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如意是何时发现的,亦或者只是猜测。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她再留下。
卖身契当着她的面点燃,萧月华将准备好的包裹交给她,“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回来。”
“奴婢不走。”
“如意!”
死犟的姑娘狠狠擦去眼泪,站起身,“既然小姐非要赶奴婢走,那奴婢只能去求家主了。”
萧月华追出去时,一身伤的她拼了命似地往那虎狼窝跑。
直冲院子,被萧大拦下后扑通跪倒在地,“萧管事,我要卖身入府。”惊得萧大连连往她身后瞧。
直到瞧见萧月华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院门前,“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别、别听,别听她胡说,”萧月华跑得胸闷气急,脸色煞白,扶着门框的手都有些抖,“她已经不是我的丫鬟,赶出府去。”
“萧管事,我要卖身入府。”如意却一味地重复。
萧大犯难地拢起衣袖,低头但见她腹部的衣裳渗出了血,暗叹一声麻烦。越过她朝着萧月华而去,“三小姐,如意姑娘的伤口裂开了。您要不先答应算了?”
其实不需要猜,听俩人的话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行,”无奈,萧三小姐也是个固执的主,“赶她出去。”
“那,她的伤?”
“送她去医馆。”
哎,还是心疼的。萧大望了眼天色,灵机一动,“要不这样,三小姐先去屋里歇着,等公子回来再做决定?”
“不用……”
“小姐不答应,奴婢就长跪不起。”
“如意!”
得,丫鬟像主子,一样的犟。萧大摸了摸鼻子,“小的还是先给如意姑娘止血吧,不然人还未出府,就得先出事了。”
萧月华瞪他,“止了血,送她出府。”转身离去,不曾再回头。
萧大同情地望向那跪着的背影,终不过一声叹息。
日沉月升,萧月华从未觉得一天竟这般漫长。担心那丫头的伤,担心萧大是否安然送她出府,更担心她不走。
“今日闹的又是哪一出?”
所有的担心在男人的身影踏入院子之际,一一敛去。“不过一个下人,兄长,”察觉他不悦地蹙眉,萧月华垂下眼眸,“赶出府便是,你别管了。”
“我没想管,”倚着门扉,萧河影瞥了眼桌上未动的饭菜,“可那下人跪在我院中不起,你总该给我个说法。”
她迟疑了一下,“什么说法?”
“确定不留吗?”
“不留。”
萧河影颔首,“既如此,她要嫁给萧大你应也不会管了。”
呼吸一滞,萧月华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去,“你说什么?她要嫁给萧大?”
“没错,”双手抱臂,萧河影不以为然道,“你赶走的人我不会留,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一府管事的家眷,自然有留下的理由。
“胡闹。”萧月华起身就往外走,才至门前被长臂拦住。
“婚书都签了,这会估计该入洞房了,你去,怕是不合适。”
轻描淡写,他不是来让她给个说法,是来告知如意已经嫁人,嫁的萧府管事,因为萧三小姐不留。
怒火蹭地窜起,萧月华挥开挡路的胳膊,“婚书签了如何?入了洞房又如何?大不了和离。”那么急?是要生米煮成熟饭让她后悔吗?
讶异地看着她迈过门槛,眉峰上挑,他意外她对那丫鬟的看重,更好奇,“和离?你以为她是名门闺秀,还是高门贵女?”
脚步一顿,萧月华回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大是我萧府管事,他未上赶着娶,是那丫头上赶着嫁。和离,你这是在为她出头,还是在打我的脸?”
面色沉下,萧河影走近天真的女人,“别跟我说什么休妻也行,”他太了解她,“这里是萧府,我萧府的管事一没偷二没抢,没道理受那种委屈。”
“他既不想娶,何必二人绑死一处?”攥紧拳,萧月华仰头,放缓了语气,“若是有朝一日遇上真心想娶之人,他又该如何?如意又要如何自处?”
“路是自己选的,没人强迫。”反观她,为一个丫鬟动气,萧河影倒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萧月华深吸了口气,“好,那我留下她。”
“晚了,”无甚惋惜地再一次告知,萧河影奇怪地打量她,思忖道,“放心吧,萧大人品我尚可担保,他会好好待她的。”
无声嗤笑,萧月华望向高高的墙垣,“她不喜欢他,要如何好好待她?”似反问,又似自言自语。
萧河影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你怎知他不喜欢她?”
