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还死死攥着门把手,掌心里全是汗。旁边的屏幕上,四个火柴小人依旧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转着圈,中间那张笑脸还在重复:“欢迎回家,明耀。”
刚被燕泽带回特殊部原基地那半年发生的事情,无比清晰地从眼前翻过去。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又变成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跟在燕泽和柳容身后的笨小孩。
明耀看了一眼手环。
距离和付雪他们分开,才过去十分钟。
这怎么可能呢?
“欢迎回家,明耀。”屏幕上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催促她推门。
“闭嘴!”
门后的力量比刚才更大了,她几乎已经抵不住,手腕被震得发麻。屏幕上的笑脸还在晃,声音一遍接一遍地往外冒。
“欢迎回家,明耀。”
“欢迎回家,明耀。”
“欢迎回家,明耀。”
“欢迎回家,明耀。”
“欢迎回家,明耀。”
......
“我让你闭嘴,别喊了!”明耀一拳砸向显示屏。
屏幕闪了两下,泛起几道黑白交错的条纹,声音断断续续地拖长了调子:“欢......迎......回......家......”最后两个字彻底消失在电流的杂音里。
手上传来一阵钝痛,明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松开了门。
门后那股往里拉扯的力道也跟着消失了,门板轻轻地晃了晃,留着一条缝,引着人去推开。
明耀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想碰又不敢碰,手指颤着收回来。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仿佛能听到里面嬉嬉闹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分不清是真的还是错觉。
她明明已经决定不打开了,可为什么要让她想起那些事?
“算了。”她苦笑了一声,用力推开门,因为害怕看到那些人,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等了很久,一点声音也没有。
明耀慢慢睁开眼,面前空荡荡的。
果然,又被骗了。
她没做犹豫,转身就要出去,却发现刚才还在身后的门消失了。
明耀:“......”
她看起来脾气很好是吗,这么耍她玩?
她朝原来那面墙的位置踹了一脚,没有想象中硬硬的触感,脚底下像是踢裂了什么东西。
明耀疑惑地伸手摸上去,模糊的墙面变成了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她又烦躁地往镜面上锤了两拳,脚下的地忽然变了,一块块镜面从地板下升起来,头顶也有镜子缓缓降下来,无数的镜子把明耀围在中间,每一面都映着她自己。
满镜子的“她”跟着明耀动,她停下,所有的“她”也一起停下。
镜里的脸有些近得贴在她面前,有些远得缩成一个小点,层层叠叠地往深处延伸,好像随便迈一步就能掉进另一面镜子里去。
半个小时里,明耀数不清自己砸了多少面镜子,但这些镜子生长的速度太快,越砸越多。
要不是清清楚楚感受到身体上的疲惫,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黑心商家店里没煮熟的菌子中了幻觉,不然为什么镜子还会长高,变大,变多。
幻觉?又是幻觉吗?
进出之地的幻象能模拟得那么逼真,这里面为什么不可以?
明耀从包里扯出一卷绷带,把右手从虎口到指根缠了几圈,用牙咬住布头拉紧,绑死。
她挑准一面镜子和它旁边最近的一扇,在下一轮镜面长出来之前,抬拳砸掉。镜面碎开散了一地,可没过几秒,新的镜子又冒了出来。
她又砸,又长,再砸,再长。
终于有一回,在砸掉两面镜子之后,没有新的长出来。
明耀收住手,粗喘着气,以为它们终于停了,结果那面空出来的位置又跟笋一样往上冒。
“没完了......”她一顿。
通过面前镜子的反射,她看见自己身后的那面变成了一扇门。可当她转过头,那里还是一面镜子。
明耀抬起手试探着往前,刚触到镜面,手指就没进去了一截。她心里一惊,把手收了回来。又在周围绕了一圈,数了数,大概有七八道以镜子为载体的门。
她不敢贸然踏入。
好像知道明耀不愿意,那些镜子就主动朝她靠近。
“你们先停一下,别过来。”明耀换了个方向跑,又实打实撞上一面真的镜子,身后的还在不断逼近。
左边一面,右边一面,刚迈出一脚又得收回来,混乱之间,她有些分不清哪些是刚才已经找出来的门,哪些又是新长出来的镜子。
脚下一绊,没刹住,她整个人穿进了一面镜子里,跌了一下,被人扶住。
“都长大一岁了,怎么还是和刚来那会儿一样莽莽撞撞的。”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明耀一抬头,燕泽正看着她,温柔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燕泽?”
