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大河的入海

二〇〇三年秋天,陈远三十五岁。

那一年他回了一趟河湾村。离开二十多年,村子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房变成了砖房,村口的大柳树还在,但更老了,老得树干都空了,只剩下几根枝子还活着,每年春天照样发芽。

他一个人回来的。文之仪本来要跟来,他说不用。她问为什么。他说,有些事,得一个人做。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说,去吧。

他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半天汽车,才到那个地方。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的、又不熟悉的东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好像他不是回来,是回来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又都不一样。

他走进村子。

有人认出了他。那些老人,他小时候叫过叔叫过伯的,现在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们看见他,愣一愣,然后笑了。

“远娃子?是远娃子吧?”

他点点头。

“回来了?好多年没见了。”

他笑笑。

“回来了。”

他们围过来,问长问短。在北京怎么样,画画怎么样,成家了没有,有孩子没有。他一一回答。问完了,他们点点头,说,好,好。然后散了。

他继续走。

走到自己家门口,他站住了。

院门还是那扇门,但新刷了漆,红红的,亮亮的。院墙还是那堵墙,但加高了,上头插着玻璃碴子。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娘在院子里喂鸡,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他蹲在墙根底下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不认识。她正在晾衣服,看见他,愣住了。

“你找谁?”

他还没说话,屋里走出一个人。是他娘。老了,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她看着他,愣了半天。

“远娃子?”

他走过去。

“娘。”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那只手很糙,很暖,和他小时候一样。

“回来了?”

他点点头。

她哭了。

他抱着她,不说话。

他娘给他做饭。做了很多,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他吃着那些菜,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他蹲在灶台边,看他娘做饭的样子。想起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一边吃一边看天。

他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之仪呢?怎么没来?”

“她有事。”

他娘点点头。

“她好不?”

“好。”

他娘笑了。

“那就好。”

吃完饭,他娘领他去他爹的坟。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他爹的名字。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想起他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眼,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碑。

碑是凉的。石头的凉。

他蹲了很久。

他娘站在旁边,不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

“走吧。”

他娘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娘,我想去河边看看。”

他娘看着他。

“去吧。”

他一个人往河边走。

走了很久,才走到那个地方。

黄河还在。和几十年前一样,宽的,浑的,轰隆轰隆的。河滩也还在,但小了,被水冲掉了很多。他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河,看着那片河滩。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岁那年。他趴在河滩上,脸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看着那些颜色在落日下变来变去。那时候他第一次听见颜色在叫。金红色是尖的,暗紫色是沉的,那种浑浊的黄绿是闷闷的,像远处的水声。

他走下河堤,走到河滩上。

河滩的土还是那么软,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只脚。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土。凉的,湿的,带着河水的味道。

他想起祖父。想起祖父弓着背,坐在院子里掰柴的样子。想起祖父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牡丹的样子。想起祖父临死前抓住他的手腕,说“那套家伙在柜子里头,等我死了你拿去”的样子。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生的时候睡床板,死的时候睡棺材板。

现在他想,也许还有第三块板。画板。画板上画着的,是他活过的样子。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在流。轰隆轰隆的,和几十年前一样。和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一样。和他画了一辈子的时候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

匣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盖子上的“陈记”两个字也模糊了。但他一直带着,走到哪儿都带着。贴着心口。

他打开匣子,看着里头的东西。

祖父的调色盘。盘面上糊满了干透的颜料,厚厚一层,像长了苔藓的石头。祖父的毛笔。三支,两支秃了,一支还有点尖,笔杆被磨得油光水滑。祖父的颜料。那几块红的、黄的、青的石头,磨得光光的,像玉一样。

宛如的画。画了二十多年了,纸已经发黄,但她还在看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看他,一直在看他。

春妮的画。她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水。她背对着画面,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在看。在看那条他画了一辈子的河。

文景行的纸条。上头写着“我姐姐照顾我一辈子”。那字歪歪扭扭的,是他临死前写的。他一直留着。

他爹的画。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天快黑了,地是黄的,天是灰的,他的背影是黑的。那是他画的他爹。

