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斩首与新生

一九九〇年春天,陈远二十二岁。

葛菲走了三个月了。一封信也没有。

陈远每天画完画,就站在村口往那条路上看。看有没有汽车来,看有没有穿淡蓝色裙子的人从车上下来。有时候看见远处有车,他就心跳加速,等车走近了,不是,心跳就慢下来,慢得发疼。

文之仪来看他,看见他站在村口,什么都不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路。

后来她说:“别等了。”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她不会回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

“回去吧。天冷。”

他跟着她回去。

但他第二天,还是站在村口。

有一天,孙记者来了。带来一份报纸,翻到某一版,指给他看。

“你看看这个。”

陈远看着那版报纸。上头有他的画。那幅《黄河边上》。旁边是一篇文章,题目很大,字很粗,他不认识几个。

孙记者说:“这是评论你的。说你的画是‘伪民俗’,是‘迎合外国人口味的猎奇之作’,是‘把中国的贫穷落后当成艺术来贩卖’。”

陈远看着他,不懂。

孙记者说:“有人批你了。批得很厉害。”

陈远还是不懂。

孙记者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远摇摇头。

“意味着你可能画不下去了。没有人敢买你的画,没有地方敢展览你的画,没有人敢说你的画好。你就完了。”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纸,看着那些不认识的粗体字。

他想起刘馆长说过的话:省城不比县城,地方大,人多,水浑。

现在他知道那水有多浑了。

那篇文章出来之后,果然出事了。

来买画的人没了。来看画的人也没了。连那些以前常来的学生,也不来了。陈远那间小屋,一下子冷清下来。从早到晚,只有文之仪来。她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有一天,顾城来了。那个画廊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陈远。

“你看见那篇文章了?”

陈远点点头。

顾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那画,太野了,太不规矩了,早有人看你不顺眼。现在好了,让人批了,谁还敢碰你?”

陈远没说话。

顾城看着他。

“我帮不了你。你自己保重。”

他走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又一个人走了。

那天晚上,文之仪问他:“你怕吗?”

他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她们在这儿。”

她知道“她们”是谁。是春妮,是文景行,是祖父,是刘馆长。是那些走了但还在的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我呢?”

他也指着她的胸口。

“你在这儿。”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他们坐在炕上,坐了一夜。没说多少话,就那么坐着。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动,让她靠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他们身上。

他看着那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那篇文章之后一个月,更大的事来了。

那天陈远正在画画,忽然听见外头一片嘈杂。他放下笔,走出去。村口围了一大群人,有画画的,有村里人,有干部模样的。人群中间,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旁边有人喊:“画家村要拆了!所有人都得搬走!”

陈远站在那里,愣住了。

那些人开始挨家挨户通知。轮到他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看着他那间小屋。

“你就是陈远?”

他点点头。

那人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通知。一个月之内,搬走。所有房子都要拆。”

陈远接过那张纸,看着上头那些字。

“为什么?”

那人看着他。

“为什么?因为这里要盖楼。你们这些画画的,占了地,影响发展。走吧,去别处画。”

他转身走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风吹过来,吹得那张纸哗哗响。

那天晚上,画家村的画家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有人说要去告,有人说要去找人,有人说要闹,有人说要忍。说来说去,什么结果也没有。

秦川走了之后,画家村已经没有能领头的人了。这些人各自为政,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散了,各回各家。

陈远回到那间小屋,坐在炕沿上,想着这件事。

他想起他刚来的时候,秦川站在村口,问他“哪儿来的”。想起他说“来的来,走的走。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现在,他也得走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北京城里太贵,住不起。别的地方不认识人,去不了。回老家?他不想。老家有他爹他娘,有那条黄河,但他画的东西,老家看不懂。

他坐在那儿,坐了半夜。

文之仪来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她。

她听了,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

“跟我回去。”

他愣住了。

“什么?”

“跟我回去。住我那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

“你那儿那么小……”

“挤挤能住。”

“我画画……”

“我那儿有院子。院子里能画。”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

“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他低下头。

她抬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想让你留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里头有一条河。那条河在流,一直在流。流到他心里。

他点点头。

那一个月,陈远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堆画,一个桐木匣子。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把那个桐木匣子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

最难收拾的,是春妮的东西。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用过的那块毛巾。那些东西,他四年没动过。现在要搬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带走。

文之仪来了,看见他对着那些东西发呆。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衣服,摸了摸。

“这是她的?”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

“带上。”

他看着她。

她没解释,继续收拾别的东西。

东西收拾完了,他又站在屋里,四处看。这间小屋,他住了四年。四年里,他在这里画了多少画,想了多少事,梦了多少人。墙上有他画的痕迹,炕上有他躺过的印子,窗上有他看过的光。

现在要走了,这些都要没了。

文之仪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后来她拉了拉他的手。

“走吧。”