他怔了一下,许是有些诧异:“你叫我什么?”
明耀往后退了一步。
“幺幺,你去哪里?”燕泽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可黑暗已经先一步吞没了他的轮廓。
明耀眼前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些镜子,映着她有些发白的脸。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又进了另一面镜门。
即便循环系统开着,空气里那股血腥味也黏在鼻腔间散不掉。
一个身影猛地朝她冲过来。
未等她看清,忽然有人从身后贴上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将枪口对准对面,连着按了几下。
血肉模糊的人倒下时,耳边响起了柳容的声音:“幺幺,不要犹豫。”
那是第一次有人死在她手里。可明明昨天,她还和这个人蹲在训练场角落里,讨论该怎么偷懒躲开第二天的体能训练。
她第一次学会如何开枪是燕泽教的,但第一次杀死自己的同伴,却是柳容握着她的手。
恶寒感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颈。即便后来明耀接受了这一切,可再次重现这一幕,面对倒在脚边那具逐渐冷下去的身体,她仍旧觉得胃里翻涌。
明耀推开柳容,从她怀里挣出来。
惊出一身冷汗,再睁眼时,明耀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她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让自己缓过来。
纱布上渗着血,明耀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开枪的手,整条手臂都在抖,从指尖一直颤到肩膀,怎么按都按不住。
颈间的铭牌垂下来,她一把攥住,想让自己尽快冷静,可方才镜子里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反复地放,一遍比一遍清楚。
下一面镜子后面又会是什么?
她抬眼,盯着那些缓缓朝她靠近的镜面。这一次又要回到什么时候?燕泽,柳容,还是贺兰杉?
明耀拽了拽铭牌,链条在脖颈上勒出一道红印。那点烫意反而激起了她的火气,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子了,重来一次又如何,还真当她怕这些鬼东西不成。
她将项链塞回衣领里,抬脚跨进了最近的一面镜子里。
眼前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
明耀站在一家炸串店门口,里面的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嗅了嗅。
“没钱就不要在门口挡我生意。”女人吼了两句,手里的铲子冲她指了指,“小姑娘长得倒是挺漂亮,居然还想吃白食,小心我找巡管抓你。”
“静姐炸串店?”
她这是回到了十五岁,第一次离开特殊部那年。
明耀知道外面的人都用积分来买东西,只是她在基地里根本用不着这些,兜里比脸还干净,何况这次还是偷跑出来的。
第一次没能成功穿过进出之地,被贺兰杉带回去之后,燕泽罚她一个月不许离开家。
可她才不管,前脚燕泽和柳容刚走,就拉上刚吵完架的贺兰杉出了门。虽然是她单方面跟人吵的,不过也怪贺兰杉,说什么直接放弃他。
特殊部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明耀也能通过各种手段了解地下城,可真正亲眼见到还不一样。
比起虚拟的味觉体验,眼前这些冒着热气,能吃得到的食物显然更有吸引力。
见明耀不动,女人不耐烦地伸手推了她一把:“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吗?”
凶什么,她是没钱,但贺兰杉肯定有啊。
诶,话说贺兰杉呢?
明耀努力回想,自己当时好像一出来就撒腿疯跑,把人甩掉了,然后就怎么来着?
