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京城里多少人彻夜未眠。

陈从玉听说魏临渊等大臣想要出城往登天台去，但被驸马陈家的人拦下。

驸马与长公主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约也是想拼一把，赢了便能跻身大雍朝大族，甚至插手皇权。

这口饼谁都像分一口，也好看能不能吃下。

时间来到丑时，正是深夜。

皇帝遭遇灾民拦路的消息到了陈从玉耳朵里。

“咱们现在要动手吗？”

陈从玉：“不，再等。”

闻浔因不在他隔壁，几日前，被他赶去了闻府，就是那个他父亲弟弟在的府邸。

说不上是为什么，大概是不敢看见他，毕竟此时此刻，两人算是政敌。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突然又有消息传来，这次不止陈从玉知道，还有朝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众多官员也都知道。

被安排好的人马哒哒地从大街小巷穿过。

消息为灾民起兵造反，已经拿下了皇帝，正往京城方向来。

“传信”的人正是浩大，惊醒了不少百姓，但他们也不敢妄动，龟缩在家中不敢出来。

“老大现在动吗？”

“再等。”

半个时辰后，萧映带了府兵出来，大开城门，宣称为皇帝雪恨，杀尽这群劣民，实际上是为了接应城外赶来的一部分私兵。

另一部分则去了沈随风的地盘，能拦多久拦多久。

“现在呢？”

“等。”

这守城的小将，萧映早就已经买通，杀光不知晓此事的普通士兵，大门缓缓打开。

萧映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缓缓打开的大门，心潮澎湃，快要赢了，快要结束了。

他的心现在已经不面前这扇大门，已经远远地飘到皇宫那座金灿灿的龙椅上，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他的脑袋，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没发现没有臣子发现端倪出来。

随着门缝越开越大，门外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发丝紊乱目光阴鸷的萧显和身旁护卫的陆潮缓缓显出脸。

他们，竟是萧显！

萧映的瞳孔刹那间缩成针尖大小。

萧显竟然没死，竟然能突破他精心设计的重重人墙，跑回京。

“关门！快关门！”萧映大叫，“门外便是叛贼，关门放箭！”

但已经晚了，陆潮护送萧显冲了进来，几刀砍杀了门后的人，剩余人马便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陆潮纵马直前，抬刀就是杀人，鲜血喷溅在他脸上，看起来犹如恶鬼。

“陛下快走！速速回宫！”

那些人团团将萧显围在中间，护送着他往皇宫去。

陆潮则带人留下来，拖住萧映。

萧映好好的打算，一夕之间灰飞烟灭，他拿起弓，这也可能是他这一生中射过最准的箭，一箭射在了萧显肩膀上。

即使相隔甚远，他似乎都听到了萧显的痛叫声。

“随我杀！”

“萧显逃脱回京，与萧映在北城门正面交锋，目前萧显已在陆潮护卫下往皇宫移动，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陈从玉终于从椅子上直起来，微微眯起眼，皱着眉：“萧显竟回来了，真是没用啊萧映，这都拖不住。”

他思索片刻道：“先不动手，告诉长公主让她设法进宫，我们得抢占先机，既然萧映杀不了萧显，那就我们杀了他。”

“是。”

于是，萧显进宫不久，急召太医进宫治伤，随后长公主萧南昭便叩响了皇宫的大门。

重伤难忍的萧显面对自己的同胞妹妹，犹豫片刻，便让她进了宫。

寝殿里炉火的热伴着苦药味，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一路上宫女太监匍匐在地，肩膀细微颤抖着不知在想什么。

萧南昭看见萧显藏在一片片明黄色的帷帐之后，有细微的血腥气钻进鼻腔里。

“哥哥，你受伤了？萧映他反了！”萧南昭扑在床边，冲着里面哀道。

萧显见她来支起身子，什么也不说，只问：“你的府兵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

“你丈夫手下的那些兵吏呢？”

“也带来了，都守在宫内外。”

萧显这才放心，瘫倒在床上：“好，好。”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一句萧南昭如何，连正眼看都没有。

“朕已经派了几对人冒死带信给沈随风、霍宿淮，他们很快就回来的。”他说着说着冷笑一声，“康王他反不了朕，萧映他胜不了朕！”

萧显没有再说话的想法，萧南昭哭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她看着殿外守着的侍卫吩咐：“去几个人守好后宫，尤其是太后那里，守好她别让她出来。”

陈从玉察觉到围在闻魏等府邸的公主府兵撤走后，就立刻动身同样去了皇宫。

他到了宫门口，以护卫圣驾的理由要求进去，却遭到拒绝。

正是僵持时，萧南昭身边的大宫女出来，执令：“传长公主令，康王谋逆，继续援军，放陈统领进宫，共诛叛贼。”

