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宛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赶紧朝刘安行礼赔罪:“王爷恕罪,民女一时忘形。”
刘安摆摆手,不以为忤,反倒笑呵呵地看着她:“无妨,本王最喜看人对自己喜欢的事痴迷的模样。甘娘子这份热忱,倒让本王想起年轻时读书的日子。”
他说这话时,似乎甚是感慨。
甘宛儿忽然想到,这个史书上谋反失败的淮南王,年轻时大概也真的只是一个爱读书、爱方术、爱风雅的文人,只是后来被权力和野心催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别只顾着说话了,尝尝这道‘淮南白玉’吧。”
“淮南白玉?”甘宛儿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就见上菜的仆从给每桌端上了一碗能白豆腐,豆腐上面还佐着虾籽酱,嗐,这不就是豆腐吗。
“如何?”刘安坐在主位,含笑看着众宾客,“这豆腐是本王炼丹时意外研制的美食,取名‘淮南白玉’。”
“嗯,”卫青尝了一口,叹道,“口感细腻,入口即化,确实妙品。”
甘宛儿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也不知王爷是如何机缘巧合,能够研发此种美味?”
“说来也是巧合,有三个小偷进我炼丹房偷吃,不小心将我炼丹用的材料倒进了豆浆锅里,便出现了这道食物。”
“那三个小偷岂不是立了大功?”
“好像也可以这么说。”刘安摸摸下巴,认真思考少顷,忽然招手示意他旁边的一个随从过来,说了点什么,那随从一个劲点头。
“去吧。”刘安最终挥挥手,那随从就径自离开了。
“咦?”刘安抬头,见大家都停了下来,甚是奇怪一般,“大家继续吃啊。”
于是,大家又继续吃着喝着谈笑着。
酒到酣时,刘安说话大声了许多,他端着酒盏笑着说:“今日高朋满座,岂可无诗?本王先来抛砖引玉。”
说罢,竟径自即席作了一首短赋,辞藻华美,引经据典,满座门客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十分配合地击节赞叹。
“怎么样,尊贵的来使,本王作的诗赋可以吧?”刘安看向卫青。
甘宛儿从刚才就注意到卫青了,只见他端坐席间,兀自喝着酒,似乎全然没有在意听刘安的诗赋。
不在状态的卫青愣了一下,忽然发现大家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可以,当然可以。”
这般敷衍的应答,似乎然刘安有些不满:“卫将军征战塞外,见闻广博,不如也即兴赋诗一首,让本王与诸位门客开开眼界?”
卫青:“啊?”
卫青的状态,让甘宛儿想起往常过年,她跟爸妈出去走亲戚吃饭,老一辈们在饭桌上从忆苦思甜谈到某朗普近日又如何出洋相,她也是那般毫无兴趣,只管哐哐吃菜。吃着吃着,忽然被家长cue出来,让她展示一下才艺,每每此时,她内心也是一万个“啊?”。
看着在座的门客们纷纷附和,有人已经捋着胡须准备好了品评的姿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甘宛儿忽然起了同理心,声音清亮地开了口:“王爷,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满座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今夜良辰美景,若只吟诗作赋,未免少了些气象。民女斗胆提议,请卫将军舞剑助兴,民女不才,愿以边塞诗歌相和。”甘宛儿看向一旁的卫青,询问道:“卫将军,民女的提议,如何?”
“可以,当然可以。”卫青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舞剑可比吟诗容易多了。”
刘安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妙!妙!本王怎么没想到?剑舞配诗歌,比枯坐吟诗强上百倍!”
门客们也跟着笑起来。
卫青站起身来,朝霍去病招了招手,少年立刻会意,将腰间佩剑解下递到卫青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拿剑!”
