窈认出楚岁延的话音。

费时费力做了一系列应对措施的人,不是她吗?

怎变成楚岁延的功劳?

这男人……不就是在她跌倒时拉了一把么?

愤意渗入血液,流转周身。

她蓦然睁开了双眼。

···

三个月后,春节假期前夕,楚岸集团年会。

最轰动的,莫过于集团继承人康复后,携未婚妻出席。

众所周知,两人去年十月末在海外度假,遭遇飓风突袭。

苏家千金被砸中后脑勺,楚岁延全身多处骨折。

海岛地处偏僻,外加台风天气延误了救治。

辗转送往岛国首都治疗时,二人的伤势已是十分沉重。

楚岁延在国外经历过好几场手术,才基本痊愈。

而苏家千金,昏迷一整年后醒来,丧失了大部分记忆。

而今,当楚岁延西装革履,用轮椅推着盛装打扮的苏家千金,缓缓踏入聚光灯下。

周遭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众人无不感叹,这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一双眷侣,历经磨难后,总算能携手共度美好余生。

颜雪窈脸上挂着练习了数月的得体笑容。

不少光鲜亮丽的面孔围上来,嘘寒问暖。

她笑眼带点浅淡的茫然,认真听楚岁延介绍。

反正,“苏千予”失忆了,不记得生意往来的宾客,很正常。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颜雪窈终于看到角落里的隋淞。

她只想确认,自己牺牲了一切,究竟成全了什么。

但隋淞并没她想象的神采飞扬。

他衣着低调,肩膀微微瑟缩,疲惫眼眸溢满小心谨慎。

那份怠倦和落魄感,很陌生。

颜雪窈远远目视曾倾慕了三年、一度肢体相贴、且甘愿为之冒险的男人。

无爱无怨,心湖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少顷,她的视线落向隋淞身侧的女伴。

那是……“她”?

装载着另一灵魂的“颜雪窈”?

那人身穿她没见过的薰衣草紫缎面礼服,衬得本就不白皙的手臂暗沉无光。

脸上妆容很浓,粉底液偏白,以致于跟脖子的肤色差了两个度。

眼神望向轮椅上的“苏小姐”时,震悚中透着狰狞戾气。

诚然,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苏千予”早就死了。

一夜之间,命运逆转。

新闻上、记忆里死透了的一对未婚夫妻,莫名转化为“从国外病愈归来”。

偌大世间,了解实情的,大概只有互换过的两个心魂。

只需一眼,颜雪窈便断定,那绝不是富家千金苏千予。

她收回端量的目光,浅浅抿了一口果汁。

果甜散去,余味酸中带涩。

楚岁延应酬之际,颜雪窈制止护工的随护,自行控制轮椅,到露台上透透气。

几名抽烟的男士一见是她,默默掐灭了烟,打了声招呼,自觉回避。

颜雪窈拢好皮草外披,俯瞰楼下花园闪烁的灯饰。

恍惚间,思绪飘忽。

“苏小姐。”

一道熟悉的、属于颜雪窈的嗓音从后方响起,随即压得极低,“或许,你更喜欢被唤做‘颜小姐’?”

颜雪窈没有回头。

那人悠然踱步至她跟前,轻摇高脚杯内的透明液体:“自我介绍一下,在成为‘苏千予’和‘颜雪窈’之前,我叫程芝。”

程芝低笑两声:“不过,你现在也只能叫我‘颜小姐’了。”

颜雪窈平静睨视曾属于自己的脸。

明明是最熟悉的五官,却因气质差距太大,令她倍感怪诞。

程芝耸了耸肩:“如你所见,隋淞待我很好呀!”

见颜雪窈没回话,她故意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你知道吗?你这具身体,怀孕了呢……说不定要延迟毕业了。”

颜雪窈下意识咬了咬唇。

“你可知,隋淞最初为什么不肯公开你俩的恋爱关系吗?”