翌日天未亮,如意推开偏院大门,一宿未落锁,萧月华等着她回来。
簇新的红裙,耀眼的金簪,手腕上还戴着只颇有份量的金镯,举手投足却不见新嫁娘的欢欣喜悦。萧月华别开了脸,“何苦?”
“不苦,”盈盈拜下,如意笑道,“萧管事是个好人。”
萧月华点点头,“那就好好同他过日子,白头偕老,开枝散叶,”抱起桌上的木盒,“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首饰是新的,我没用过。还有一些银子,你拿着傍身。”
顺从地接过,如意并未道谢也未离开,伫立原地,“小姐不用再担心奴婢的安危,想做什么就去做,”迎着萧月华泛红的眼眶,目光灼灼,“奴婢如今是个有用的了。”
她果然是懂她的。萧月华擦去泪水,努力笑得很开心,“好。”
如意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不以丫鬟的身份,而是萧管事给新婚妻子在府内寻了份轻松的活计,照顾三小姐日常起居。
方婶借着送午膳的机会,给如意送来一枚银色的长命锁。
“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小小的长命锁如意攥在手心,许久,轻声对她说:“小姐,恭喜你有了孩子。”
她不是个会说话的,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恭喜她的。心头泛酸,萧月华抱住了她,千言万语只一句,“对不起。”
待得晚膳备下,萧月华催促她先回去,明日再来。如意不愿,“小姐吃完,奴婢再走。”
“既已嫁了人没道理一日三顿都在我这,萧管事不介意,我总不能视为理所当然。”劝说着,萧月华拉过她的手,“听话,至少和他一块吃顿饭。等相处久了,或许你会发现他是个不错的人。”
如意抿了抿唇,“那奴婢吃好饭再来,小姐晚上还要沐浴……”
“有人会送来的,”打断道,萧月华牵着她往外走,“好歹我也是三小姐。若有人敢怠慢,你替我向萧管事告一状便是。”
其实比起向萧大告状,萧月华有更方便的解决方法。如意知她不喜那位,也不敢提,只得悻悻然作罢,“那小姐洗好放着,明日奴婢来收拾。”
“……好。”失笑地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进那条小路,萧月华阖上了院门。
转身环顾偌大的院子,夜幕笼罩之下竟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住。萧月华背靠门扉,从衣袖里摸出那支金钗,贴在唇瓣亲了亲。
幸好,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住?”
“是,”送上擦手布巾,萧大站在一旁继续道,“三小姐拒绝了再送个人过去伺候,说是嫌吵。”
萧河影无话可说,随便擦了擦手丢下布巾。接过递来的茶盏在桌旁入座,他抿了口茶,随口问道:“她吃饭了吗?”
“回公子,如意是被三小姐赶回来的。她离开时,三小姐还未用膳。”
眉峰上挑,萧河影抬眼看向他,“我知道你成亲了,不用维护得这般明显吧?”
“回公子,小的只是实话实说。”
恭恭敬敬,装得倒是一副憨厚老实模样。萧河影没好气地搁下茶盏,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萧大摇头,“院门锁了。小的去了一回,三小姐说明日再让人去收拾。”
依旧实话实说,末了,迎着萧河影不善的目光,萧大清了清嗓子,“三小姐还有话让小的转告公子,说是今日有些累了,公子若有事可否明日再议?”
萧河影怀疑地盯着他,“她真这么说?”
“不是。”
坦荡得,叫他咬牙,“怎么,才娶了媳妇,就想去东安门让她守活寡?”
萧管事立时垮了嘴角,“公子听了可否不生气?”
“说。”
抿了抿嘴,再开口时萧大小心翼翼,“三小姐的原话是,想一个人静静,若是公子要去偏院,让小的转告公子,她不想见您。”
说得他一定会去,很想见她似的?冷声嗤笑,萧河影一口灌下热茶。
“公子,您要出去?”
“吹风。”
穿过黑魆魆的小道,翻墙跃入寂静无声的院落,直到叩上那扇紧闭的房门,萧河影想调头回去已是来不及。
“你怎么来了?”
未加掩饰地蹙眉,她确实不想见他。亲自确认,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瞬间,更憋得慌了。
“听说你拒了让人伺候,我来瞧瞧,”径直越过她进入房间,萧河影扫了眼筷子都没动的饭桌,“这么晚了还不吃饭,等谁呢?”
手撑在敞开的门扉,萧月华有些无语,叹了口气,“不饿。”
“我饿了。”
她狐疑地朝他望去。
“我还没吃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