他娘的画。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择着菜。那是他上次回来画的。

黄河的画。他画过很多次,这是最好的一张。宽的,浑的,轰隆轰隆的,像要冲出画框。

瑞士那个湖的画。静的,清的,在雪山底下。那是他画不出来的时候画的。

梁韵的画。她站在雪山底下,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叫等。

文之仪的画。她站在院子里,晒着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葛菲的画。她第一次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穿着淡蓝色的裙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还有那些他画了没给任何人看的东西。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在这个匣子里。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河水还在流。轰隆轰隆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文景行说过的话。

“你不是你。你是你要成为的那个人。”

他想起他这一辈子。五岁趴在河滩上,第一次听见颜色在叫。七岁祖父死了,他在棺材上画了一朵牡丹。九岁遇见周老师,看见那本画册。十二岁遇见宛如,尝到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十六岁去省城,看见那些假的画,假的人。十七岁救了春妮,带她去了北京。十八岁春妮死了,他画了一冬天。十九岁遇见文景行,知道了什么叫灵魂的对位。二十一岁遇见葛菲,收到南方的来信。二十二岁文景行死了,他认识了文之仪。二十三岁去了瑞士,画不出来。二十四岁去了西藏,遇见梁韵。二十五岁回来,和文之仪在一起。二十六岁葛菲结婚,他祝福她。三十岁他爹死了。三十五岁他娘老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画,都在他心里流着。像黄河的水一样,永远在流。

他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他在河滩上坐下来。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紫色,金色。那些颜色落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光。那些光晃着,晃着,晃得人心里发亮。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画画。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不是后来买的那些,是祖父留下来的那支秃的。他一直带着,走到哪儿都带着。贴着心口。

他拿起笔,在河滩上画起来。

画一道弯。再画一道弯。画河水流过的样子。画太阳照在水面上的样子。画他心里那条永远在流、永远在唱的河。

画完了,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画。

月光底下,那条河在河滩上流着。和他眼前的那条河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画的最后一条河。

他还有一条河要画。在心里画。

他把笔收起来,揣进怀里。

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河堤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河滩上的那条河还在那儿。在落日底下亮着,弯着,流着。

他看着那条河,忽然笑了。

笑完了,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村子,走回那个家。

他娘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她笑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画了?”

他又点点头。

她没再问。

他们一起走进院子,走进屋里,走进那些等着他的东西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炕上,听着窗外的声音。蛐蛐叫,狗叫,远处黄河的轰隆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唱了几十年的歌。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第二天,他去了祖父的坟。

祖父埋在村后的坡地上,和他爹挨着。两座坟,两个土包,两块石碑。他站在祖父坟前,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陈公老缸之墓”。简单的几个字,记了一辈子。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碑。

碑是凉的。石头的凉。

但他摸着它,觉得祖父的手还在上头。那只大而热的手,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牡丹,画仙鹤,画老寿星。那只手告诉他:魂进去了,画就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拿出祖父的调色盘。

他把调色盘放在坟前,看着它。

盘面上那些干透的颜料,厚厚一层,像长了苔藓的石头。那些颜色,是祖父一辈子用的。红的,黄的,青的,黑的。那些颜色,画过多少棺材,画过多少死人,画过多少花花世界。

他把调色盘拿起来,贴在脸上。

凉的。硬的。但他摸着它,觉得祖父还在。还在他心里。

他把调色盘放回匣子里,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站起来,看着他祖父的坟。

“爷,我画完了。”

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没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祖父听见了。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黄河边。

太阳还高,照得河滩发烫。他走在河滩上,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那些泥土,他小时候画过无数次。画鸡,画狗,画蝌蚪,画他娘纳鞋底。那些画早就没了,被雨水冲走了,被风吹散了。但画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活了,就一直在。在心里。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河滩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走过去,站在那孩子身后,看着他在画什么。

那孩子在画黄河。画一道弯,再画一道弯。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是怕画错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画。

那孩子画完了,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不对。”

