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春天,陈远二十一岁。
那一年北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慢。正月里下了好几场雪,一场接一场,把画家村盖得严严实实。陈远那间小屋的纸窗被雪糊住了,透进来的光是白的,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照进来的。
他在那样的光里画画。画春妮,画文景行,画那些走了的人。画着画着,雪停了,化了,春天才慢慢露出头来。
文之仪的身体好了。开春之后,她能出门了,能走动了,能像以前一样给他做饭了。但陈远看得出来,她变了。不是身体变了,是心里变了。文景行死后,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的那些,缩在一起,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眼睛深处。
她不常说话。他去了,她就做饭。吃完饭,她就坐着,看着他。他画画的时候,她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半天。他不问她看什么,她也不说。
但有时候,她会忽然说一句什么。说得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有一天,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之仪吗?”
陈远摇摇头。
“我爹起的。之乎者也的之,仪态的仪。他说,女孩子要知书达礼,要有仪态。我从小就被他那么教着,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笑不能露齿,话不能高声。我学了一辈子,学成了这个样子。”
她指了指自己。
“就是这个样子。”
陈远看着她。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在动,像河水底下的暗流。
“你不喜欢这个样子?”他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习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弟弟不一样。他从小就不听话。想坐就坐,想站就站,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我爹骂他,他不听。我娘打他,他不改。他就是他,谁也管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羡慕他。”
陈远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活着的时候,我照顾他。他画画,我给他买纸。他写诗,我给他抄稿。他生病,我守着他。他死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远。
“你来了,我又有了点什么。”
陈远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是个好人。”
陈远想起春妮也这么说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他只是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那年春天,文之仪开始做一件事。
她把文景行留下的诗稿拿出来,一张一张整理。那些诗稿有的是写在信纸上的,有的是写在烟盒背面的,有的是写在报纸边上的。字迹潦草,有的看不清。她一张一张辨认,一张一张抄写,抄得整整齐齐。
陈远去的时候,她就给他看她抄好的那些。他看不懂字,但他看得见那些诗里头的劲。那个劲还在,一跳一跳的,像河里的鱼。
有一天,她忽然说:“我想把这些诗印成一本书。”
陈远说:“好。”
她看着他。
“你知道印一本书要多少钱吗?”
陈远不知道。
她说了个数。陈远听了,心里一沉。那钱不少,比他一年画画挣的还多。
她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想办法。”
她愣了一下。
“你?”
陈远点点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后来她低下头。
“不用。这是他的命。他的诗没人懂,印了也没人看。”
陈远说:“我懂。”
她抬起头。
陈远说:“我懂那个劲。别人看不看得懂,我不管。我懂,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流到很远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远回到画家村,把那些没卖掉的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他挑了几张,第二天进城,找了一家画廊。
那家画廊不大,老板是个年轻人,姓周,以前来画家村买过他的画。周老板看了他的画,问他要多少钱。他说了个数。周老板愣了一下,说多了点。他说,就这个数。周老板想了想,说,行。
他把画卖了。拿了钱,去文之仪那儿,把钱给她。
她看着那些钱,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卖了你的画?”
陈远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钱。
“你傻。”
陈远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我会还你的。”
陈远摇摇头。
“不用还。”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冬天的叶子落在他脸上。
“你这个人……”
她说不出话来。
陈远握住她的手。
“他是你弟弟,也是我朋友。”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她哭了。
那是陈远第一次看见她哭。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厉害。他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抱着,让她哭。
哭了很久。后来她停下来,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我没事了。”
陈远松开手。
她退回椅子上,坐下。
“你走吧。天黑了。”
陈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坐在灯影里,低着头,看着那些钱。
他推开门,走出去。
胡同里很黑。槐树在风里摇,摇得叶子沙沙响。他走在黑暗里,想着刚才的事。想着她摸他的脸,想着她趴在他肩上哭,想着她说的那句“你这个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年夏天,书印出来了。
很薄的一本,封面是淡灰色的,印着几个字:《文景行诗选》。文之仪拿给他看的时候,手在抖。
“你看看。”
陈远接过书,翻开。那些字他大多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劲。那个劲从纸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像河里的鱼。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合上书,抬起头。
“他在里头。”
文之仪看着他。
“活着?”
陈远点点头。
“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贴在胸口,贴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文景行的坟。
坟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他的名字。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
文之仪把那本书放在坟前,蹲下来,对着那块木牌说话。说的什么,陈远听不清。风太大,把声音吹散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坟。想着那个人。想着他坐在炕沿上,慢慢说话的样子。想着他说“你的画不累,你的画有劲”。想着他说“我姐姐照顾我一辈子”。
那个人不在了。但那些话还在。在他心里。在那本书里。
文之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走吧。”
他们往回走。走到村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在荒地那边,小小的,远远的,快要看不见了。
她说:“他一个人在那边。”
陈远说:“他有他的诗。”
她看着他。
“他的诗在你心里?”
