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明耀来说,“家”的概念一直是虚无缥缈的。从前她总是缩在角落里,看别人匆匆忙忙地来去,听他们说“回家”。
打雷下雨要回家,天黑了也要回家,只是她没有家,救助所也不是家。
救助所里的管教婆婆常常说,他们都是别人不要的小孩,救助所供他们吃喝,他们就得感恩戴德。
明耀不懂什么叫感恩戴德,是像其他人一样跪下磕头求婆婆吗?如果是这样,她可以磕很多很多个。
但是婆婆还是照样骂她是个不听话的怪物,而那些听话的小孩也会跟着一起笑她是个怪物,还是个不会说话的怪物。
“哑巴...小哑巴......”
“不要和她玩了,婆婆会生气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给她吃,把这个也拿走。”
......
新来的老师还有管理员看着明耀懵懂的神情,只觉得她太过可怜。
但可惜明耀也并不懂什么叫做可怜。
婆婆不许老师教明耀认字,更不许多和她接触,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晦气。总是要不了多久,新来的老师会远远地躲着她,管理员也不再将她潮掉的薄毯子拿出去烘干。
好大好大的救助所,明耀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笼子和坏掉的手环。
每隔一段时间,救助所里就会迎来一些人,挑选几个乖孩子带回家。
明耀蜷缩在笼子里,看着那些被打扮得漂亮,又听话的孩子一个个离开。她无数次期待过、幻想过,有一天新的爸爸妈妈也会过来给自己戴上新的身份手环,只是她既不漂亮也不听话,没人愿意带她回家。
所以明耀就趁婆婆和老师不注意,自己偷偷跑掉了。
跑出来以后,她仍旧什么都没有,只剩那只坏掉的手环,每一次都将她从深睡的边缘拉回来。
她尝试过很多次,可就是没办法将它摘下来。
手环不会说话,明耀也忘了该怎么说话,只能在自己累得不行、想要闭上眼睡去时,被它一遍遍吵醒。
明耀已经不再期待自己会有个新的手环。
等到燕泽将一块崭新的手环放在面前,她愣愣地看着,尚未从收到项链的欢喜中回过神来,喜悦又一次冲击着她。
铭牌是特殊部成员的凭证,芯片里只储存着必要的认证信息和定位,日常使用的身份手环则需要导入完整的个人数据才能启用,包括身体素质情况。
明耀做完彻底全面的筛查,燕泽拿到新手环后,第一时间就拿来给她。
小朋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呆呆地盯着他。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是不喜欢这个吗?”燕泽在她面前蹲下来。
明耀当然喜欢,赶紧点点头。想起燕泽问的是“不喜欢吗”,又怕他误解,摇了摇头。
但好像也不对......她准备再次点头。
燕泽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话。”
明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燕泽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喜欢吗?”
“喜......欢。”
“很乖。”燕泽满意地笑了笑,“把手给我。”
明耀迟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燕泽,然后伸了过去。
那只她怎么都摘不掉的坏手环,在燕泽手里轻轻松松就解开了。明耀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在他和被放在桌上的旧手环之间来回打转。
燕泽将新手环套到她腕上,手指灵活地扣好卡扣。戴好的那一刻,手环的屏幕就亮了起来,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几行字——
姓名:明耀
年龄:12岁
血型:CHR
......
明耀惊奇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自己不认识的字,目光在字迹上停了好久。
燕泽指着最上面那行:“明耀。”
“明...耀,明...耀。”她一字一字念得很认真。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明耀。”她又重复了一遍,想要把这两个字牢牢记住。接着稍微抬起头,燕泽垂下的手就搭在身前,腕上也有一个同样的手环。
顺着她的视线,燕泽问:“想看?”