顿了顿,程芝故作神秘,“他确实喜欢你,却嫌你家境不够好。而且啊……在公司里,有个比他大五岁的女上司对他频频示好,他生怕有女朋友的事被知晓,会失去上司的提拔……”

颜雪窈眸子里不见波澜。

指尖却悄然攫住披肩的一角。

程芝笑得灿烂:“多亏肚子里的孩子。因此,我是不会替你打掉的。”

她倾身凑近,眉眼是颜雪窈脸上从未有过的沾沾自喜。

“我们年后就要领证啦!你等待好几年都没能达成的愿望,我只花了不到四个月就将他牢牢绑住,你是高兴呢?还是不甘心?”

程芝滔滔不绝列举她创下的“丰功伟绩”,诸如与势利的继母继姐周旋,如何对抗并打脸。

颜雪窈听了一阵,笑了。

程芝拧眉:“你笑什么?”

颜雪窈唇畔犹有轻笑:“累不累?”

“……?”

“你演得太用力,一点儿也不像我。”

程芝神色僵住。

颜雪窈仍是淡淡的:“你若真觉幸福满足,何须特意跑到我面前刷存在感?”

程芝怒色渐现:“……你!”

“很遗憾,本来毕业后即可独当一面,被你窃取、怀孕,估计未必能毕业,将来还得依附那个并不真心爱你的男人……”

颜雪窈语调沉静,似在讲述与己无关之事。

“我拿的虽不是好牌,却被你打成死局。”

程芝勃然大怒:“你、你你得意什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照样是偷来的?”

“难道不是你主动舍弃的?”

程芝一时语塞。

目视轮椅上的娇俏容颜,她也曾顶着这张脸度过了数十日,却不曾展露这样的泰然自如。

激愤之下,她失态地举起玻璃杯。

就在液体即将泼向颜雪窈时,一只手猛地将程芝拖后两步。

隋淞飞快抢过杯子,怒声斥责:“疯了?”

恰好楚岁延与长辈们寒暄完毕,似觉察这边动静不对,快步行出宴会厅。

“千予,没事吧?”

颜雪窈唇角微勾,不发一语。

隋淞慌忙低头哈腰,连声致歉。

“对不住!真是太抱歉了!楚先生,苏小姐……我……她、她怀孕了,情绪不大稳定,多有得罪,恳请二位见谅。”

楚岁延维持极好的涵养,眸色已渐露冷沉。

颜雪窈转过头,随意摆了摆手。

隋淞死死拽住仍满面忿然的女友,强行将人拖到露台的另一端。

夜风切碎了他的怒声呵斥。

“你不晓得那是谁吗?我顶头上司的未婚妻!苏家的大小姐!是你我这种小虾米能得罪得起的吗?”

他老早觉得温柔可人的女友性情大变,任性,泼辣,行事粗野。

起初他还觉着新鲜,久而久之,渐生厌烦。

去年提案获奖后,他认定自己前途无量。

奈何主持大局的楚岁延,因伤暂时退出管理层。

隋淞那会儿尚未毕业,从未带领过团队,没管过预算,没进行过跨部门协调,纯纯菜鸟一枚。

假如有个强硬的后台,替他盯紧全程,镇住老臣子,调配资源,他的方案定能大获成功。

没了楚岁延的支持,隋淞就如一个新人拿着尚方宝剑,整个集团压根儿没几个人愿意配合。

每个流程都卡在审批,试点做了一半,数据上不了台面。

折腾大半年,项目被叫停。

其他负责人接连甩锅,隋淞妥妥成为背锅的。

得罪人不说,还落得个“好高骛远”的名声,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如今参加年会,隋淞本想到楚岁延跟前刷点好感度。

一个不留神,竟让枕边人跟未来老板娘起了冲突。

他眉目如罩了一层浓云,阴沉得吓人:“赶紧去休息室呆着,别给我丢人现眼!”

程芝被他攥得手骨欲裂,甩又甩不开,语带哭腔:“她、她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她不是他的颜雪窈?

轮椅上那位端庄优雅的“苏千金”才是?

谁信?

