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6月10日星期六晴
凌晨三点了,往常这个点我还在工地加班,但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我又失眠了。
趁占行在睡觉,我坐到桌前,翻开公司送的还没用的笔记本。
高中时我学纯理,大学又是工科,文笔基础很差,但有句话说得好,苦难是文学的温床,现在没了工作,不如练练语文,说不定以后能靠写东西赚钱。
这么想着,我拿起黑笔,不太熟练地写下这篇日记。
五月底我就停职了,这种躺平的生活已经过了两周,我以为自己适应了,但可能因为气温实在太热,心里闷得难受,晚上十一点多,我抓起烟和打火机上了天台。
已经忘了上次见占行是什么时候,他从楼道里走出来,我正靠在半开的铁门后面抽烟。他直直走向前方,并没有看到我,我盯上他的背影,压力很大地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再缓慢吐出,心想这小孩又想搞什么鬼。
这里是十二楼的天台,半夜凌晨的风很大,我刚抽完一包烟,脑子格外清醒。他的手搭上了护栏,抬腿就要翻过去,我看准时机,一把将他拉回来。
他吓了一大跳,手臂乱挥,猝不及防扫过我眼睛。我倏然闭上眼,但还是感到阵阵酸涩辣痛,生理泪水夺眶而出,老半天睁不开。
我抱着他不放,挣扎间,我们双双倒地,他重重摔在我身上,杏眼半惊半怒瞪着我,同时拳打脚踢:“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大热天的谁想贴着他,但他当时情绪很不稳定,我只能继续抱着他,难受地眯眼问:“你刚才想干嘛,跳楼吗?”
占行那张漂亮的脸裂开,表情狰狞,恶狠狠地骂了两句,随后又崩溃大哭:“你算什么东西!我就是想死怎么了!你凭什么管我!你懂什么……我根本就不想活……为什么阻止我……”
他的泪水滴进我的脖子,我现在才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占行喝醉了。
上班这么多年,跟过的应酬很多,我拒绝和任何一个酒品差的醉鬼沟通。
我像扛水泥和沙子那样,直接把他扛起来。
他趴在我肩上,吓得惊呼,随后愤怒道:“夏阔,你干什么!放开我!”
“你想把楼下人都吵醒,然后看你笑话是吧?”我威胁他说。
“我才不要你管……”他嘴上逞强,声音不自觉小了很多。
这是一栋老旧的小区房,租户鱼龙混杂,没有电梯,但价格便宜,地段合适,大学毕业后我直接搬到了这里,一租就是六年。
我租的房子就在顶层,天台往下走几个台阶就到了,我扛着他下楼梯,灯光很暗,他不挣扎,我就走得很稳。
门是虚掩的,我抬腿一蹬,顺手按开墙上的灯,然后把他放下去。
刚落地,占行晃了两下,撅着嘴,表情委屈又痛苦,默默走到磨破皮的旧沙发前趴下,双手捂面小声呜咽。
我怕他等会儿哭中暑了,关上门,把空调打开。在瓦数很低的昏黄灯泡下,我站着,他趴着。沉默半晌,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把身子往沙发里侧缩了缩,并不理我,但很快又不甘心地坐起来,抬头凶巴巴地瞪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皱眉,脑子回忆忘记是哪天刷到的新闻,不确定问:“高考吗?”
占行的表情一下变得呆滞:“高考是7号8号9号,今天是10号。”
我哦了一声,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但他一直用含泪的眼睛看我,好像在期待我说些什么,于是出于哄小孩的心态,我又耐心问了句:“那是什么日子?10号怎么了。”
占行低下头又哭了,哭得压抑,好像受了什么重大挫折。
我看不下去,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他面前,不会安慰人只能说:“别哭了,占行。”
占行愣愣地接过纸,嘴角若有若无扬起笑,停止哭泣,乖乖擦泪。
我坐到他旁边,想和他聊聊他高考的事,但占行啥也不说,问他什么都摇头敷衍,最后干脆肩膀一软,懒洋洋躺到我腿上。
“别烦我,我累了要休息。”
我无语,到底是谁烦谁。
抽了半夜的烟,我根本不困,但他估计喝了不少,躺在我腿上没两分钟,居然睡着了,呼吸轻且均匀。
我把他鞋脱了,然后抱他到卧室去睡,看了一下闹钟,快三点了。
我顺势躺在他旁边,单人床很窄,他一个翻身,就面对着我双手双脚缠了上来,我给他拨了下去。望着天花板,我脑海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工程款什么时候到账,中秋要给家里寄多少钱,什么时候带老妈来城里看看腿……
想着想着,占行的手脚又缠了上来。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确定是在熟睡而不是找事儿,就随他去了,他这习惯还跟小时候一样,睡觉一定要揽着什么。
以前他是我邻居,就住楼下十一层,因为他妈妈和我认识,对我算有几分知遇之恩,但那个大姐经常不着家,占行那会儿年纪小,我经常照顾他。
五年前他妈妈去世了,他就搬到他爸那住。本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不知咋得,他今晚喝多了就酒,突然故地重游发疯回来跳楼,幸好被我逮到。
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他也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个打灰的,除此之外,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
当然,我对了解一个比我小这么多的小孩没兴趣,我更关心明天早餐吃什么,以及什么时候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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