他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土墙,纸窗,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空了。只有他留在墙上的那些痕迹,还在那儿。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文之仪住的那个小院,陈远来过很多次。但住进来,是第一次。

她把堂屋让给他住,自己搬进了里屋。堂屋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什么地方了。但她把院子收拾出来,搭了一个棚子,说让他画画用。

他站在那个棚子底下,看着那些画具,看着那些纸,看着那道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生的时候睡床板,死的时候睡棺材板。

现在他有了第三块板。这块板叫画板。画板上画着的,是他活过的样子。

他在那个棚子里,开始画画。

画什么?画那些走了的人。画春妮,画文景行,画刘馆长,画祖父。画那些还在的人。画文之仪,画葛菲。画那些他想画但还没画的东西。

他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住在哪儿,忘了自己是谁。只有手里的笔在动,只有心里的河在流。

文之仪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不打扰他,让他画。只有吃饭的时候,她才喊他。

有一天,她站在棚子门口,看他画画。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画得比以前好了。”

他没抬头。

“好在哪里?”

她想了想。

“以前你的画,是活的。现在你的画,是活的,还会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指着那幅画。

“这幅画,它在说她想他。”

那是画春妮的一幅。春妮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水。她背对着画面,看不见她的脸。但文之仪说,她在想他。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春妮在想他。在想那些她活着的时候,他没能给她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也在想你。”

他愣住了。

她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堂屋的床上,听着里屋的动静。她也没睡着。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轻轻的叹息声。

他想了很多事。想春妮,想文景行,想葛菲。想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还在的人。想她们都在他心里,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的。

他想到了文之仪。想到她站在棚子门口说的那句话。想到她转身走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年夏天,陈远完成了一组画。

一共十二幅,画的都是黄河。不是他小时候画的那种黄河,是另一种黄河。那种黄河不在河滩上,在心里。在心里流着,流了一辈子,还要流下去。

他给那组画起了个名字,叫《大河》。

文之仪看了,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这组画,能要人命。”

他不懂。

她指着那些画。

“画这些画的人,把命放进去了。看这些画的人,也得把命拿出来看。”

他看着那些画,想着她的话。

也许她说得对。他画这些画的时候,确实把命放进去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放进去了。放进去就出不来了。在画里活着,一直活着。

他把那组画收起来,放在那个桐木匣子旁边。

那年秋天,孙记者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有人在省城办了个画展,邀请陈远去参加。

陈远看着那张邀请函,上头印着他的名字,印着《大河》的名字,印着画展的名字和地点。

“这是谁办的?”他问。

孙记者说:“省城美协。有人看了你的画,觉得好,想让你参展。”

陈远想起那篇骂他的文章。想起那些说他“伪民俗”“猎奇”的话。

“他们不是批我吗?”

孙记者笑了。

“批你的人和请你的人,不是一拨人。这世上,有人批你,就有人挺你。你画得好,总有人看得见。”

陈远拿着那张邀请函,看了很久。

文之仪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去吗?”

他想了想。

“去。”

她笑了。

“那我陪你去。”

那年秋天,陈远和文之仪去了省城。

画展在一个很大的展厅里,挂满了画。陈远的《大河》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见。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画画的,有评论家,有记者,有来看热闹的。他们站在《大河》前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陈远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有人说:“这画好,有劲。”

有人说:“太野了,不规矩。”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黄河。”

有人说:“这算什么艺术?”

说好的有,说不好的也有。陈远听着,心里很平静。他知道,他的画在那儿,不会因为有人说好就变好,也不会因为有人说不好就变坏。它就是那个样子。就是他心里流出来的那条河。

有一个老人,站在《大河》前面,看了很久。看了第一幅,再看第二幅,再看第三幅。看到第十二幅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这是你画的?”

陈远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画的是黄河?”

陈远想了想。

“是我心里的黄河。”

老人点点头。

“心里的黄河,才是真的黄河。”

他伸出手,握着陈远的手。那只手很老,很干,很有力。

“我活了七十年,看了七十年黄河。今天在你画里,第一次看见真的。”

他松开手,走了。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文之仪走到他身边。

“他说什么?”

陈远把话告诉她。

她听着,眼眶红了。

“你成了。”

他摇摇头。

“还没。”

她看着他。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还没画完。”

她笑了。

画展之后,陈远的名声传开了。

有人称他是“黄河之子”,有人说他是“天才画家”,有人把他和梵高比,有人把他和齐白石比。那些夸他的话,他听了,笑笑。那些骂他的话,他听了,也笑笑。他知道,那些都不是他。他只是他。黄河边来的,画画的,心里有一条河。

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

那篇文章的作者,那个批他的人,来找他了。

那人姓丁,就是丁评论家。五年前在省城,他写过一篇夸陈远的文章,说他有“野气”。后来他又写过一篇骂陈远的文章,说他是“伪民俗”。现在他站在陈远面前,脸上带着笑。

“陈远先生,久仰久仰。”

陈远看着他,没说话。

丁评论家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

“当年那篇文章,有些话是别人让我写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陈远还是没说话。

丁评论家又说:“现在你出名了,我特意来道喜。”

陈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看了我的画吗?”

