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些东西生根发芽。
比如沈咎在裴聿办公室里的那把椅子,从临时搬来的客座变成了固定摆设,椅垫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比如两个人之间那些原本需要试探的距离,渐渐地、不知不觉地,缩成了负值。
沈咎每天跟裴聿一起去公司,有时候上午,有时下午,偶尔会全天,中午在休息室的那张床上躺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童明素从最初的多加一杯咖啡,多备一份午餐,再到某天下午进来送文件时看到沈咎枕在裴聿腿上睡觉,裴聿一只手拿着文件看,另一只手搭在沈咎头发上。
童明素也只是轻轻叹一声,放下文件,悄悄出去。
周末的早晨。
“下周三之前必须清关。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但最后赢的只能是我们。”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李恒拿着一个文件夹,确认沈咎不会再拨出下一个电话,才向向前两步,“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还有您要的那几家公司的尽调报告。”
沈咎抬了抬下巴,李恒把文件放在桌上后退,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站姿永远是那样——微微侧身,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重心落在左脚上,随时可以移动,随时可以执行命令。
沈咎抽出里面的报告,目光在数字之间跳跃,偶尔在某一行停下,眉头微皱,然后继续往下。
李恒站在那里,被接到沈咎身边那天起,他就学会了等待,他不需要被催促,被提醒,只需要在沈咎需要的时候,恰好在那里。
沈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李恒知道,这是说话的时机了。
“老板,还有一件事,莱恩想学烘焙,问您是否许可。”
沈咎本就皱着的眉头又加重几分,“他又折腾什么?”
“可能是在庄园里没什么事做,想做点东西打发时间。”
沈咎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随他去。”
李恒微微点头:“是。”转身准备离开。
“张以怀的手腕恢复得不错。”沈咎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恒脚步一顿,身子略带僵硬的转回身面对沈咎,沈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报告上。
李恒的呼吸被这一句话打乱了节奏,悄悄的深吸两口气维持着平静,“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再涂一个月的祛疤膏,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沈咎缓缓抬起视线,上下扫了一遍李恒。
那双眼睛很平静,李恒读不出任何信息,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你对他很上心。”
李恒沉默了几秒,“张以怀是老板的人,”李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手腕上的疤会影响他取悦您,我需要他保持完美。”
沈咎的目光从李恒的脸上慢慢滑过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压在皮肤上能让人感受到重量。
良久,沈咎目光重新落在报告上,手指抬起挥了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才微微沉了一下,随后立刻恢复了那副永远挺直的姿态,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花园,鸡蛋花树在热带的阳光下沉睡,叶子微微卷曲,张以怀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蹲在花园的一角,不知道在摆弄什么,手腕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裴聿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另一侧的被子掀开着,床单已经凉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咎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雪松的气息,冷冽、沉稳,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森林。裴聿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被从梦里捞出来的惺忪。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主卧,走廊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走向二楼的书房,推开门。
沈咎坐在桌后,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泰语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像在下达不容置疑的指令,他的语气把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视线不经意扫到了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的裴聿,沈咎脸上的表情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阴鸷、冰冷、锋利,所有那些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灿烂到几乎刺眼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整张脸从冬天直接跳到了春天。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自己的方向挥了两下,等裴聿走近,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裴聿也顺势靠在他怀里,脑袋靠在沈咎的肩膀上。睡袍的带子松垮垮的当啷在地上,领口大敞,露出右侧锁骨窝里那颗朱砂痣。
沈咎视线扫过,腾出一只手帮他把带子系好,系完带子之后,在裴聿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咎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揽着裴聿的腰,下巴搁在裴聿的头顶,偶尔用泰语简短地回应几句,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一种“我在听,但你最好说快一点”的平淡。
“……嗯……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挂了电话,两只手都环上了裴聿的腰。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今天周末。”
裴聿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闹钟关了?”
沈咎的手在裴聿腰上停了一下,“什么闹钟?”
“我手机上设的闹钟,早上看的时候是关着的。”
沈咎沉默了一秒,“也许是你自己关的,不记得了。”
裴聿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着他。沈咎的表情无辜极了,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微微嘟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像笑又像撒娇。
“你关的。”
沈咎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脸埋在裴聿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周末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裴聿发现和沈咎争论这种事,就像和一只猫争论为什么要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猫不会给你答案,它只会看着你,然后用爪子把下一只杯子也推下去。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吗?”