陈远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远没回画家村。
文之仪留他吃饭,吃完饭天黑了,她说太晚了,别走了。他想了想,留下。
她给他铺了床,在堂屋的椅子上。他说不用,他坐一夜就行。她不听,硬是铺好了。
他躺在那张椅子上,盖着她给的被子。被子很薄,但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闻着那味道,想起春妮。想起她晒被子的时候,总是把脸埋在被子里,说“真香”。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屋里很静,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她睡在里屋,隔着一道门。那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河水流过石头。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醒了。
屋里很黑。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坐起来。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衣服,头发散着,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我睡不着。”她说。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坐在他铺的那张椅子边上,坐在地上。
“你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
陈远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说:“他在的时候,我天天晚上要起来看他。看他盖好被子没有,看他喘不喘得上气,看他有没有事。现在他不在了,我还是天天晚上醒。醒了就睡不着。”
她低下头。
“我以为你来了,会好一点。”
陈远看着她。黑暗里,她的轮廓很模糊,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好点了吗?”他问。
她想了想。
“好了一点。但还是睡不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陪我说说话。”
陈远点点头。
她就说起话来。说她小时候的事,说文景行小时候的事,说她爹她娘,说那些年的事。说的很乱,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陈远听着,不插话。
她说了一个多钟头。后来声音慢慢低下去,低下去,最后没有了。
她睡着了。
坐在他旁边,靠着椅子腿,睡着了。
陈远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里很白,很安静。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
他把自己盖的被子拿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醒。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一直到天亮。
那年秋天,陈远画了很多画。
不是春妮,不是文景行,不是黄河。是文之仪。画她坐在院子里槐树底下,画她在厨房里做饭,画她低着头抄诗,画她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他画了很多,但一张也没给她看。都收在那个桐木匣子里,和春妮的放在一起。
有一天,她发现了。
那天她来画家村看他。是第一次来。她走了很长的路,找到那间小屋,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正在画画,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她笑了笑。
“不能来?”
他让开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四处看。看墙上挂的画,看桌上放的笔,看炕角叠的衣服。看到炕角那件春妮的旧衣服,她愣了一下,没问什么。
她走到墙角,看见那个桐木匣子。
“这是什么?”
陈远走过去,想把匣子收起来。但她已经拿起来了。
“能打开吗?”
陈远想了想,点点头。
她打开匣子。
里头的东西露出来。祖父的调色盘,毛笔,朱砂,石青。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还有那些画她的,一张一张,摞在一起。
她拿出那些画她的,一张一张看。
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
看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了我这么多?”
陈远点点头。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些画放回去,把匣子合上,放回墙角。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画我?”
陈远想了想。
“因为你在我心里。”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和春妮一样。和文景行一样。都在那儿。”
她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的光。
那天下午,她留在画家村,没走。
她帮他做饭,收拾屋子,看他画画。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荒地。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他站在她旁边。
她说:“你这里真好。”
他看着她。
她说:“比城里好。比那间院子好。比什么都好。”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能常来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是真的笑,从心里笑出来的。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春妮,又不像春妮。
他看着她笑,心里那条河,流得更快了。
那年冬天,文之仪来画家村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半个月一次,后来是十天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星期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吃的用的,给他买纸买笔。他让她别买,她不听。她说,你卖画的钱都给我印书了,我得还你。
他说不用还。她说,不是还,是应该。
她来了,就帮他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他画画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看累了,就出去走走,在荒地里转一转,回来继续看。
有时候她带来文景行的诗,念给他听。他听不懂字,但听得懂声音。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念诗的时候,像河水在流。
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天就黑了。黑了,她就得走。他送她到村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的,走到看不见了,还回头。
有一天晚上,她没走。
天黑了,她说太晚了,不想走了。他想了想,让她留下。
他把炕让给她,自己睡地上。她不干,说地上太凉。他说他皮厚,不怕。她还是不干。最后两个人都不睡,坐着说话,说了一夜。
说的什么,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她第一次看见文景行写诗,说起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说起那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事。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能听进去。”
他不知道什么叫“能听进去”。他只是听着,不打断,不评论,就那么听着。
她低下头。
“我从来没遇见过能听进去的人。”
她抬起头,又笑了。那笑容和上次一样,弯弯的,亮亮的。
他看着她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那年冬天特别冷。
但陈远不觉得冷。
文之仪每次来,都把他那间小屋烧得暖暖的。她烧炕的本事比他好,烧得炕热乎乎的,坐在上头直冒汗。她还在屋里生了个炉子,晚上封上,早上捅开,屋里一直是暖的。
他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做针线。她给他做了一件棉袄,蓝布的,厚厚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被子。他说太厚了,穿着画画不方便。她说,画画的时候不穿,出门的时候穿。
他穿着那件棉袄出门,走在风里,一点也不冷。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以后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就……一直在这儿画画?”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过回老家吗?”
他想了想。
“想过。”
“想回去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为什么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荒地,是灰蒙蒙的天,是看不见的远方。
“我画的东西在这儿。”他说,“我画的人,有些在这儿,有些走了。我要是回去,她们怎么办?”