她也不碍着人家做生意,蹲在店对面的树下等贺兰杉来找自己。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斜下去,光影被拉得又长又软,整条街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原本稀稀落落的街面也热闹起来。
明耀记得再过一会儿,店老板会看她实在可怜,就把剩下的串炸一遍给她。
没多久,女人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瞧见还蹲在树下的小丫头,叹了口气,端着一小桶炸串走过来。
“你这小姑娘还真在这里坐一下午啊,这天都要黑了。”她把桶往明耀面前一递,“我今天有事得早点关门,这些就给你吃吧。”
“谢谢阿姨。”管它现在是真的还是假的,能吃到嘴里的就是香的。
“赶紧回家去吧,家里人该着急了。”
明耀笑眯眯道:“我就是在等家里人来接我。”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从街尾驶来,车头的灯光穿破暮色打在地上。明耀啃着串,看着电车在面前停下,又慢悠悠启动。
在电车开过去的同时,街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电车驶远,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眉骨生得极好,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冷清,看人时眼尾微微下压。而后掠过行人,将视线落向明耀。
这正是十七岁的贺兰杉。
明耀也瞧见他了,眼睛一亮,挥挥手里吃了一半的串:“贺兰......”
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这时候的他已经给自己起了名。
“......杉!”
路灯下的人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等明耀从地上起来,抱着那桶炸串跑过来,他才慢慢朝她走了两步。
以前明耀总觉得贺兰杉冷着一张脸,还动不动就威胁她,非常讨厌。但一想到此刻他只有十七岁,而这个时候的自己却要大两岁,对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看不顺眼了。
“你要吃吗?”她拿了串新的给他。
贺兰杉嫌弃这些油腻的东西,偏头避开:“你哪里来的钱?”
“那家店的阿姨送我的。”她指了指已经关门的炸串店,乐呵道,“可能是见我漂亮吧。”
“陌生人给你你就吃。”贺兰杉皱了皱眉,“万一有问题呢?”
“你吃不吃,平时怎么不见你话那么多?”明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是将一串丸子贴到他嘴边,“吃!”
贺兰杉转身就走。
“兰兰!”她大喊一声,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贺兰杉不得不走回来,夺过她手里的丸子三两下塞进嘴里,然后警告她:“不准这么喊我。”
“好的,兰兰。”
和明耀讲不清楚,贺兰杉不想理会她。
“兰兰,你真的不打算再来一口吗?不过,你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吃起来脆脆的诶。”
“兰兰,你有钱吗?你肯定有钱吧,能不能给我一些啊?”
“我要怎么才能有积分啊,兰兰,你理理我好不好嘛......”
“这牌子上画的是啥呀,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咱俩要不进去看看?”
贺兰杉已经气到不想和她再说一句话。
直到明耀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他大腿,贺兰杉才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你再多说几句,我马上就通知燕泽。”他将人拉起来。
“别嘛,基地好无聊,咱好不容易出来。”明耀现在可怵燕泽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没有乖乖待着还偷跑到地下城来,又要关她禁闭了。
基地确实很大,但她能够进入的范围有限,除了各小队供他们生活和训练的所属区域,基本上就没别的可去了。
明耀觉得自己从前的日子就跟一级一级解锁似的,先是被允许能出门,然后可以在所属区域行动,接着......
等一下,门。
她差点忘了一件事。
自己从镜门里穿进来,然后那扇门去哪里了?前两次她都还可以原路返回去,现在门呢?好像连镜子也没有看见。
“你在找什么?”贺兰杉问。
“我在找......”她左右张望,踮着脚看了看身后的街道,“刚才这一路上你有看见一扇门吗?就和我们家里的长得很像的,或者是一面镜子。”
贺兰杉皱眉。这街上到处都是各种铺子,哪家没有门,至于和基地家里长得很像的倒是没看见。
“你跟我回基地就能找到门了。”
“那不行。”明耀马上拒绝,又神秘兮兮朝他招招手,“我告诉你一件事。”
贺兰杉将信将疑凑过去,只听她压低声音说:“兰兰,其实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你得喊我姐姐。”
“......”
“诶,你怎么还动手呢贺兰杉。”明耀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掐的脸。
“痛吗?”
“你那不废话,怎么还有脸问的?”
“原来知道痛啊,还以为你在做梦呢。”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走了。
“王八蛋。”
不管是十四岁的贺兰杉,还是十七岁的贺兰杉,都一如既往地讨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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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镜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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