“没事,就是海关那批货还没解决。”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烦,已经耽误不少我能单独和裴三少在一起的时间了。”
沈咎说烦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在控制之内,就是控制的手段不太好看。裴聿不需要知道那些手段是什么,只需要知道沈咎在掌控之中就够了。
上午的阳光把客厅晒得暖洋洋的。
秦皓语和阿念面对面坐在地毯上,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进入中盘,秦皓语的棋风一如既往地凌厉,阿念的防守像一堵软墙,力量全被吸收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秦皓语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眉头皱成一个疙瘩,阿念安静地等着,手里握着一颗白子,拇指在棋子的边缘慢慢摩挲。
秦皓语落下一子,阿念几乎没有停顿,跟着落下一子。
秦皓语抬起头看着阿念,“你是不是在让我?”
阿念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没、没有。”
“那你刚才那手棋为什么下得那么快?”
“因为……因为您那个位置只有那一种下法。”声音越来越小,“猜到了。”
秦皓语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丝丝负气与无奈,“再来一局。”
裴聿和沈咎手牵着手走进客厅的时候,秦皓语刚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现都手牵手?我眼睛要瞎了。”
沈咎拉着裴聿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沈咎自然环住裴聿的肩膀,“你眼睛要瞎了是因为盯着棋盘看太久了,跟我们没关系。”
秦皓语翻了个白眼,阿念在旁边安静地把白棋一颗一颗摆好后,目光在沈咎和裴聿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脸上慢慢爬上丝丝红晕。
裴聿靠在沈咎肩膀上,目光落在阿念身上。他发现阿念变了不少,以前阿念只会在秦皓语说话时点头或摇头,现在他会主动说“我想吃那个”,会在秦皓语看书的时候凑过去看,也会偶尔会和他搭两句话,但依旧不敢主动跟沈咎说话,那些变化很微小,阿念刚来庄园时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怕太大声。
“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了。”秦皓语忽然说一句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沈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阿念会无聊。”秦皓语抬眼望向阿念,阿念有些无措和不安的晃动着眼珠,不知说些什么。
沈咎在裴聿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呢?”
“我想带他出去走走,关在这里太久了,他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念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白子,指节微微泛白。
沈咎先开了口,“你想去哪?”
秦皓语想了想:“你不是之前买了一座小岛,一直没去么?”
沈咎挑了一下眉。“岛上没什么东西,只有一栋别墅。”
“有海和沙滩,还有住的地方,那就够了。”
“你想去吗?”沈咎问裴聿。
裴聿想了想:“最近项目不多,可以。”
沈咎又看向阿念,阿念低着头,整个小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他没想过进到这里后,还能可以出去。
秦皓语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到了岛上阿念想做什么?”
阿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想看海。”声音轻到像是怕声音会把什么东西打碎,“我从来没有看过海。”
秦皓语宠溺的望着他,嘴角向上弯了个小角度:“还有呢?”
阿念又想了想,声音大了些许:“我还想骑马,我在电视里看过骑马的人,很威风。”
沈咎笑了一声:“还真会选,我在那边养了几匹上好的马。”
阿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秦皓语弯着嘴角,看着阿念发兴奋的样子,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
“那就去吧,三天后出发。”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很轻,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把所有沉闷的东西都带走了。
四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几天的行程,裴聿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靠在沈咎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恒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有十辆车正朝庄园驶来,距离不到三公里,已经进入全员备战状态。”
沈咎“嗯”了一声,夹起一口鱼肉递给裴聿,裴聿有些紧张目不转睛的看着沈咎,沈咎感受到他的目光,握住了裴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着他放心。
沈咎放下筷子,难得的重视起这个事情,大概是不想让裴聿过分的忧虑,开口询问,“什么人?”