卫青接过剑,在手中掂了掂,缓步走到八音阁中央的临水露台上。
夜风拂过,吹动他半旧的玄色衣袍下摆。
他执剑而立,侧身朝甘宛儿微微颔首。
甘宛儿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
她唱的是王昌龄的《从军行》,调子是自己随口编的,带着西北戈壁的苍凉,一字一字从胸腔里震出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卫青的剑应声而动。
甘宛儿唱第一句“青海长云暗雪山”时,卫青的剑尖只是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戈壁上空的流云。
待到第二句“孤城遥望玉门关”,他剑势陡然开阔,横劈斜掠之间,仿佛风沙卷过千里关隘。
唱到第三句“黄沙百战穿金甲”,剑光骤然密集如雨,劈、刺、撩、挂,每一剑都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与厚重。
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落音时,他一个纵身跃起,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最终稳稳收势,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静默地立在月光之下。
满座寂静。
水面上碎金般的灯影被剑风搅动,晃了又晃,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甘宛儿收声站定,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嗓子眼里留着最后那一句诗的余韵。
卫青手剑转身。
月光与灯火同时落在他脸上,那张被塞外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上,有一种让人久久无法回神的气韵。
刘安第一个鼓起掌来,满座门客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赞叹。
“甘娘子这首歌,”刘安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词句苍劲,意境辽阔,颇有《诗经·秦风》之余韵。不知是何人所作?”
“民女胡乱编的。”甘宛儿笑答。
“胡乱编的能有这般气象?”刘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文人的执拗,“甘娘子过谦了。”
甘宛儿心虚,低头喝酒。
卫青坐在她身侧,许久没有说话。
席上觥筹交错,门客们又开始吟诗论赋,热闹非凡。
不知过了多久,卫青忽然偏过头,压着声音唤了一声甘宛儿。
“嗯?”甘宛儿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回视。
“你方才那首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竟好似是替我说的话。”
甘宛儿一愣。
“沙场上的事,我说不好,也不懂说,”卫青的目光落在酒杯上,“但你刚才的诗,把我在战场上的心境都唱出来了。”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重新端起酒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八音阁外月色如洗,淮南王府的园林在夜色中别有一番韵致。
刘安命人掌了灯,引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入回廊,或往东院歇息,或去后园消食。
甘宛儿被黄柳拉着多说了几句酿酒的细节,等她回过神时,卫青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霍去病早被刘安身边一个门客拉去切磋剑术,兴冲冲地跑没了影。
“夜深了,我送甘娘子回院。”
卫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好像这只是顺路。
甘宛儿本想说不必麻烦,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拒绝倒显得刻意,便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园中石径缓步而行。
淮南王府的园林胜在自然,没有长安权贵府邸那种严整的对称格局,反而随地势起伏,修竹丛中藏着曲折的小径,虽然是在冬季,但石缝里仍生着不知名的野花,月光照在青苔上泛出幽微的光。
远处有流水声,据说是引了山泉入园,蜿蜒穿过整个府邸。
夜风微凉,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甘宛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酒意散了不少。
“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卫青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甘宛儿心想,有话刚才不说完,这会忽然又起来了,我要是说是我写的,不知道王昌龄会不会从唐朝穿越过来,状告我侵犯他的著作权。
“确实就是胡乱编的。”
卫青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方才在席上,是故意替我解围的吧。”
甘宛儿脚步微顿。
“刘安好文,他门下的宾客都是吟诗作赋的高手。我从小没正经读过多少书,当真要我即席赋诗,我只会难堪。”
甘宛儿侧头看他。
月色下,卫青的面庞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双见过塞外风沙、也见过朝堂风云的眼睛,此刻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小径,好像那条蜿蜒的石径有什么值得认真研究的东西。
“将军打了胜仗,保了家国,会不会吟诗,又有什么要紧。”甘宛儿认真地说。
卫青闻言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得对,”他说,“但又不对。”
“嗯?”
“打仗是我的本分,诗赋是刘安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路。但你方才那首诗,我听得懂。”甘宛儿很想问“你听懂啥了你听懂,我就只是随口把童子功背下来的边塞诗给念出来了。”
“沙场上的事,我说不好。但在戈壁里被围那几天,我躺在河谷里望着天,想的就是那么一种感觉。”卫青的声音很低,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不破楼兰终不还,嗯,就是这个说法。”
甘宛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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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作诗来你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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