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棕榈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秦皓语下车后抬头看向前方的主楼,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像一道勒痕。
管家迎出来,恭敬地叫了一声“秦少爷”。
“沈咎在吗?”
“少爷在主厅。”
秦皓语愣在客厅门口,看着沈咎领口大敞懒散的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一个男孩枕着他的大腿,双脚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每隔几秒就会抬起头看一眼沈咎。
他见过顾清屿,在湄南河边的一栋老房子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蘸着群青色的颜料,在画布上落下一片天空。
那个人的脸,和眼前这个躺在沈咎腿上的人,有七八分相似。
秦皓语伸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佣人,“这是谁?”
佣人微微低头,语气恭敬:“林湾少爷,沈少爷的伴侣。”
烟雾从沈咎的鼻腔里慢慢溢出来,笼住了他低垂的眼睫,林湾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腹部,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咎的手抬起来,落在林湾的头发上,漫不经心地抚了两下。
抬眼看到门口的秦皓语,把烟灰弹进手边的水晶缸里“回来了。”
秦皓语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林湾身上停留一瞬,看向沈咎“你和裴聿分手了?”
沈咎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睑嗯了一声,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来,模糊了表情。
“你……”秦皓语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
他靠进沙发里,“我回来是问你正事的。”
“嗯?”
“我听说前段时间裴聿和张以怀被绑架了,人找到了吗?”
沈咎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没有。”
秦皓语眼神中充满疑惑:“你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找不到,躲得很严。”沈咎冲他翻了个白眼。
秦皓语缓缓皱起双眉,他了解沈咎的资源和手段,什么样的人能让沈咎一个月都找不到,“你都找不到,人选在泰国屈指可数啊。”
沈咎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秦皓语一眼,漆黑的双眼中有一种似笑非笑的光,“嗯,你算一个。”
秦皓语恼的杵了一下沈咎的胳膊,“你能不能正经点?”
沈咎被杵得肩膀一晃,林湾眉头立刻皱起来,噌一下坐起来,捧住沈咎刚才被杵到的地方轻轻揉着,瞪了秦皓语一眼,语气又凶又娇“你谁啊?动什么手啊你!哥,你疼不疼?”
秦皓语及不耐烦的皱起双眉,“你闭嘴。”
林湾正准备回怼,就被沈咎扣住后脑,往自己怀里一按,“听话,闭嘴。”语气如同哄孩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林湾哼了一声。
秦皓语移开视线,“你怎么不告诉我?”语气有些不悦,“我好帮你找一下。”
沈咎的手放在林湾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我的人都翻不出痕迹,张云健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林湾的发顶,“找你来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吗?”
秦皓语被噎住,沈咎说的是事实,他的资源不比沈咎多,人脉不比沈咎广,他能做的事情,沈咎的人都能做。
沈咎看着秦皓语挂脸上的憋屈,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边也很焦灼,老爷子病危了,你的弟弟们都在盯着你,就盼着你出错,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语气放轻了,“我不想你再操心我的事。”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白色的烟灰落在水晶缸底,碎成了粉末,“再说,我自己可以解决。”
秦皓语叹了一口气,“裴聿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咎的手指在林湾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再说,我家老爷子最近盯得也紧。”
秦皓语沉默了一会儿,“希望你别后悔。”
沈咎的手从林湾的头发上滑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你和你新婚的妻子如何?”
秦皓语眉头皱起来,本能的、生理性的反感,“阿念呢?”
沈咎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你原来的房间,我一直让他住在那里。”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林湾从沈咎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那个人是谁啊?”
沈咎低下头,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林湾的脸上,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上唇的唇峰弧度很圆,像一枚小小的丘比特弓。
沈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发小。”
随后,把林湾从身上抱开,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走向楼梯。
林湾躺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秦皓语手搭在门把上,走廊的壁灯映出他的影子,如同一道犹豫的墨痕。
他缓缓推开门,阿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的暮色从橘色正在往深紫过渡,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轮廓单薄得像一张纸。
阿念缓缓开口“放门口就行,我饿了会吃的。”
“总这么不吃饭,”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对身体不好。”
阿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那里,缓缓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在掌心里拧成一团。
阿念缓缓转过身,像是一场无声的挣扎,害怕回过头发现身后没有人,害怕那个声音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直到确认门口是活生生站着的人那一瞬,好像被猛地击中了胸口、所有的血液都涌上眼眶、还来不及落下来,就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棋盘被掀动,几颗棋子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秦皓语只觉得一个瘦得不像话的身体撞进了自己怀里,被死死箍住了腰。
他将自己埋在秦皓语的胸膛里,鼻尖压进衣料的褶皱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像风里的叶子,“秦先生。”声音闷在衣料里,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秦先生......秦先生。”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的名字,声音如同所有的眼泪都在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深夜里流干了之后,只剩下干涸沙哑、本能的呢喃,“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回来了。”
秦皓语抚摸着阿念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隔着衣服依然能摸到那一排凸起的肋骨。
“嗯”秦皓语应了一声。
阿念的呼吸急促而破碎,眼泪浸透了秦皓语胸口的衬衫,“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声音像瓷器开裂一样的细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要的,要你的。”
他的手从阿念的后脑勺滑到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阿念瘦了太多,后颈的骨节凸出来,硌着他的掌心,“怎么瘦了这么多?”