“还在查。”
秦皓语也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吃着东西,阿念面对着未知,身体本能的恐惧,向秦皓语身边靠的更紧了,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衣袖,秦皓语放下叉子,搂住阿念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怕什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你不是一直觉得沈六是吃人的妖怪吗?”秦皓语的手在阿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有这个大妖怪坐镇,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咎不满撇了秦皓语一眼,带着懒得跟你计较的无奈。
李恒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震动的手机,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板,是里提·颂蓬家族的车牌。”
秦皓语那只搭在阿念肩膀上的手,原本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听到李恒的话后突然顿住,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
里提·颂蓬家族,秦皓语的家族,他的父亲来了。
阿念不知道秦皓语泰国家族的名字,只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不管是什么大人物,沈咎先生大概都会处理好,所以只是安静地靠在秦皓语怀里,把自己的重量一点一点地交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埋进了那个人的体温里。
两人同时望向秦皓语,秦皓语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落在那半条吃剩的鱼上,落在叉子旁边那摊浅色的酱汁上。
沈咎放下了筷子“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在裴聿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恒跟在沈咎身后走出餐厅的步伐不快不慢,那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他们在告诉所有人:来的不管是谁,都不值得让他们加快脚步。
主楼大门外,沈咎站在台阶上。
李恒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随时可以拔出腰间的配枪。
两侧的安保人员一字排开,黑色的制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杀,斜挎在胸前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十辆黑色的轿车,排成一列,正沿着庄园的主路缓缓驶来,排列很规整,头车和尾车的间距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这是——示威。
车队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庄园的铁门紧闭,门外的安保岗哨已经升起了路障,四个持枪的安保人员站在门后,身体半掩在掩体后面,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车队。
头车的副驾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下来,走到大门口,隔着一道铁门看着里面的安保人员。
“您好,我是里提先生的秘书,蓬西里,来接我们家少爷,请开门。”
安保按在耳麦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咎微微点头,李恒对着耳麦发出指令:“让他一个人进来。”
铁门上的小门开了,那个年轻男人看了一眼小门,脸色不太好看,年轻男人走到沈咎面前微微欠身,语气客气但没有任何温度:“沈先生,我们来接少爷回家,请您行个方便。”
沈咎嗤笑一声,“我这里又不是KTV,哪有少爷给你接。”
年轻男人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沈先生,这样打哑谜毫无意义,我们来接秦少爷回家,您拦着,不合适吧?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一个调,那种客气已经被一层薄薄的、但清晰可辨的威胁取代,“您不掂量一下,这件事您管不管得起。”
沈咎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李恒微微皱眉,抬手,“你要是学不会什么是说话,我可以帮你回到8岁重新回学校学一学。”黑黝黝的枪口抵在男人的额头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年轻男人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咎两侧的安保人员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铁门外的十辆车,黑压压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铁门外,车队里传来了密集的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落地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十几个黑衣男子从车里涌出来,同样举着枪,隔着铁门与庄园的安保对峙。
两边的枪口指着彼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胡闹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铁门外的黑衣男子们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一个穿着深色泰式便装的男人从第二辆车里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五官和秦皓语有七分相似
沈咎看到他,抬起右手,安保人员同时放下了枪,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同一个大脑的指挥下完成的。
李恒也放下了枪,后退了半步。
“开门。”沈咎说。
铁门缓缓打开,里提走进来,沈咎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里提伯父,您亲自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晚辈失礼,怠慢了。”
里提先生看着他,目光从沈咎的脸上慢慢滑过去,“小六,我今天来,是来接我儿子回家的。”
“伯父,他确实在我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但上个月已经离开了。”
里提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把秦皓语叫出来。”
“伯父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沈咎语气依然恭敬,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吧,伯父大老远来一趟,连杯茶都不喝就走,传出去说我不懂事。”
待客客厅里,气氛比外面还要紧绷,李恒站在沈咎身后,蓬西里站在自己主人身侧,面色不善。
里提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小六,我今天必须带他走。”
“伯父,秦皓语不在我这里,我也不能凭空给您变一个大儿子出来,您说是不是?”
里提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如果没有他的确切行踪,不会来找你要人。”
“伯父的消息很灵通,但灵通不代表准确。”
里提看着沈咎,目光里多了一层“你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难缠”的复杂表情。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
客厅门外,阿念趴在门上,裴聿站在他的身后,阿念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睛一直盯着客厅里那个陌生的威严背影。
秦皓语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进来,里提闻声望去,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家族的少爷,更像一个在别人家赖着不走的无赖。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里提走到秦皓语面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秦皓语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阿念的身体猛地往前冲,裴聿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阿念用力地、拼命地挣扎,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砸在裴聿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上和地板上。
“别动。”裴聿低声提醒。
里提目光死死锁在秦皓语身上“5个月了,你胡闹也胡闹够了,你逃婚不仅给里提·颂蓬还有卡盛拉家丢了多大的人?”里提重重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跟我回去,立刻跟薇拉完婚,其他的,我都不追究了”
完婚,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到了客厅门口。