明耀点点头。
“要多多开口说话。”燕泽微微皱了下眉。
算了,慢慢来吧。
“想看,你的。”明耀一字一顿地说。
燕泽将自己的信息打开来。
“燕......泽。”明耀默默记着字样,心满意足地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捣鼓自己的,屏幕熄了,她就再点开来,反复看了好几遍。
养了一个多月,明明每天吃那么多,人还是瘦瘦的,手环只能卡在腕骨上。好在她白净了许多,那些伤淡去后,瞧着没有那么吓人。
她比同龄人瘦小许多,手指也是细细长长的,之前修剪过的指甲现在又长了出来,可明耀似乎没有这个意识。
发现燕泽一直看着她的手,明耀歪着头,有些疑惑,以为他是后悔把手环给自己了。
“怎么了?”燕泽以为没戴好不舒服,接着就看见明耀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试图把手环解开来。
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笑着按下她:“不用摘,给你的就是你的。坐好,我给你修一下指甲,省得把自己抓花了。”
修指甲?看对方去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还在状况外的明耀张张手,又收拢指头。
在没正式进入特殊部的那一个月里,燕泽也安排了人来照顾明耀,那还是她第一次修指甲。从前的指甲长不了多久,毕竟三天两头就要跟人抢吃的,打架的时候动不动就折断。
明耀目前什么也不懂,燕泽也只能耐心点去教她。
“看好了该怎么用,记住不要剪太里面,不然会流血的。”
明耀看着燕泽低着头替她剪指甲的样子,想到新手环,又记起脖子上的项链。在救助所里,从来没有人会送她东西,更不会有人替她做这些。
她再一想到那些被人带走的听话又漂亮的小孩,以及以前偷食物时透过窗户看见过的场景,明耀终于鼓起勇气——
“爸爸!”
燕泽手一抖,刚剪下来的一小片指甲飞了出去,原本修得整齐的甲型缺了个角。
明耀眨着眼,声音大了些:“爸爸!”
燕泽放下指甲剪,看着她:“你喊我什么?”
见他这副表情,明耀有点心虚:“爸......爸?”
平日里面对各种棘手事情也能波澜不惊的燕泽,此刻是真没绷住。自己也就大明耀三岁,她是怎么能喊得出来的?这小孩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在外头这些年傻成这样了吗?
还有一只手没来得及修,燕泽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可对上明耀那张心虚又慌张无措的脸,他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是......要喊哥哥。”
“哦。”明耀乖乖换回了原来的称呼,“哥哥。”
不能喊爸爸吗?
燕泽摇了下头:“以后要是出去了可不能乱喊。”没见过上赶着认爸爸的。
明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瞄到屋外来了人,许是脑子还没转过弯,又脱口而出:“妈妈......”
燕泽:“?”
喊完才反应过来不对,明耀慌得捂住嘴,下一秒又腾出一只手指向进来的人。
“人......有人......”
“又在瞎喊什么?”燕泽回过头,看到停在原地满脸震惊的柳容,忍不住打趣,“容容回来了啊,快过来,这里有个小孩要找妈妈。”
柳容:“......”
她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考核的事情,结束了才知道燕泽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孩,还安置在了他们队里。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从小到大柳容一向都是听燕泽的安排,加上他现在是第六小队的队长,本来他们队内比起其他小队人数就算少的,柳容猜测着他大概是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却没想到见到的第一面,这个小孩竟然张口就喊“妈妈”。
妈妈?谁?她吗?
柳容走到明耀面前,两双眼睛互相直视对方。明耀仰着脸,眼睛圆圆的,看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了下去。
燕泽觉得好笑,往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
柳容没理他,对椅子上的小孩说:“柳容。”
明耀不解:“?”
燕泽解释道:“她说她叫妈......不是......”他轻咳一声,接上,“她叫柳容。”差点就被这傻小孩给带偏了。
明耀一下子又不会说话了,慌里慌张地抬手去开手环,想把名字找出来给对方看,但越急越乱,怎么也找不到刚才显示名字的那个页面。
她朝燕泽投去求助的眼神。
燕泽笑够了,上前安抚她:“别紧张,我刚才教过你怎么打开的,或者直接告诉手环,你想要什么。”
绑定成功的身份手环,第一次只能由主人唤醒激活系统,包括智能辅助。
明耀乱点一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信息页。见对方看完后点头,她才松了口气。
燕泽却还是引着她开口讲话:“自己跟她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明耀的心又提起来,嘴巴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末了又蔫下去,悄悄瞥一眼燕泽。脑袋上轻轻盖上一只手,柳容柔和的声音落下来:“没关系,我知道你叫明耀。”
她抬头,对上柳容温婉的眉眼,忽然又想喊一声“妈妈”,最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让明耀学着说话是条漫漫长路,燕泽也没打算逼着她现在就能说会道。
手环忽然弹出消息,他垂眸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柳容问:“怎么了?”