阿念在他怀里,不肯抬头,“你也是,你瘦了很多,是这段时间过的不好吗?”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不好。”两个字简短得像一道没有处方的诊断书。
阿念把脸从他胸膛里抬起来,泪痕满面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吸了吸鼻子。“秦先生吃饭了吗?”
秦皓语愣了一下。
阿念重复着:“你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去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喜欢吃——”
“阿念。”秦皓语打断了他。
阿念愣在原地,秦皓语把阿念滑落的领口拉上来,拢住他的肩膀,“我吃过了。”
阿念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你要走了吗?”声音小到像怕被人听到。眼睛盯着秦皓语的衬衫纽扣,不敢往上看。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绞着毛衣的下摆,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秦皓语把阿念重新拉进怀里,阿念把脸贴在秦皓语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暂时不走了,多待几天。”
阿念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几天是几天?”
秦皓语轻笑一声,嘴唇贴在阿念的头发上,“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的,饿了没有?我去叫厨房做点吃的。”
阿念抱得更紧了,不肯撒手。
秦皓语叹了口气,带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坐下来,阿念顺势缩在他怀里,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藏进了这个拥抱里。
上午9点,沈咎面前摊着三分需要签字的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桑奇国际这个季度的报表,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微蹙,目光在数字之间来回移动,他很久没处理过这种繁杂的数据了,以前只要趴在桌子上哼哼两声,裴聿就会扯过文件处理。
沙发上,林湾盘腿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靠垫里,发出一个长长的、闷闷的“嗯——”
见沈咎没理他,从沙发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蹭到书桌,靠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绕到他椅子旁边,一屁股坐到了沈咎的大腿上。
沈咎的笔顿了一下“下来。”
林湾假装没听到,像软糖一样黏在他身上环住他的脖子,偏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条款,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怎么天天都在工作啊。”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你都看了两个小时了,理理我嘛~”
林湾见沈咎依旧不理他,哼了一声,伸手去抓沈咎手里的笔,沈咎的手往旁边一让,就抓了个空,他依旧不死心,整个人往上窜了窜,两只手去掰沈咎的手指。
“别闹。”沈咎有些不耐烦。
“我没闹,我是在拯救你的眼睛,你再看下去会瞎的。”
“那以后不用再看这些东西了”
“你瞎了就看不见我了,不过,还有好处的诶,你摸得到我啊,你摸我的脸就会想,哇,这个人长得好帅,然后你就会更爱我。”
沈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湾冲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整条鱼但死不承认的猫。
门被敲了两下,莱恩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小碟糕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整个人比两个月前沉稳了许多,走路的步态少了当初那种漫无目的的闲散。
林湾正坐在沈咎大腿上,两只手挂在沈咎脖子上,姿势暧昧得毫不遮掩。
莱恩的目光扫过他们,把托盘放在书桌的空处,将茶杯斟到七分满,搁在沈咎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又把糕点碟子往林湾的方向推了推。
“老板,下午三点有个视频会议,赵总的秘书确认过了。”
“嗯。”
林湾歪着头看了莱恩一眼,又看了看沈咎,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咎的胸口。
“你教他。”林湾指着莱恩,“让他帮你工作,这样你就有时间陪我了。”
莱恩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从林湾的手指移到沈咎脸上,然后笔直的站在原地,接受着审视的目光。
“他?”沈咎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一页文件,声音淡淡的。
“嗯。”林湾用力点头点,“他看起来挺聪明的,他天天在你身边转来转去,总得学点东西吧,不然跟个花瓶似的,花瓶有我一个就够了。”
沈咎的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莱恩第二眼,“经管类的东西,学过吗?”
莱恩微微一顿:“没有。”
“数学怎么样?”
“还可以。”
沈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林湾跟着他的动作往前倾了倾,他伸手按住林湾的腰,防止他从腿上滑下去。
“去找李恒,让他给你安排,两个月,把基础课程过一遍。”
林湾在沈咎怀里拍了一下手:“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以后让他帮你干活,你陪我”
“你也别闲着。”沈咎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
“你不是说要学插花?”