他愣了一下。

那孩子蹲下去,用手把画抹掉,重新画。

他又画了一道弯,再画一道弯。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河。

他顺着那孩子的目光看过去。

太阳正在西沉。河面上全是光,红的,金的,紫的,那些光在河水里碎成千万片,晃着,闪着,跳着。那孩子看着那些光,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自己眼睛里见过。在五岁那年的眼睛里见过。

那孩子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这一次,他画得不一样了。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那些弯里有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那些光,也许是看那些光的时候心里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画。

画完了,那孩子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画。这次他没说不对。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陈远。

那孩子愣住了。

陈远看着他,笑了笑。

那孩子也笑了笑。有点害羞,有点害怕,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远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说:“陈小河。”

陈远愣了一下。

“陈小河?”

那孩子点点头。

“我爷起的。他说,黄河边上生的,就叫小河。”

陈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爷是谁?”

那孩子说:“陈老根。”

陈远想了想,不认识。

那孩子又说:“我爷说,我有个远房叔,也是画画的,画得很好,在北京。你认识不?”

陈远笑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我就是。”

那孩子愣住了。他瞪着陈远,瞪得眼睛圆圆的,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他说:“你真是?”

陈远点点头。

那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你能教我画画吗?”

陈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条河。一条小小的河,刚刚开始流。

他点点头。

“能。”

那孩子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天下午,陈远教那孩子画画。

画什么?画黄河。画河水的弯,画河滩的土,画太阳落在河面上的光。他握着那孩子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就像当年祖父握着他的手一样。

那孩子学得很认真。画一笔,看看他,画一笔,看看他。画完了,抬起头,问:“对不对?”

他点点头。

“对。”

那孩子又笑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了,紫了,黑了。河面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灰。

那孩子的娘来找他,远远地喊:“小河!回家吃饭!”

那孩子站起来,看着陈远。

“叔,明天你还来不?”

陈远点点头。

“来。”

那孩子笑了,转身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那孩子跑远了,跑进暮色里,跑进那个亮着灯的小村子。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轰隆轰隆的,和几千年前一样。和几千年后也会一样。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他在河滩上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拿出那支秃了的毛笔。

他看着那支笔,想起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他画画的样子。想起那些年,他用这支笔画了多少画,画了多少人,画了多少事。想起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还在的人,那些永远在的人。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

笔杆被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手里,刚好贴着他的手心。

他把笔放回匣子里,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轰隆轰隆的,和从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河堤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河滩上那条孩子画的河还在那儿。歪歪扭扭的,在暮色里慢慢模糊。

他看着那条河,笑了。

笑完了,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村子,走回那个家,走回那些等着他的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黄河边上。河水很宽,很浑,轰隆轰隆地流着。河滩上站着很多人。祖父,他爹,他娘,春妮,文景行,刘馆长,周老师,宛如,葛菲,梁韵,还有那个叫陈小河的孩子。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祖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祖父说:“远娃子,你画完了?”

他想说话,说不出。

祖父点点头。

“画完了,就回来吧。”

他忽然能动了。

他往那边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走到河边,他停下来。

河水还在流。轰隆轰隆的,和从前一样。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他画过的人,那些他心里的人。

他们都在笑。

他也笑了。

他迈开腿,走进河里。

河水很凉,很浑,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到膝盖,没到腰,没到胸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河滩。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看着他。文之仪站在最前面,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水没到脖子,没到下巴,没到眼睛。

他闭上眼睛。

听见河水在流。

轰隆轰隆的,永远在流。

他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还没画完。

那个叫陈小河的孩子,他还要教。还有很多人要画,很多事要做。那条河,还要流很久。

他坐起来。

他娘在院子里喂鸡。那些鸡咕咕叫着,抢着食。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满头白发闪闪发光。

他看着那个光,笑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

他娘回过头,看见他。

“醒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睡得可好?”

他想了想。

“好。”

她笑了。

“那就好。”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鸡。

她继续喂鸡,他在旁边看着。

阳光暖暖的,照得人发懒。

他忽然说:“娘,我下午还去河边。”

她点点头。

“去吧。”

他看着她。

“有个孩子,叫陈小河,我要教他画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教吧。”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河边。

那个孩子已经在等他了。蹲在河滩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他来,那孩子站起来,跑过来。

“叔!”