守着宫门的人犹豫了会儿，看了看陈从玉身后带着的人，加上长公主命令，咬牙点头开门让陈从玉进去。

萧南昭和陈从玉成功会面，她身后宫女有一人抱了个很小的孩子在怀里。

陈从玉：“皇子？”

萧南昭看了那孩子一眼，让她们去了偏殿躲起来：“不错，张贵妃的孩子，之后不出差错也会是大雍的皇帝。”

陈从玉不知道说什么，胜券在握，脑袋里就一片空白了，他问：“孩子生母呢？”

“杀了。”萧南昭冷冷说，片刻后她又道：“萧显去信给了霍家和沈随风，沈随风有萧映，霍家你有把握吗？”

陈从玉抱着刀敛目：“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时间来到几日前。

青枝携信来到幽州境内，才知这霍家小儿子霍栖洲突发重疾，已经药石无医，只等死亡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照陈从玉所说，留在幽州观察霍家动作。

皇帝的白鸽比人更先到来，霍宿淮从弟弟帐中出来，听着萧栖洲轻轻哀叫的声音，心烦意乱，他强作震惊，读了信，才知道萧映已反，当务之急是立刻带兵回去。

可是霍栖洲，他看了看闪着烛光的帐篷，犹豫，只能，只能把他留下了，他下定决心，当即下发命令，立刻整兵，轻装出行，快速入京。

外面的动静传到了帐内，霍栖洲听见声音支起身叫：“哥，哥！你要走了？”

霍宿淮进来看见弟弟苍白蜡黄的脸，急忙将他扶正拿枕头靠好。

“康王反了，我得进京一趟。”

“什么？他反了。”霍栖洲瞪大因为瘦弱愈发大的眼睛，声音弱如蚊蝇，“那你快去，我和爹在幽州等你。”

大事上，霍栖洲从不含糊，霍宿淮默默他的头，心中苦涩：“半柱香后，我就走，你在幽州万望保重身体。”

可是他病的这样重，恐怕这一走兄弟两人再无见面的可能。

“好，我知道哥。”霍栖洲又没有力气了，躺在床上发呆，慢慢在药物影响下睡去。

半醒半睡间，他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霍宿淮收拾好药碗，出来准备走。

突然有将领来报：“将军，营中突然出现一支飞箭，钉在您帐上，箭上是一封指明给您的信。”

霍宿淮皱眉，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连忙接过信展开。

这封信目的明确，称霍栖洲是中了毒，若他能应下此人要求，解药立刻奉上。

“我知霍将军忠义，我不要求您不出兵，只是希望您在路上稍微慢上一些，初次之外您什么都不用做，若能照办，三日后，解药会出现在令弟的帐中。”

他攥紧了信纸，通篇读下来，这人没有署名，可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霍栖洲是中了毒。

写此信者必是下毒的人。

他当即拿了信进去，叫醒霍栖洲问他：“我问你，你可有吃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

霍栖洲没头没脑，挨了一顿责问，可是或许是鼻尖愈发浓郁的香味，他突然想起陈从玉递给他的那颗圆溜溜的糖，微微一怔。

霍宿淮看到他愣怔的样子，就知道他有了答案：“是谁！”

霍栖洲讷讷：“是我师父，给过我一颗糖，他怎么了？”

“师父！师父！”霍宿淮大怒，把信纸扔在霍栖洲脸上，“你还满口师父，你知不知道你这病就是陈从玉下的毒，好好看看吧！”

“好你个陈从玉，竟然如此算计我霍家。”

霍宿淮一向好脾气，这时却已经气的发抖。

霍栖洲还在问：“那，那现在如何？”

霍宿淮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冷静下来，眼神幽深，拿过信纸，说了声“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只留下霍栖洲再也睡不着了。

*

京城。

陈从玉带人同样守在皇宫门口，此举反倒使方才还疑他的人放下心，实际上不管来人是谁，都会死在他的刀下。

北城门的战况不停传过来，陆潮节节败退，他能用的人实在是少。

直到闻浔因的人赶了过去，才将占据扭转过来，不过奇怪的事，闻浔因不曾出现。

他也没有出现在皇宫外，不知是去了哪里。

直到此刻，天早已大亮，刀剑相接的金鸣声、人咽喉中声嘶力竭的叫喊声，还有马声，从深夜响至黎明，一直到该做朝食的时间都没有人家升起烟火。

时间来到下午，声音嘶哑迟钝，挥舞的手臂带着酸痛难忍。

天色再黑再亮，时间来到了两日后的戌时。

陆潮和萧映之中终究还是萧映输了，消息传到京城。

陈从玉便告知萧南昭：“是时候了。”

于是萧南昭端了酒，往萧显寝宫去了。