林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露出一个“你怎么还记得这茬”的表情。
李恒给他请了最好的经管私教,又安排桑奇国际的中层轮流带他熟悉业务流程,两个月的时间全部被课程和会议填满。
沈咎偶尔在公司里碰到他,会问一句,莱恩有条不紊的回答着,沈咎听过几次之后就不问了,报表上的数字会说话。
3个月后,莱恩已经能独立处理桑奇国际的大部分日常事务,从物流单据的审核到合作方的接洽,从项目进度的跟踪到内部会议的协调,他上手的速度让李恒都多看了他几眼。
现在,除了一定金额以上和涉及核心战略的文件,其他的都直接走莱恩的审批线。
林湾对此的评价是:“我就说他行。”
林湾和沈咎开始频繁地消失,先是去了瑞典住了两周,然后飞了巴黎,回来没几天又去了东京,沈咎的手机能打通的时候越来越少。
桑奇国际的人都习惯了老板的“失踪模式”,有莱恩在,一切照常运转。
唯一知道沈咎每次回卡曼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的人,是李恒。
每次从国外回来,沈咎都会到裴聿公寓楼下,沈咎会摇下车窗,点一支烟,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栋楼的入口。
那栋楼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他会抬头看三十七楼的那一片窗户,试图从窗帘的颜色、灯光的明暗中猜出裴聿在做什么。
有一次那扇窗亮了一整夜,他就坐在车里一整夜,把一整盒烟抽完了。
裴聿独自过了半年,日子很简单,用一张日程表概括,偶尔周末和盛锦礼吃顿饭,去看场电影,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里。
绑架的事没有任何后续,仿佛那次绑架是一场没有主谋的意外,几个人临时起意,打完就散了。他让童明素把安保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跟车,其他的人撤回了公司。半年没有任何异常,再养着一支十几个人的安保团队,成本太高,也不值得。
童明素不太赞同,但裴聿做了决定的事,他很少反驳。
那天晚上十点多,裴聿想找点东西吃,站在空空如也的冰箱前想了三秒钟,拿了一件薄外套出了门。
步行七分钟的地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排气筒的声音在楼宇之间来回弹跳。
他拿了饭团、三明治和一盒明治牛奶,走出便利店,往回走的路上,听到到身后有脚步声,步伐不整齐,但速度和他保持一致,他走快了两步,脚步声也跟着快了。
转过一个弯,进入回公寓必经的那条路,这条路上的路灯坏了两盏,中间有一段大约三十米完全漆黑,裴聿以前没在意过,但今晚那段黑暗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浓,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不加掩饰的加快了,又重又急,越来越近。
裴聿把右手伸进裤兜里,靠着肌肉记忆找到了童明素的对话框,按住了语音按钮,“有人跟着我,位置发你。”
做完这件事的前后不到五秒,再抬头的时候,前面有六个人从前方暗处的巷子里走出来,有人的手里握着甩棍,有人的手插在兜里,看不清拿了什么。
裴聿停下脚步,他前后看了一下,十多个人,他无奈的叹口气,观察两边的退路,左边是一堵墙,三米多高,翻不过去,右边是一条窄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不知道通往哪里。
裴聿叹口气“我身上钱带的不多,”把钱包拿出来向前递了一下,“这些你们可以都拿走。”
那些人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裴聿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试图看清他们的脸,全都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神。
包围圈缩小到不到两米的时候,裴聿把便利店的袋子抡圆了,砸在最近一个人的脸上,食物在包装袋里炸开,那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裴聿抓住这个缺口,侧身冲了出去。
他跑出没有几步,后领被人从后面拽住,巨大的拉力让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背和手肘传来剧痛,在地面上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身影已经罩住了他。
那人举起手里的甩棍,银色的金属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朝着裴聿挥下来。
裴聿本能地偏头,金属破开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的同一瞬间,一个沉闷的、肉与肉碰撞的声音。
举着甩棍的那个人整个身体向侧面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裴聿看到这个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认出来的轮廓。
沈咎背对着他,从后腰抽出一根黑色的战术笔,反握在掌心里,笔尖的钨钢头在黑暗中闪着冷光,没说一句话,没有给任何警告,直接朝最近的那个人扑了过去。
最近的人下巴被尖端击中,整个人往后仰倒,血从下巴的伤口里涌出来,肘部撞在第二个人的太阳穴上,顺势旋身,右脚踹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侧面,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像折了一根枯枝。
巷子的宽度限制了他们,一次只能有三四个人近身,沈咎利用这一点,卡在巷道的中间位置,不让任何人绕到他身后。
裴聿从地上撑起来,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看到沈咎的战术笔捅进了一个人的脖颈,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甩棍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
沈咎偏头躲开一个人的拳头,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拧,战术笔砸在对方肘关节上。
