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7月10日星期一 晴
七月初,工地来了一批大四毕业生,五六个人被分到我们这市中心商业楼拓展修建项目。他们年轻的脸上满是愁容,苦不堪言。
我把这些新人分配到不同的岗位,交代老工人带他们,可指导施工的过程中,不知咋得,一小伙子差点跟工人打起来。
听到消息,我从另一栋施工楼的顶层匆匆赶过去。
现场吵得很凶,我把那年轻人往后拉,挡在他们中间,给那老哥递了根烟,安慰了几句客套话,很快就把他安抚好了,老哥抽着烟,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夏哥,我有点难受,能休息会吗……”
我转身一看,刚刚还据理力争的小伙子面色苍白,大量冒汗,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顿感大事儿不妙,背起他往阴凉地跑,同时点了旁边一工人,叫他快去开车。
在工地中暑是常见的事儿,工人很快把车开来后,我扶着那小伙子坐进去,送他去附近医院挂水。车里空调打到最低,我给他掐了人中合谷的穴位,灌了点藿香正气水,他逐渐恢复了意识,虚弱地对我表达感谢。
我问他,说你个大学生跟人干了十几年的吵什么?小伙子可怜兮兮地吐槽,说老工人让他去楼底下绑钢筋,他下去了就上不来,老工人嘲笑他,于是就骂起来了。
想到工期延迟,我就很烦,解开安全帽往车里一丢,郁闷地看向车窗外尘土飞扬,不知道这一闹得拖多久,毕竟老工人最难管,他们要罢工,你一点办法没有。
其实现在的小孩还行了,一毕业就跟项目,起码工资有保障。想当年,我是被发配到郊区,看了半年仓库大门,才转去市区施工的,一个月八百块,差点没饿死。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还不像现在这样麻木,属于人狠话不多的性格,工地几个没眼力见的来惹我,我直接跟他们干,因此被警告了好几次,要不是当年工地跑路的太多,领导准把我开除了。但好处就是,以后都没人敢惹我。
想想也够讽刺,在学校念四年的理论力学、大学物理、高等数学、化工实验……结果到了工地没个毛用,一切都得重新开始,重新学。
我想着成年旧事,很快就到了医院。
那实习生挂水的时候,我让他好好休息,这两天不用上班了。
“别——!”那小伙子一下从躺椅上惊坐起,瞪大眼睛看着我,哀求道:“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人吵架了,你别开除我行吗?”
我解释说是让他休息两天,等身体好了再来上班,他虚惊一场地倒回躺椅上,连声跟我道谢。
我看了下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问他要吃什么,我给他带,他说便宜点的都行。
走出输液区,猝不及防,我在走廊迎面碰到占行。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微微挑起眉毛打量他,才两天不见,没想到少爷变成这副模样。
占行穿着病号服,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脸上还有点擦伤,腋下撑着拐杖,左腿不着地,打了厚重的石膏,只有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帅得恰到好处。他看见我也是一脸震惊,隔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不知是怕我跑了还是咋的,直接扔了拐杖,单腿朝我蹦跶过来。
我无语地“啧”了一声,快步上前扶他,他脚底一个不稳,直接栽到了我怀里,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及时挂住了我脖子。
我低头问他腿怎么了。
他抬头吐了下舌头,说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了。
我无语,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然后把被他丢弃的拐杖捡回来,他不接,反抱住我的胳膊,无辜地眨眨眼,咧嘴一笑:“夏叔叔,我饿了。”
他好会装可爱。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会装可爱吗?
我拍了拍他的脸,呵呵道:“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挺好,一下得俩病号。
出去了一趟,我给那大学生带了医院食堂的盒饭,怕占行吃不惯,我特地去了外面的餐厅给他买午饭,点了两道现炒菜,一罐骨头汤,居然花了70多。
我才发现,占行骨折在医院,身边居然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问他,他只说不想跟家里联系,还警告我别去多嘴。真是富二代的通病,非要跟老爹作对。
中午,我在占行的病房待了会儿,分包就打电话过来狂催我回来打灰。
下楼后我抽了根烟,给占行爸发了条微信,说他儿子摔了腿,在中心医院住着,他爸说派个护工过来,我就和工人一起回工地了。
因为中午的事儿耽误了,晚上七点多我才把灰、砂浆、泵车给要到手,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我知道今晚定是要加大夜班的。
新老技术员,都逃不过熬夜打灰的命运,夜里十点多,工地照明灯亮的不行,我在五楼,听到底下分包在吆喝:“夜里凉快,大伙加把劲儿干,市中心的工期最赶紧儿了,等秋天上头验收完了,给大家好好放假!”
旁边的同事问我,分包说的是真的吗?
我干着大泵,麻木回答他假的,都是画饼。
干到半夜一点钟,楼上工人突然大声喊我,跟我说泵管爆了,火急火燎地问我怎么办。
我翻了个白眼,想死的心都有了,混凝土泵是向上运输的,应该是上面的泵管压力太大爆掉了,我踩着泥水去把泵机停了,抢修泵管只有我和一个老工人在干,弄了快一个小时,凌晨两点才恢复正常打灰。
一个刚来工地的外地小哥好像是在跟对象打电话,骂骂咧咧道:卧槽了,这叼毛工作是人干的吗?我都快累成蛆了!
我呵呵一笑,心想是的,土木工程是这样的。
早上八点,我终于下班了,离开工地的事后,看到工人带的几个新人在抡大锤,学放线,我经验老道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让他们跟着工人老哥好好学,他们哭丧着脸朝我抱怨,我笑着摇摇头,点了根烟走了。
回家后我冲了个澡到头就睡,醒了抓紧时间复习书,晚上又接着去施工现场,这样重复的日子像白驹过隙,经理答应等这个工期结束就给我升职,但愿不是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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