他摸摸那孩子的头。

“画了什么?”

那孩子拉着他,跑到河滩上,指着地上的画。

画的还是黄河。但比昨天好了。那些弯里有了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光,也许是风,也许是看河的时候心里的东西。

他看着那幅画,点点头。

“有进步。”

那孩子笑了。

他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

“来,我教你画今天的河。”

那孩子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

他开始画。

画一道弯。再画一道弯。画河水流过的样子。画太阳照在水面上的样子。画他心里那条永远在流、永远在唱的河。

那孩子看着,眼睛亮亮的。

画完了,他站起来。

那孩子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看着陈远。

“叔,你画得真好。”

他笑了笑。

“你也能画好。”

那孩子点点头。

“我好好学。”

他看着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五岁那年的眼睛里见过。在祖父的眼睛里见过。在他自己画了一辈子的那些画里见过。

他摸摸那孩子的头。

“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河面上又泛起那些光,红的,金的,紫的,碎成千万片,晃着,闪着,跳着。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文景行说的:你不是你。你是你要成为的那个人。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些光,看着那条永远在流的河。

他想,他成了他要成为的那个人。

也许还没完全成。但正在成。一直在成。

像那条河一样。永远在流,永远在成。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个小院。

他娘睡了。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在天上闪着。他看着它们,想起那些走了的人。春妮,文景行,刘馆长,祖父,他爹。他们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在他心里。在那个桐木匣子里。在他画的那些画里。

他站起来,走进屋。

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看着里头那些东西。

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他爹的画,他娘的画,黄河的画,瑞士那个湖的画,梁韵的画,文之仪的画,葛菲的画。还有那些他画了没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黄河在响。轰隆轰隆的,和从前一样。

他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那些人也在流。那些事也在流。那些画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河水一样,永远在流。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睁开眼睛,看见他娘站在床边,看着他。

“醒了?”

他坐起来。

她递给他一封信。

“之仪寄来的。”

他拆开信,看了。

信不长:

“陈远: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之仪。”

他看着那封信,笑了。

他娘看着他。

“之仪说什么?”

他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也笑了。

“她想你了。”

他点点头。

他娘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想了想。

“再过几天。把小河教会了再走。”

他娘点点头。

“好。”

她转身走出去。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放进那个桐木匣子里。

匣子更满了。但他知道,还有地方。还有一辈子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出屋。

他娘在院子里,晒着衣服。那些衣服在风里飘,白的,蓝的,花的,像一面面旗子。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娘,我下午还去河边。”

她点点头。

“去吧。”

他看着那些衣服,忽然说:“娘,我给你画张画吧。”

她愣了一下。

“画我?”

他点点头。

她笑了。

“我这么老了,画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但那些皱纹里,有他一辈子的东西。

“就想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好。画吧。”

那天下午,他没去河边。

他留在家里,给他娘画画。

他娘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晒着太阳。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画了一下午。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他小时候那样。

画完了,他把画拿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我?”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自己。画里的她,坐在槐树底下,晒着太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里,有她这一辈子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画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远娃子。”

“嗯?”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你长大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糙,很暖,和他小时候一样。

他看着她,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河边。

月亮很圆,照得河滩白花花的。河水在月光底下流着,哗啦哗啦的,像在说话。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河。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岁那年。想起最后一次来这里,不知道是哪年。但不管哪年,河还是那条河。还在流。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秃了的毛笔。

那是祖父留给他的。他用了几十年,笔杆磨得光光的,笔头秃得不能再秃。但他一直带着。走到哪儿都带着。贴着心口。

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在河滩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河”。

写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字。

月光底下,那个字在河滩上亮着,弯着,流着。像一条河。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字还在那儿。在月光底下亮着。

他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一晒,那个字就没了。被风吹散,被太阳晒干,被后来的脚印踩平。

但他也知道,那个字在。在他心里。在那条河里。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那个家,走回那个等他的人,走回那些还没画完的画。

身后,黄河还在流。

轰隆轰隆的,永远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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