巷子更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至少十几个人的。
沈咎解决了面前最后一个人,退后两步,一把抓住裴聿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走。”声音很沉,没有多余的音节。
他们跑进了右侧那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尽头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的通风口,有一扇铁门,沈咎一脚踹开门,把裴聿推进去,回身把门带上,用旁边的消防栓箱子顶住了门。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混凝土的空间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混乱的、没有方向感的回响。
到了B2层,沈咎停下来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暂时没有人跟下来,但那扇铁门挡不了多久。
他环顾四周,B2层停满了车,灯光昏暗,他把裴聿带到角落里一处被两根承重柱和一面矮墙围成的三角区域,背后是死路,但面前只有一个入口,视野开阔,能看到从楼梯口过来的所有人。
“你在这躲好。”沈咎喘着粗气,把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发现你就往B1的东出口跑,出去之后右转有个消防通道,上去就是大街。”
裴聿看着惨绿色的应急灯光照在沈咎脸上,他的颧骨上有一小片擦伤,衬衫领口湿透了,贴在锁骨上,右手虎口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
裴聿刚开口,远处楼梯间的门被撞开了,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下来。
沈咎没有等他说完,他看了裴聿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冲了出去。
他故意踩出了很大的声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经过几辆车的时候还拍响了其中一辆的报警器,尖锐的鸣叫声在整个停车场炸开。
“这边!追!”
嘈杂的脚步声朝着沈咎的方向追过去了,裴聿蹲在那面矮墙后面,听着远处传来的闷响,咒骂,金属碰撞地面的叮当声,还有沈咎压低带着戾气的喘息。
沈咎把他们引到了更深处,打斗声变得更密集了,更多的脚步声、咒骂声,还有沈咎闷哼了一声,裴聿的手指掐进掌心里,他想出去,蹲在这里,听着沈咎一个人对付不知道多少个追兵,他做不到。
裴聿咬紧了牙,刚站起来迈出一步,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裴聿退回矮墙后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搜仔细了,别漏。”
B3的方向,沈咎已经放倒了四五个,但对方人太多了,一个壮汉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另一个用甩棍砸在他右肩上,沈咎的身体往一侧歪了一下,刚用左手肘击身后的人,就被另一个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
“沈咎!”B2的楼梯间里,传来裴聿的叫喊。
沈咎心跳骤停了半秒,踹开最近的一个人后,狂奔回裴聿藏身的地方。
裴聿被十几个人堵在了角落里,手里握着他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四个人慢慢逼近,裴聿举起铁管,砸向最近一个人的肩膀,被躲开了,被人反手一巴掌打在脸上,嘴角磕在牙齿上,铁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随后铁管被夺走,整个人被死死的按在墙上。
“——放开他!”
裴聿睁开眼,看到沈咎从B3的楼梯口跑上来,右臂垂在身侧,左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甩棍。他的衬衫上全是血,眼睛红的如同血管破裂一样,他的身后横七竖八的躺着人,沿着B3的楼梯一路铺下来。
“你们他妈的敢动他一下,往上数三代的祖坟我都给你们刨开扔海里。”
“那就看你们俩有没有命出去刨我们的祖坟了”领头的朝沈咎方向一挥手:“先对付他,上!”
其他人一拥而上,围住了沈咎,沈咎抬手砸在最近一个人的肩膀上,骨裂的声音和那人的惨叫声同时炸开,然后横扫出去,另一个人捂着肋骨弯下了腰。第三下被挡开了,一把甩棍砸在他的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旋身一棍打在偷袭者的下颌上,那人身体旋转了九十度摔在地上。
沈咎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右臂几乎抬不起来,每次挥棍都靠左臂和腰部的旋转来借力,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破绽也越来越多。
一个人的甩棍砸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臂顿了一下,手里的甩棍差点脱手。
又有两个人从侧面扑上来,他挣开了左边的人,他一肘砸下去,那人的头骨和他的肘关节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碰撞。
一个人的甩棍从侧面挥过来,沈咎偏了一下头,棍子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被围在中间,甩棍掉在了地上,右膝半跪着,撑着一辆车的引擎盖,胸口剧烈地起伏。
裴聿手矮墙上攥得发白,沈咎抓着一个空了的玻璃瓶,砸在了最近一个人的脸上。
其中两个人同时扑上来,沈咎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根承重柱。他伸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另一只手肘砸在另一个人的太阳穴上,他的力道已经不够了,不足以把人打倒。
那两个人缠住了他,更多的脚步声从B3的楼梯口涌上来,又一批人,正在朝他的方向冲。
“沈咎——!”