颜雪窈没再朝二人拉拉扯扯的背影多看一眼。

她曾那么的卑微,千方百计讨好的男人,以及她曾经无比执着的所谓美好爱情……

原来,根本不值一提。

···

初夏时节,海风吹拂。

轮椅上的女子长发飞扬。

楚岁延前来视察文旅产业的开发,顺带邀未婚妻散散心。

美景如画,两人却久久无言。

颜雪窈眺望远处海鸟回旋,冷不防敲破沉默。

“楚岁延,我们退婚吧。”

她没回望。

但察觉他脚步一顿。

从植物人状态恢复意识后,颜雪窈假借“失忆”为由,调取了苏千予今年来的所有手记、媒体账号、聊天记录。

信息不全,靠各种倒推和揣测,竟让她摸出了些来龙去脉。

苏千予那位出类拔萃的兄长,在五年前骤然离世。

苏家传媒生意的担子骤然落到苏千予肩上。

纵然苏千予在同龄人当中实属优秀,但在父亲眼里却远不如长兄。

不论她有多努力,换来的永远是冷眼、嘲讽和苛责。

与楚岁延联姻,既为搪塞两家长辈,也是各取所需。

楚岁延看中了她嫁妆里的几处海岛,想要获得经营权,以便进一步开拓海外市场;

苏千予急于脱离父亲掌控,借楚家的平台,做更适合自己的职业规划。

楚岁延本是个温和的邻家哥哥,为人处事审慎,订婚后一直在努力演好未婚夫的角色。

但对苏千予究竟有几分爱意,不得而知。

就算有真心,随着真正的苏千予离开后,楚岁延的感情恐怕已不剩多少。

据颜雪窈从心理医生处获取的记录,苏千予至少被四个灵魂先后占据过。

且来自不同的时间线,大概是饱受约束,或从下一任交换时感知到危机,终归选择逃离。

苏千予是主动放弃了原有的人生吗?还是被迫的?

她还存在于这世间吗?

手链上的鱼骨从何处得来?

寻不到答案。

亦无意细究。

颜雪窈自知撑不起千金小姐的眼界与学识。

她未必能得到楚岁延的青睐。

况且,她也不屑获得他的爱。

与其相互搓磨,不如一开始就保持清醒,划清界限。

楚岁延停下脚步,掏出打火机,反复甩开盖子,又合上。

他在思索,如何体面回应她的提议。

自从去年夏天,他这位未婚妻卸下一切事务,远遁海岛度假,与亲朋好友们断绝联系,他已然十分震惊。

他好几回在线上试探,问彼此先前的约定是否还作数,仅收到含糊其辞的回答。

九月,他总算腾出时间,亲自飞了一趟。

他需要确切答复。

没想到她完全像变了个人,谈吐、习惯、喜好截然不同。

上一秒主动热情,下一秒猛地推开他,时而闷声不响,时而满是警惕。

这已经不能用“婚前恐慌”来定义了。

离岛后,他联络苏千予的父母,再三追问下,才知他们断定女儿精神出了问题,安置在岛上只为疗养。

楚岁延半信半疑,又觉事情并非那样简单。

再探听到她因担心飓风袭击,恐慌至性情大变,他于心不忍,再一次赴岛。

不料,直面一场灾难。

平心而论,如若苏千予始终是他从小认识的邻家妹妹,以她的容姿、学识,以及相伴多年的情谊,足以让他培养爱情,并心甘情愿守护她一辈子。

可如今,他似乎找不回原先的她。

他原以为他能继续将就。

听到“退婚”二字,他一时分不清心间涌起的,到底是如释重负,抑或惆怅寥落。

可她昏迷了一年,如若这时退婚,外界定会耻笑他冷血薄情。

许久,楚岁延沉声开口:“等你康复,咱们再讨论。”

颜雪窈拨弄手链上的鱼骨坠子,垂眼,低笑。

鱼脊骨有很多节。

她也未必是最后一任“苏千予”。

如果真有新的灵魂取代她,她亦可随时逃出去。

然而,最大的灾难已熬过。

重伤和“失忆”,已形成最强的防护盾。

苏父生怕女儿再出意外,严苛态度大有收敛,给了“苏千予”最大限度的自由。

苏千予本人曾渴望挣脱的牢笼,终将打破。

颜雪窈自问,替苏家千金承受了这么多,大可利用苏家的资源,涨涨见识。

尽管她一开始没想要窃取任何人的人生。

念及此处,她撑着轮椅扶手,缓慢站起,向前踏出半步。

海风不停,潮来潮往。

也许,世界某个角落,还会有下一位弯腰拾骨者。

但从今往后,主动权必须握在她手上。

(本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遇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