燕泽很快又恢复了神色:“兰兰出了点意外。”他将指甲剪放到她手里,“我去看看,这个交给你了。”
柳容应下:“注意安全。”
“嗯。”
燕泽走后,看着还有一边没修的指甲,明耀蜷了蜷手指,慢吞吞地问:“他,生气,吗?”
柳容在同一位置坐下:“没有。”察觉到明耀的不安,她又补充,“加上你,现在我们队里总共有四个人。他遇到麻烦了,燕泽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摊开掌心,示意明耀将左手放上来。
明耀乖乖照做,还时不时打量柳容,却总是在对方看过来时,又赶紧把另外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自己很乖的样子。
她发现他们的手都是热乎乎的,连带着自己的手也不凉了。
修剪好的指甲圆润干净。
“谢......谢......”她努力说话,“姐姐。”
特殊部里像明耀这个岁数的小孩子不在少数,包括柳容自己,来到这里时比她还要小,只是平常除了燕泽,柳容很少会与其他人接触,就算是组成小队后,她与另外一个人其实也算不上熟。
现在又来了个明耀,看起来安安静静,甚至有点怯生生的性子,柳容也不知该怎么和她相处。
两个人就默默对坐着。
柳容不动,明耀也不敢动,肚子早就饿了,却还是把背端得挺直,生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安静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咕噜。柳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接着一起身,明耀也跟着站起来。
柳容问:“你是饿了吗?”
明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摇摇头。
柳容却去柜台上找出之前剩下的几袋压缩块。
银色包装,四四方方,放到桌上还有声响,听上去邦邦硬的。担心她不会吃,又主动帮她撕开袋子。
明耀试探着伸出手,小心地看一眼对方,然后大口咬下。
嗯......有点硌牙,像雨淋后又被晒干的面包,不过好在没有什么馊掉的臭味。
她正啃着,就听“嘣”一声,柳容掰掉了瓶口,给她递来一支补充剂。
明耀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甜的!
她立马抬头去看柳容,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特殊部的基地内不像外界有那么多吃的选择,为了方便和节省时间,提供的全是速食便捷的压缩块和补充液,顶多口味上会有一些不同。
不过他们三个对这方面要求不高,领取的都是最普通的。实际上这款补充剂的味道并不好,甜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但是见明耀好像很喜欢,柳容连着掰开好几支。
燕泽是快天黑时才回来的,身上还背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他将人安置好后出来,转看了一圈没瞧见明耀,便问:“明耀呢?”
柳容回道:“睡着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见明耀吃得那么高兴,她就想再去拿些,回来时就看到人趴在桌上睡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压缩块不肯撒手。
“人怎么样了?”她朝里头看了一眼。
“死不了。”燕泽揉了揉眉心,“但是这段时间最好别让他再出门了,省得又出事。这个臭小子,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明耀听到外面的动静醒来。柳容出去前给她留了一盏小灯,房间里不算全黑,光晕昏昏地铺在墙角和桌面上。
她出了房间,看到燕泽和柳容在走廊尽头讲话。旁边的房间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落在地面上。好奇心驱使她到门口探了探头,地砖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一路延伸到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去。
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已经好得差不多的疤痕,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受伤流血的滋味她太熟悉了,这个人现在一定很疼吧。
她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垂在床边的手。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哼,惊得她立刻缩了回来。
是自己弄疼他了吗?
等了一会儿,人又不动了。
明耀慢慢靠近,趴在床头看。
对方脸上全是血迹和泥渍,连带着五官都模糊了。
想起下午柳容给自己换药时的样子,明耀学着她的动作,小心地拨开黏在他脸颊上的碎发,凑近对方的伤口,轻轻吹了吹,完全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手被人一把攥住了,明耀慌得抬起头。少年正一边紧紧抓着她不放,一边努力撑起身子。他脸色苍白,眼里浸着血色,直勾勾盯着,十分渗人。
明耀一时顾不上被攥得发疼的手腕,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就是燕泽口中的——
“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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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 往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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