他被按在柱子上,看着裴聿从矮墙后面站起来,没有犹豫的一步一步的朝着那群暴徒的方向走去。
沈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右手从按着他的人手里挣了出来。
“滚——!”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撕裂的、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出来的声音。
他的手抓住了按着他的人的衣领,额头撞上了那个人的鼻梁,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像一头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困兽。
他挣开了,朝裴聿的方向冲了两步,被地上的一个人绊了一下,踉跄一下继续朝着裴聿的方向喊“回去。”沈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裴聿,回去。”
裴聿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朝着那群人走去。
他离裴聿还有十几步的距离,身后那批新涌上来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目光依旧锁在裴聿身上,“回去——!”他的声音炸开,那声喊让裴聿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沈咎被从后面扑倒了,手还在地上撑着,骨节和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
他死死地盯着裴聿的方向,“别去!裴聿!”
裴聿走到那群人面前,“你们的目标是我,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围住沈咎的那些人,有一个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刀身在应急灯惨绿色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裴聿冲着领头人喊着:“让他们住手!我跟你们走!”话音刚落,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三辆车从入口冲了下来,车灯刺穿了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空间。最前面的那辆车加速直接撞翻了楼梯口堆着的几个铁皮桶,铁桶滚出去,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巨大的轰响。
车还没停稳,童明素持着一把□□从副驾驶跳了出来,拉着裴聿的手臂,把他从那片暴露的区域拽到了车后,裴聿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按在了车门和童明素的身体之间。
“裴总,上车。”
童明素护着裴聿往车边退,其他队员已经从另外两辆车里涌出来,阵型散开,枪口指向所有方向。
那些戴着口罩的人看到枪,脚步开始迟疑。
童明素抬手一枪,打在了压着沈咎身上拿刀人的手臂上,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人捂着手臂跪倒,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童明素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精确地打掉了对方手持的武器或者正在挥动的肢体。
剩下的那些人开始溃散,不到半分钟,只剩下倒在地上的呻吟声和远处楼梯间里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童明素扫了一眼现场,确认没有还击能力的人之后,看向裴聿“裴总,哪里受伤了?”
裴聿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童明素的肩膀,沈咎站在车灯的白光里,他按着右肩,颧骨那块青紫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咎朝他走过来,右肩的伤让他的身体微微倾斜,走到裴聿面前,“你没事吧。”
“没事。”
沈咎盯着他看了两秒,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然后他看向童明素,“我让人把他们带回去,审一下。”
裴聿看着地上那些呻吟的人,“不必了,交给警察吧。”
沈咎怔了一下,看向裴聿。
“我的事没必要再麻烦沈老板。”
沈咎的眼睛眯了一下,“裴聿,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裴聿移开了视线“童明素,送沈老板回去。”
童明素走到沈咎面前,身体微微侧着,像一面移动的墙,隔开了沈咎的视线。
“抱歉沈总,我需要送老板去医院检查一下,我派人送您回去,其他的事就不劳烦您了。”
沈咎看向他身后的裴聿,已经转身走向了车门。
童明素给两个队员使了个眼色,他们上前一步,站在沈咎身侧,站位封住了他所有追上去的角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引擎发动,车灯亮起,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了停车场的出口,尾灯在斜坡的尽头闪了两下,消失了。
沈咎站在原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的血已经干了,粘在指缝和掌纹里。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卡曼警局,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在那几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路过,看那人不顺眼,想教训他一下。”
没有预谋,没有幕后主使,就是几个喝多了的无业游民,想打劫一个路过的人。
警察没有证据推翻他们的说法,三天后,有人交了一大笔保释金,五十多个人在同一个下午走出了警局的大门。
他们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适应外面的阳光,有人点了烟,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晦气,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然后一辆卡车从路对面冲过来,急刹在他们面前,所有人被按住,反绑双手,嘴里塞了东西,像货物一样被扔进了卡车货箱,整个过程不到20秒。
4小时后,李恒从工厂走出来,上了沈咎的车,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审讯记录,第一页是被放大的口供摘要,用红色标注了几行关键信息。
“有人付钱让他们堵裴聿,提供照片和行动路线的人,描述的特征和林湾吻合,收款方是林湾表弟的账户”
沈咎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被吹散,变成一条扭曲的白线,“对裴三少动手的,手都砍了。”
李恒点点头,转身走回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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