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妲己到底还是靠自己走出了狐狸洞。
除了薅了赤狐们些许狐狸毛外，她还依据自己脑中关于草编的部分知识给自己编了一双新鞋，一身蓑衣和一顶斗篷——从现代而来，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她本能地就有防晒和防雨的意识，因此准备得很到位。
而且考虑到要长途跋涉，她还在小赤狐的指引下到洞外边的山潭处摘了两个老葫芦，一个掏干净瓤用来装水，一个切成两半用来分装饭食。
“妲己～”一整天的准备过后，小赤狐看到她认真的样子，趴在石块上嘤嘤嘤地对她道：“你以后真的修成仙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对你们好的姐妹们啊～”
“那肯定不能啊！”妲己挥挥手，看看天上的星月，大言不惭地道：“以后我修成大能了，必定带你们到处玩耍。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顿汤喝，放心吧——我走了啊！等我修炼成功了再见！”
“行（嘤）～！”
……
然而这一路上，妲己算是把“狼狈”二字体验了个透彻。
第一天还好。她凭着新鲜劲儿走过了两座矮丘，脚底虽然磨出了几个水泡，但靠着在河边用石头把草鞋底捶软了又捶，勉强能撑住。第二天的日头毒得不像话，蓑衣不透气，她闷出一身汗，又不敢脱，怕晒脱了皮，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但到了第三天，天公不作美，忽然变了脸，倾盆大雨浇得她连眼都睁不开，葫芦里的水倒是接满了，可人也成了落汤鸡，白毛披肩湿透了贴在身上，又沉又冷，斗篷也根本挡不住这种雨势，她只好躲进一个浅山洞里，缩着身子等了整整一夜。
最险的是过那条河。小赤狐说的“一条河”压根就是谦虚，那水势急得能冲走石头，她不会游泳，站在岸边发了半天愁，最后是用藤蔓编了条粗绳，系在对岸一棵歪脖子树上，再借着葫芦的浮力，硬生生把自己“荡”了过去。上岸的时候整个人瘫在泥地里，像条半死不活的鱼，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爬起来继续走。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有一回走在乱石岗上，脚下一个不留神，连人带葫芦滚下了斜坡，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突然想起自己连个名字都没有，想哭都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眼泪于是流得更凶了。但哭够了，她还是把葫芦捡回来，拍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北走。
没办法，作为一个死了就没名姓了的妖怪，既然决定了要修仙，又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往前走，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也不知走了多少天，可能是七天，也可能是十天。当她终于看到那座山的时候，差一点没认出来——这骷髅山，名字听着吓人，但实际远看却并不阴森，反倒有一种苍凉厚重的气象。山体不大，但通体青灰，层叠的岩石纹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挤出来的，天然带着一股古老的气势。
山腰有一处洞口，洞口上方悬着一块天然形成的石牌，隐约刻着“骷髅洞”三个字。洞前辟出了一片石坪，宽敞平坦，像是被什么人用大力气一整块切出来的。妲己远远看见那片石坪上人影绰绰，心里咯噔一下，等走近了再看，整颗心都凉了半截。
人，不对，应该说是“妖怪”，是真多。
石坪上排着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地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山道拐角。打头的是个虎头人身的壮汉，腆着胸脯一脸势在必得；后面跟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修，面容清冷，腰间别着一柄翠色短剑；再往后还有浑身鳞片的、长着犄角的、背着龟壳的、顶着一脑袋花的，什么模样的都有。妲己甚至还看见一只比她大了好几圈的九尾狐，通体银白，毛色油光水滑，尾巴根根蓬松，端端正正地坐在队伍中间，周围的小妖都不自觉地离她远了些。
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毛披肩又脏又皱，蓑衣破了好几个口子，草鞋底都快磨穿了，膝盖上的伤还结着痂。葫芦里的水只剩了个底儿，干粮也早就吃完了。
她这副模样，别说跟人家比修为了，光是比“卖相”，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这……”她站在队伍末尾，踮脚往前张望，根本望不到头，心里直打鼓。按照小赤狐的说法，石矶娘娘收徒看的是“心诚”，可“心诚”这东西，人家总要见了面才能判断吧？这队伍排下去，什么时候才轮得到她？
她眼珠一转，没有急着去排队，反而绕着石坪转了一圈。
石坪外侧是一片稀疏的松林，穿过松林，可以绕到洞府侧面。妲己发现侧面有一个小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光，门上贴了一张石符，旁边还搁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她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陶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心诚者，水自取。”
妲己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长长的队伍。那些妖怪个个昂首挺胸，有的在低声议论“我修了三百年，娘娘总得给个面子”，有的在互相攀比修为，还有的干脆闭目养神，一副“我来了就是给你面子”的架势。妲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排的是“拜师”的队，拼的是资历和面子，可石矶娘娘要的偏偏是“心诚”。资历和面子跟“心诚”能是一回事吗。
所以，怎么办？
妲己的目光落在那碗清水上，忽然有了主意——
她伸手端起那碗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放回原处，对着那扇小石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心里什么闲话也没有，就是单纯地想：不管这位娘娘收不收我，我得先尽了我自己的礼数。
磕完头，她站起来，转头四处打量了一会儿，发现地有点脏，于是没有再继续等在门口，而是转身去松林里捡了些枯枝和干草，把那些枯枝编成了一把粗陋的扫帚。然后她拿着这把扫帚，走到石坪上，开始扫地。
石坪上铺的是细碎的石子和沙土，又干又净，其实没什么好扫的。但妲己从队伍前头一直扫到队伍后头，把被妖怪们踩出来的脚印和蹄印一点点扫平，遇到有石缝里长了枯草，她蹲下来用手一根一根拔掉。她扫得很慢，也很认真，认真到周围有妖怪开始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嗤笑她“装模作样”。她听见了，但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扫。
她从午后一直扫到黄昏。队伍还是没有动，洞口一点动静都没有。有的妖怪等得不耐烦了，开始骂骂咧咧，还有几个干脆甩袖走了。妲己也累得够呛，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她还是坚持把最后一片石阶扫干净了，然后把扫帚收好，端端正正地靠在那扇小石门旁边。
就在她放好扫帚，准备找个避风的石缝凑合一晚的时候，那扇小石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里没有人，只有一盏石灯，燃着幽蓝色的光。妲己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石坪上那些还在排队的妖怪——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犹豫了一下，又对着门内拜了一拜，才迈步走了进去。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石坪上，众妖还在排队，谁也没有发现，队伍末尾那个穿蓑衣、踩草鞋的脏兮兮的小狐狸精，已经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