她没问“她们”是谁。她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跟你回去。”
他愣住了。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我跟你回去。回你老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你……”
她笑了笑。
“我开玩笑的。”
她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但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河面上的光。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文之仪来画家村,带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陈远的,从省城来的。陈远拆开一看,是周老师写的。
周老师在信上说,刘馆长去世前留下了一些东西,是给陈远的。让他有空回去一趟,拿一下。
陈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刘馆长。想起他坐在三轮车上,来送他的样子。想起他说“远娃子,省城不比县城,眼睛要亮,心要定”。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好好画”。
他走了快四年了。四年里,他没回去过。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文之仪看着他。
“你要回去?”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
“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跟你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的事,我想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画的那些人,我想看看。”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真,没有半点假。
他点点头。
那年春天,陈远带着文之仪,回了河湾村。
火车开了很久。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风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下了火车,还要坐汽车。下了汽车,还要走很久的路。她走得很慢,但没喊累。他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路,熟悉的树。那些东西还在,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但他看着它们,觉得不一样了。是哪里不一样?他不知道。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东西。
“这就是你家?”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土房,那些土路,那些灰蒙蒙的天。
“真好。”
他不知道好在哪里。但她说了,他就信。
他领着她往村里走。走到自己家门口,站住了。
那扇门还是那扇门。土墙还是那堵土墙。院里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推开门。
他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他,愣住了。
“远娃子?”
他点点头。
他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糙,很暖,和他小时候一样。
“瘦了。”她说。
她的眼睛红了,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老了,黑了,皱纹多了。但他认得。那是他娘的脸。
他娘看见他身后的文之仪,愣了一下。
“这是……”
陈远说:“朋友。”
他娘看着文之仪,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进来,快进来。”
他爹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也愣住了。
“回来了?”
陈远点点头。
他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后来他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屋吧。”
陈远跟着他爹进屋。文之仪跟在后头。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八仙桌,太师椅,条案,挂钟。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娘忙着倒水,拿吃的。他爹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不说话。
陈远坐在那儿,也不知道说什么。
文之仪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响着。
后来他娘说:“吃饭吧。”
饭做好了。他娘做了很多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他吃着那些菜,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他蹲在灶台边,看他娘做饭的样子。想起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一边吃一边看天。
他看了看他娘。他娘正在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瘦成这样。”
他又看了看他爹。他爹埋头吃饭,不看他。但他看见他爹的筷子,夹菜的时候,总是往他这边伸。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娘把文之仪拉到一边,问长问短。文之仪一一回答,不慌不忙。他娘听着,脸上慢慢有了笑。
晚上,他娘安排文之仪睡在他以前住的那间屋。陈远睡在堂屋的椅子上。
他躺在那儿,听着屋里的声音。他娘和文之仪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他爹在里屋咳嗽,咳了一会儿,停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他闭上眼睛。
很久没听见这些声音了。这些声音,是他小时候的声音。是家的声音。
第二天,陈远去了刘馆长家。
刘馆长的儿子接待的他,把他领到一间屋里,指着墙角的一个箱子。
“这是我爹留给你的。”
陈远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头是几样东西:一卷画,一封信,还有一个小盒子。
他把那卷画打开,愣住了。
是他画的那些画。他在县里学画的时候画的那些。他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刘馆长一直留着。
他把那封信拆开,是刘馆长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病中写的。
“远娃子:我快不行了。这几样东西留给你。画是你自己画的,留着做个纪念。盒子里是你爷当年用过的几块颜料,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爷的魂在那里面,你接着用。好好画。”
陈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把那些画收起来,卷好。把小盒子打开,里头是几块颜色,红的,黄的,青的,都磨得光光的,像石头一样。
他拿起一块红的,贴在脸上。
凉的。硬的。但他摸着它,觉得祖父的手还在上头。
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走出门,文之仪在门口等他。
“拿到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脸,没问什么。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黄河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看着那条河。河水还在流,轰隆轰隆的,和他小时候一样。河滩还是那个河滩,土还是那个土,但好像又不一样了。是哪里不一样?他不知道。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河。
“这就是黄河?”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真大。”她说。
他没说话。
她忽然问:“你小时候就在这儿画画?”
他点点头。
她指着河滩。
“就在那儿?”
他又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想看看。”
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
“你画画的样子。在这儿画画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小河。细细的,软软的,但一直在流。
他走下河滩,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画一道弯。再画一道弯。画河水流过的样子。画太阳照在水面上的样子。画他心里那条永远在流、永远在唱的河。
她站在河堤上,看着他画。
画完了,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画。
她走下河滩,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的那条河。
看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活了。”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小,但很有力。
他握着那只手,觉得心里那条河,和眼前这条河,流到了一起。
那天晚上,陈远把那几块颜料拿出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祖父的调色盘,祖父的毛笔,祖父的朱砂和石青。现在,又多了祖父的颜料。
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祖父的手,还在上头。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黄河在响。轰隆轰隆的,和从前一样。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