阿念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身体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裴聿低头看了他一眼,阿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客厅里的秦皓语,嘴唇在发抖,秦皓语是逃婚才躲到这里的,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知道、但从来不敢确认的那件事,终于被人当着面砸在了桌上。
客厅里,秦皓语被打偏的头慢慢转回来,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还有未退的红痕。
沈咎往前走了一步,还没有开口,秦皓语就先说话了“好。”
一个字,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咎的脚步停了,诧异的看向秦皓语。
“我跟你走。”
里提目光没有任何波动,点了点头,转身径直离开。
秦皓语跟在他身后,经过沈咎身边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帮我照顾好阿念,别亏待他。”
沈咎反手握住了秦皓语的手腕,“在这里,”沈咎的声音低到像是一把刀在鞘里摩擦的声音,“你不想走,没人能带你走。”
秦皓语低头看着沈咎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苦到沈咎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他拍了拍沈咎的胳膊,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不肯松口的野兽,“松手吧,沈六。”
沈咎不甘心还是缓缓松了力道,放开了他。
秦皓语走出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裴聿怀里的阿念,秦皓语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念的眼泪汹涌,嘴唇在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被禁锢的手努力的朝秦皓语的方向伸去。
秦皓语冲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照顾好自己。”
阿念在裴聿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裴先生……求您……”阿念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流血,“我不出声……我就看着他走……求您……”
裴聿沉默着松开了禁锢着他的手臂。
阿念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在发软,身体在晃。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只看到了一排黑色的车尾,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念站在门口,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坐在大理石地面上。死死抓着门框,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要从皮肤里刺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面上,在灰色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裴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沈咎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裴聿身边,裴聿微微摇头。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阿念跪在门口的背影。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阿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三天后,原本是四个人出发去小岛的日子,阿念的那一小袋东西放在房间的角落里,秦皓语的行李箱挨着它,两个箱子一大一小,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裴聿敲响秦皓语房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阿念坐在飘窗上,穿着三天前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皱巴巴的,他的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双臂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一团。
飘窗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围棋棋盘,黑白交错地散落在棋盘上,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在房间里翻飞,像一只巨大的鸟在拍打翅膀。
裴聿走进来,在飘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和阿念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
“沈先生说了,这个房间你以后也继续住着,他会养着你,让你放心。”
阿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眶下面的皮肤泛着青紫色,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他自己咬的还是干裂开的。
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裴聿,看了很久,忽然,阿念的眼珠动了一下,猛的跳下飘窗,赤脚冲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抽屉被他拉得太猛,差点整个掉出来,他的手在抽屉里翻找着,把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终于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那个木盒。
他抱着木盒冲回裴聿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他把盒子盖子打开,双手恭敬的递到裴聿面前,他的手抖得厉害,木盒在他手里咔嗒咔嗒地响,里面的东西跟着一起震动。
盒子里装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很规整地摆放着。
一块金子,裴聿认得这块金子,沙海帮的赔礼,沈咎随手给了阿念;一块玉佩,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着如意纹,触手温润,这也是沈咎给的;还有几件小巧的摆件,玉雕的小兔子,银质的书签,一颗打磨成心形的玛瑙,秦皓语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一个小东西给他,每次收到都会高兴好几天,把那小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睡觉前看一眼,起床前看一眼。
还有一叠钱,皱巴巴的,面额不大,有泰铢有人民币,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裴先生。”阿念的声音哭到声带肿胀后、每说一个字都要撕裂一层皮的哑。
“这是我全部的东西,都给您。”阿念的声音碎在最后一个字上,像一块玻璃从高处坠落,摔成了无数个碎片。“求您……求您帮我把他找回来……”
裴聿看着那个木盒,看着阿念举着盒子的、剧烈颤抖的双手,看着阿念脸上纵横的泪痕和那双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裴聿轻叹,“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阿念举着木盒的手慢慢放了下去。他把盒子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知道。”阿念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地往外推,“我知道他早晚会走……我知道。”
他的眼泪滴在木盒盖上,“我做好了准备,我每天都在做准备。”阿念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可是……可是这一天到了……我还是……还是很难过……还是不能接受……”
他把木盒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抵着地面。
“我只能坐在这里哭……除了哭……我什么都做不了……”
裴聿伸出手,放在阿念的头顶,阿念的头发很软,和他人一样软。裴聿的手掌覆在上面,能感觉到阿念的头皮在微微跳动,像是下面的血液还在拼命地、不肯放弃地流动。
“你好好休息。”
阿念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裴聿收回手,走出了房间。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沈咎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两个人隔着楼梯对视。
沈咎偏了偏头,意思是:上来。
裴聿抬脚走上楼梯。
裴聿走过去,在床上坐下,沈咎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过身看着他。
“小孩怎么样?”
“状态还是不好。”
沈咎握住裴聿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裴聿的手背上慢慢画圈。
“我让张以怀多去陪陪阿念,他心细,性格也好,有他在阿念身边,能好一些。”
裴聿点头。
沈咎看着裴聿,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裴聿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右侧锁骨窝里那颗朱砂痣。
“过两天,我带你去看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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