丁评论家愣了一下。

“看了,看了。画得很好。”

陈远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我画的是什么?”

丁评论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远转身走了。

文之仪跟在后面。

走出门,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理他?”

他想了想。

“因为他没看画。他只看名。”

她笑了。

那天晚上,陈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

他认出那个字迹。是葛菲。

他的手有点抖。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陈远:我回来了。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在省城。我想见你。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三点,在画展门口的咖啡馆见。葛菲。”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文之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谁的信?”

他递给她。

她看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是担心,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去吧。”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因为你等了那么久。”

他沉默了。

她转过身,走进里屋。

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里屋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远去了那家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微微一笑。

“你来了。”

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娘病好了。我在家陪了她半年。”

他听着。

“我爹不让我走。我跟他吵了一架,跑出来了。”

她还是没抬头。

“我想你。”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像南方的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我吗?”

他想了想。

“想。”

她笑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他想了想。

“不知道往哪儿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抖。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我回来了。不走了。”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她呢?”

他愣了一下。

“那个女的。常去看你的那个。”

他知道她问的是文之仪。

“她在。”

她看着他。

“你喜欢她?”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她知道什么了。

她站起来。

“我住在城东的旅馆。你什么时候想找我,就来。”

她走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回到住的地方。

文之仪坐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见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怎么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心里那条河,忽然乱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事。想春妮,想文景行,想刘馆长,想祖父。想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还在的人。想她们都在他心里,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的。

他想到文之仪。想到她第一次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到她坐在槐树底下的样子,想到她说“我等你”的样子。想到她刚才转身进屋,关上门的样子。

他想到葛菲。想到她第一次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想到她坐在咖啡馆里,握着他的手说“我想你”的样子。想到她问他“你喜欢她”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心里那条河,流得太快了,快得他看不清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文之仪门口。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没人睡过。桌上放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上头只有一行字:

“我走了。别找我。”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后来他走出去,走到街上。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他一个人走着,不知道去哪儿。

他走到黄河边上,停下来。

河水在流,哗啦哗啦的,和从前一样。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文之仪说过的话:我等你。

他想起葛菲说过的话:我想你。

他想起春妮说过的话: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里头有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有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文之仪的画,葛菲的画。有那些他画了没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都在他心里。不管走不走,都在。文之仪走了,也在。葛菲来了,也在。春妮死了,也在。文景行死了,也在。祖父死了,也在。刘馆长死了,也在。

她们都在。在那条河里。在他心里那条永远在流的河里。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转过身,往回走。

他要去把文之仪找回来。不管她在哪儿,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口,穿着那件旧衣服,瘦瘦的,小小的,正看着他。

是文之仪。

她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

她没让他说完。

她伸出手,抱住他。

他抱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我以为你走了。”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回来了。”

他抱着她,不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舍不得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别的什么。但更多的是光。那种光,他见过。在春妮眼睛里见过,在文景行眼睛里见过,在他自己画的那些画里见过。

他低下头,吻了她。

她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眼泪的咸味。

她闭上眼睛。

他抱着她,觉得心里那条河,忽然稳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城东的旅馆。

葛菲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来跟你说清楚。”

她让开身,让他进去。

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喜欢她。”

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喜欢她。”

她还是没说话。

“你回来之前,我不知道。你回来之后,我才知道。”

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我走了那么远,回来找你。你还是选了别人。”

他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

“不后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好。”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是个好人。”

他握住她的手。

“你也好。”

她把手抽回去。

“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陈远。”

他回过头。

她笑了笑。

“好好画。”

他点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哭声。

他没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

他走出旅馆,走进夜里。

天很黑,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葛菲说过的话:你画它,一直画,别停。

那是春妮说的。但她也说了。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颗星,不知道那是春妮,是葛菲,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只知道,她们都在。都在他心里。在那条河里。

他继续走。

走回那个小院。

文之仪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她笑了。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没问什么。他也没说。

他们一起走进院子,走进屋里,走进那些画里。

那天晚上,陈远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两条河。一条是黄河,宽的,浑的,轰隆轰隆的。一条是南方的河,窄的,清的,哗啦哗啦的。两条河在一个地方汇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他把那幅画拿给文之仪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他指着黄河。

“这是我。”

指着南方的河。

“这是你。”

指着汇合的地方。

“这是我们。”

她看着那幅画,眼睛里有光。

“它们汇在一起,还分得清吗?”

他想了想。

“分不清了。但都在。”

她笑了。

她把画拿起来,看了又看。

然后她把画放下,抱住他。

他抱着她,觉得心里那条河,和眼前那条河,汇在一起了。

分不清了。但都在。

窗外,风在吹。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她们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河水一样,永远在流。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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